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活着
杨文丽,用力张开嘴巴,深深地吸气,想将四周的空气吸进自己的肺部。卧室里静得可怕。
她的喉咙很痛,眼前如地下煤窑,黑得彻底。奇怪,这一夜,竟是夜色如漆?还是,她从拼多多购买的窗帘,一夜之间,增强了遮光效果?她不知道的是,她自己的一双眼睛已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窒息,失明了。
掐住她的那双大手,果断、狠辣,出手不带一丝犹豫。她想呼唤老公朱志东,可惜,她叫不出。家里进了贼,他这个大男人又在哪里?是在玩游戏?亦或者在喂他那些蠢笨的蛇吃冰冻老鼠?这个贼骑坐在她的腹部,用尽全身力气掐她的脖子,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被掐断了。她用力抓他的手,将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她要摆脱他,她的腿蹬踹着,她挣不脱,她的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滑落,滑到了头发里。她能感觉出,这是个男人,是个和她老公差不多重量的男人。
他似一个鬼,冷酷无情。
杨文丽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自己大腿根部淌出来。好羞耻,她的尿液流到了她新买的印花床单上。这个床单本应该陪着她到香港去的呀。那里,有她的梦想。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开始剧烈抽搐,她抓着对方的手慢慢滑落,绝望、无助。她,是要离开了吗?
三年前
2018年6月,知了开始小声叫了。
它们还不敢太大声,怕被人发现,拿去炒成一盘不太美观的菜。
上海师范大学的大四学生杨文丽,正在校园里,和室友四处拍照。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纯棉短袖,下身着一件紧身牛仔裤。短袖上印着一个卡通人物,是迪士尼乐园的动画片主角—米妮。它被覆盖在租来的学士服下。
上海的雨,说下就下。老天爷下雨,从不和人商量。六月的小雨,如江南美女的轻柔发丝。非但没有扫兴,反而让兴高采烈的四个女生,心神荡漾,尽情憧憬着未来。是啊,她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怀揣梦想与希望的年纪。
杨文丽扎着丸子头,戴着学士帽,开心地站在一棵白玉兰树下,双手摆出耶的老套姿势。租的学士服有些小了,她胯部和肩部不成比例,在这套学士服的映衬下,过于明显。她今日的底妆在镜头下,惨白。这要怪隔壁寝室的李蕾,怪她一边和男朋友吵架,一边给杨文丽化妆。化妆师情绪不稳定,直接导致了人类大脑可以想到的最惨结果,妆容堪比毁容。
王沛熟练地按动快门,帮杨文丽记录着毕业季的快乐。杨文丽笑容灿烂,想要将每一分快乐和幸福记录下来。人生,看起来很长,其实,从襁褓到白发,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惜,此刻不是春天,白玉兰没有盛开,否则,这里将会是花的海洋,纯洁无暇,它们洁白的花片像白玉一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白玉兰花海会将所有快乐托举到更荡漾的辰光。
悲伤会耗费心神,快乐也会。摆姿势迎合相机三个小时后,四个女生叽叽喳喳讨论她们要吃点什么,思来想去,决定到她们经常“搓一顿”的天香园吃火锅,有人摆酒宴宾客,有人地摊吃烤串儿,她们四个有自己的选择。吃完了这顿热辣辣的火锅,那可真的是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换句文雅点的话说,她们四个,王沛、李淑娴、朱晓芹、杨文丽,从祖国天南海北聚在一起的人,就要正式分道扬镳了。
王沛是个东北姑娘,个子中等,一头短发,说话嗓门儿贼大。她不准备留在这里,也不准备回东北老家。用她的话说,老家特别没劲儿,回去当个老师,也是一眼望到头,不如赚钱,赚好多好多钱。她马上南下广州,去广东一家教培机构当英语培训老师。听说,忽悠一个人留学可以拿提成,拿好多好多提成。她一个学姐告诉她,只要她埋头苦骗几年就可以实现财富自由,呸!是苦干,苦干!从此,再也不用给人当牛做马,受苦受累。
不过,她怎么听人说教培行业要被整顿了呢?她不信,她就那么倒霉?东北衰落,她跑来了上海,现在她要去广东了,难道广东教培行业就正好儿衰落?她点儿就那么背?她王家祖坟合着一回青烟都不带冒的,是吧?
她的祖父王二柱,听说建国前是个叫花子,吃百家饭长大的。解放后,他是替人民群众拉大粪车的,戴过劳模大红花。她爸王建国,初中毕业。路边修自行车的。她妈嫌修自行车不够体面,跟一个南方的老板跑了,她爸风餐露宿,总算把她和弟弟给拉扯大了。
她一个女娃娃,恰恰成了家里最争气的人。她考上了上海师范大学,是家族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娃娃。每次回家,她都要去她爸的修理铺待上半天,给她爸撑撑场面。王老爷子用布满细小伤疤的手,拿出猴王茶叶,给她泡一罐头瓶,茶味浓得发苦,再到隔壁香满园炸鸡店,给她买一个炸鸡架。她让老爷子吃,老爷子总说太油。哪里是太油,明明就是舍不得,穷人的肚子,还会嫌油水多?她不信。
她吃着鸡架,暗暗发誓,自己要赚钱,赚好多好多钱,把她爸从那个楼梯颤巍巍的老筒子楼里接出来,接到遍地开花的新小区里,做个人上人。这还不够,她要当富豪,当大款,开着大劳回去,那才叫倍儿有面儿。
烫着碗筷一言不发的女孩,推了推眼镜,热水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眼镜。她对眼镜施加的动作是徒劳无功的,她只是忍不住推,像有点儿强迫症一样,停不下手里的动作。如果你让她解释,她是解释不清楚的。她叫李淑娴,广东汕头人,家里有两个弟弟,一个比她小7岁,一个比她小12岁,中间还夹杂着几个消失的妹妹。
李淑娴想留在上海这边,万幸,她被一所崇明的小学录取,九月份上班。不过,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去和家里交代呢。她的思绪在雾气中飘远。眼前浮现出村口的榕树,稻田