第二十章 该不该放手
手机响了,是杨文丽的信息,“今天我回家,我们聊聊吧,Red。”他冷笑了一声,她终究还是低头了。
王芳不喜欢朱志东。但是,她承认朱志东是个大帅哥,那张苍白的脸上,明亮的眼睛背后仿佛永远藏着忧伤。一见面,她就抚摸了他的头发,他没有拒绝,她继续抚摸他的后背,他很享受……床铺空了,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忍不住给他发信息:“小哥哥,你到家了吗?”
“到了。”朱志东秒回。
朱志东在楼下,徘徊,思考着该如何面对杨文丽那张咄咄逼人的脸。他掐了掐自己的脸,想自己的脸看起来自然些,想自己对她态度好一点。小差要开,日子要过。
“老婆,你下班了?”
“Red,前段时间,我不在家里,你怎么样?”
“蛮好的。”
“我不在家,你蛮好的?”
“是啊,蛮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以为你会想我。”
“想你和蛮好有冲突吗?你不要太任性,好伐?”
“我怎么任性了?”
“一出去就是这么久,邻居怎么看我?你家里的人,怎么看我?我不要面子的吗?”
“怎么这样讲?”
“不是我这样讲,是你这样做,好伐?”
朱志东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一脚把椅子踹到了一边。他把钥匙扔在桌子上,脱了衣服就去洗澡。杨文丽闻见朱志东身上有股刺鼻的味道,在他的香水味中夹杂着一股味儿,让她闻了想吐。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朱志东的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亮了,杨文丽忍不住拿起手机,输入密码。她看到了王芳的短信,顾不上脸面,拿着手机冲到洗手间里,大声质问朱志东。
“这短信是谁发的?这个叫芳的是谁?”
“史丹康的同事啊,你怎么整天大惊小怪的?我洗澡呢。”
“这个女人是你的同事?同事在地铁口见面?朱志东,你要不要脸?”
“杨文丽,我警告你不要乱讲话!这不是很正常的来往吗?你没有同事吗?你没有朋友吗?”
“我同事管我到家没吗?你刚才和她在一起吗?你们一起吃饭了,是不是?”
“你脑子有病吧,有病就去医院,不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像个疯子一样!我告诉你,我们就是同事而已,你信就信,不信拉倒!不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让邻居听见成什么样子?”
“我脑子有病?我脑子有病我借钱给你去日本?我脑子有病把钱给你外公交住院费?”
“你要说这个就没意思了,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做过的事,就拿出来讲?那你当初做的时候,目的是什么?博得我外公好感?没想到你这么有心机!偷看我手机!不知廉耻!你真是个疯子!疯子!疯子!”
“我不知道廉耻?你朱志东才不知道廉耻!”
朱志东一股火气直冲心头,他取下花洒从她的头顶浇下去。她没有躲,任凭他用水浇自己,她的心碎了。
朱志东仓促地擦了擦,摔门而去。他一瞬间觉得自己不认识杨文丽了,几万块也要拿出来讲!程雪和安澜都没有这样过。
他走进一间路边小酒吧,一百块酒水任喝的低廉小酒吧里挤满了寂寞的男男女女,几个女孩看他这样帅气的男孩形单影只,怎么舍得放过?速生的爱慕在酒精的刺激下,迸发出夸张的笑容和急不可耐的挑逗。第二天,朱志东面对着凌乱的房间和昏胀的头脑,不知所措。手机响了,支付宝提示他,花呗上的两千块欠款需要还了。
朱志东回到了家,杨文丽还没回来,他发短信给她:“老婆,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蛋糕。”
杨文丽等这个台阶等了很久,马上回复了一个“嗯”。她想他还是爱她的。她有些后悔今天给李淑娴打电话,她邀请她周末去吃晚饭,她现在不想去了,想反悔,她只想和她的Red在一起。李淑娴谈了一个当地男朋友,把照片给她发过来了,有些丑,她就更不想去了,也不能带Red,省的给人压力。想到这里,她竟然心里有一丝窃喜。
朱志东下楼去吃午饭,大排面加二两生煎,他又给自己点了一杯波霸奶茶。吃完饭,路过85度C买了一块黑森林蛋糕,万事俱备,只等着杨文丽下班了。
杨文丽下班了,归心似箭。只要他低头,她什么都能原谅。她想自己真是太多事了,她的Red那么帅,有女孩献殷勤是正常事呀,何必那样质问他?他选择了她,不是吗?她想到这样,竟然开心地笑了。她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小心眼。
回到家,看到桌子上的黑森林蛋糕,杨文丽心头一阵颤抖,差点儿哭出来,原来他那么爱她呀。她马上拿出手机拍了起来,她将照片晒在微博上,并配上一段话:“Red shuai shuai de”。
深夜,杨文丽迷迷糊糊的,同意了朱志东转钱到他自己手机上,她没有多问什么。朱志东咧着嘴笑了。
大清早的上海,寒风刺骨,大饼油条摊头的老板不是上海人,正在热炉子边摆弄那团养活了一家老小的面团,朱志东挑了一个刚出炉的咸大饼,上班去了。
杨文丽睡醒了,感觉肚子饿得直咕咕。和Red不冷战了,世界变得真美好啊。冷飕飕的,她想喝杯热豆浆,一看时间,妈呀,怎么都八点了?朱志东一定是想她多睡一会,没舍得喊她,她的心头涌起一阵感动。穿起衣服,抓了两下头发,杨文丽赶紧穿鞋出门。早饭是吃不成了,中午要吃点自己喜欢的,乌冬面怎么样?
猫一旦偷腥,就再也吃不下中规中矩的工业猫粮。一个星期天,一个身材矮小的黄头发女人举着酒杯和朱志东聊上海的法国菜,朱志东本来是不懂什么法国菜德国菜的,但他一脸陶醉地假装自己懂,他还介绍说自己曾经当过法餐厨师。女人看他长得这么帅,对他颇有好感,带他去了她家里参观。朱志东对这一夜的解释是,他的同事出了车祸,他把他送去了医院,医生让他把手机静音了,所以,他没有听到杨文丽的夺命连环call,他在走廊上守了同事一夜。杨文丽自然是不信的,她的眼下发乌,一夜她都没有合眼。她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Red,你爱我吗?”
“当然爱,不然我娶你干嘛?”
“我要你保证!”
“我朱志东保证,我非常爱杨文丽,举头三尺有神明!如果不爱,要我一辈子吃辣肉面,吃不到鲍参翅肚!”
扑哧,杨文丽笑了,“你以后有事,要跟我说一下,不要让我担心!你是不是又和那个叫芳联系了?”
杨文丽的手被猛然抓起,朱志东深情地看着她,“我已经把她拉黑了,相信我,小杨老师。拿笔给我,我白字黑字写给你!”
“保证只有你一个,保证再也不和别人发信息。不会和别人联系。手机每天都可以给你看,休息手机随你处置。手机记录随时可以去拉,每月一号。朱志东。”
他要杨文丽找来一根红水笔,把红墨水弄出来,涂在大拇指上,一起在纸上印指纹。殷红的指纹像血迹,朱志东看着印痕,满意地笑了。
“你呢?你的手机,我也要看!”朱志东看着杨文丽说。
杨文丽听话地把手机递给他。朱志东发现一个叫张强的经常给杨文丽发信息,“落雨了,杨老师。”“杨老师,今天食堂有鸡腿。”这些简单的话,像一根长针,刺入他的耳道。他怒气冲冲地盯着杨文丽,“你说我,这怎么解释?”
“Red,他是我的同事,我对他没有意思的。”
“那你的意思是,他对你有意思咯?”
“我要你把他拉黑了,证明你对我的忠诚!”
“好,我删,我这就删。”
杨文丽删掉了张强。他一点儿都不喜欢她,但她既然成了她的妻子,便只能属于他,属于他一个人。杨文丽以为他是真的爱自己,竟然落了泪。
“前几天微信删了,找我就短信或者电话,也不知微博活着的人有多少,女性随时OK,男性有被删除的危险,在未来的48小时,微博也要战败了,开始陆续删人,这不是演戏,是真实发生。”杨文丽在微博发布了声明。但不知怎么回事,她感到十分开心。朱志东明确表示,以后她和所有的同事、朋友、亲戚见面,他都要在场。
时光匆匆,过完一周年结婚纪念日,便是年底了。这一年里,吵吵闹闹的日子有,但不多。杨文丽对自己的婚姻整体上是满意的,她发现吵架时,朱志东越来越让着自己了,他变得沉默稳重。她没有发觉,朱志东变得越来越阴郁了,他的嘴角总是向下耷拉着。朱志东还在史丹康百货公司工作,每天把各种自己买不起的商品摆上货架。他最大的快乐就是当着外地客人的面讲上海话,借此吸引别人的注意。他喜欢别人盯着自己看,他觉得这个时刻,他是闪耀的,像极了舞台上的那个自己。个别女顾客会因为他长得像胡歌,故意跟他搭腔。他时不时地和各路美女打情骂俏,试图给他无聊的生活找点刺激。为了不让杨文丽发现,他总是速战速决,谎称加班。这大半年,他吸取教训,再没有在外过夜过,就想给杨文丽留个好印象,他想买条蝰蛇。但杨文丽不知道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就是不答应。她觉得家里地方不大,没有条件放保温箱。他们谁也不愿意妥协。
他们结婚的时候,恰逢年底,那次过年回杨文丽家探望父母,他们是带了一条硬中华、两支天之蓝还有六小支红酒。今年过年,杨文丽想给父母多买点,毕竟他爸爸再有两年就退休了,荣升半价票行列。
“Red,今年过年买两条烟吧。”
“我们哪有钱买那么多?”
“我工资卡上有六万多呢,怎么不够啦?”
“那是你的钱,我不要用你的钱给老丈人买礼物。”
“去年不就用了,你在说什么啊?”
“说了,不用。”
“什么呀?你故意这样?Red,过年看望老人,干嘛这样呢?”
“我不想用。”说完,朱志东开始玩王者荣耀,他专门注册了一个叫小旋风的小号来玩游戏,他把声音开大,对杨文丽接下来没完没了的唠叨,充耳不闻。
过年,朱志东不让杨文丽买其他的东西,只带了一瓶临期红酒去杨文丽家,放下红酒,寒暄了两句,起身就走。他对于她的父母,向来没有什么感情。心想还不如把他们气死,还能早早继承遗产。杨文丽很生气,出门就打车走了,朱志东自己在街上走走停停,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回家睡大觉的时候,一辆保时捷跑车在他身边按了按喇叭。是安澜,是那个狠心的女人,安澜。她曾经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离他而去。现在又突然出现,搞什么?
他还是坐上了她的车,想看看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他们默契极了,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拒绝对方。事后,朱志东点燃了一根烟,是中华,他偷偷买了一包放在自己的口袋里。这样好的烟,他怎么会舍得买给别人抽?
“你好吗?安澜。”
“好,你呢?Red。”
“我也好。”
“我很想你,Red。”
“知道吗?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就是你。她要我洗掉纹身,我没有。”
“Red,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能。”
他们抱头痛哭,像两个被迫分离的连体婴。
当晚,朱志东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一点钟。他刚刚陪安澜吃了夜宵,十三香小龙虾。他将家门重重关上,他无所谓里面的人是否已经睡着。果然,杨文丽在等他回家。她大声质问,为什么只拿一瓶快过期的红酒去她家。
朱志东陪安澜喝了三瓶啤酒,有些晕乎乎的,他瞪着眼前这个无聊透顶的女人,突然,大吼道:“我每个月只有四千五百块工资,小姐。你让我买什么东西给我的老丈人?黄金?钻石?还是威士忌?”
“那你缺钱可以跟我说,为什么要这样怠慢老人?”
“我怠慢?那我跟你要钱买玉米蛇,你买了吗?你让我买了吗?你拒绝了几次?你都拒绝那么多次了,我还腆着脸跟你要,是吗?我有那么不要脸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觉恒温箱太占地方了,Red,我不是说不舍得拿钱给你用,你理解错了。”
“不,我没有理解错,你只是不爱我。你爱那个张强吗?”
“不不不,Red,别这么说。”
“我们离婚吧。”
杨文丽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没想到她视若珍宝的丈夫会将离婚两个字轻易说出口。她不解地看着他,开始哀求他,“Red,别这样,求你不要离开我。”她抱着他哭泣,朱志东想起安澜,对面前这个女人更加厌恶。
杨文丽马上拿出手机,转了两万块给朱志东。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傻女人竟然会觉得自己是在闹脾气,而不是真的想离婚。他看到她的样子,就觉得厌恶。他看着手机上的钱,有了一丝迟疑。他的外公会接受他离婚吗?他不能心急。他将手落在杨文丽的后背上,拍了拍。他犹豫了,这一刻,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杨文丽这一夜都在哭泣,朱志东抱着她,抚摸着她,却不想开口安慰她,他在犹豫。第二天,杨文丽为他下楼买早点,是他喜欢的小笼包和辣肉面。他们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客客气气地一起吃着早餐。朱志东在工作之余,用杨文丽给的钱网购了蜥蜴、蟒蛇、老鼠和恒温箱。
结婚一年半的时候,他已将家里打造成了一个异宠乐园。他和安澜一直小心的联系着,好在杨文丽并没有发现什么。朱志东偶尔拿回家的奢侈品衣服,被他描述成淘来的高仿品。杨文丽对这种说法,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变得小心翼翼,将自己打造成一名合格的仆人一般的妻子。安澜听说杨文丽给朱志东洗脚,哈哈大笑,笑话她是个受虐狂。朱志东问安澜,他们会不会有未来,安澜笑着说,“现在的他们,就在走向未来的路上呀。”
杨文丽将活鼠放在自己的手心,看老鼠爬来爬去,又拿镊子捏住,伸进保温箱,喂球蟒吃。她看着蟒蛇吞出老鼠,竟然心头冉起一丝快感。她要朱志东把球蟒放在自己的肩头,给自己拍照。她将这张照片曝光在微博上。穿着抹胸上衣,画着烟熏妆的杨文丽肩头,盘桓着一条成年球蟒,她则眼神迷离地盯着镜头。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进入了朱志东的精神世界。他是多么勇敢无畏的一个男孩子呀。每次她生气的时候,都会想起他对他外公的孝心。他那么好,又怎么会故意伤害她呢?
她不知道,朱志东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而不是他说的七点半。每天,他的丈夫会消失两个小时,雷打不动。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女人就是朱志东皮肤上的A。任杨文丽怎样哭闹,也不能动摇她分毫。杨文丽已经无数次提出要他洗掉他的纹身,他不肯。不仅不肯,还对她大发脾气亦或者冷暴力,指责她不懂尊重他人。
又是六月,距离她的死亡时间,还有整整一年时间。那么年轻的她,怎么会预判到自己的死亡?她,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知。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可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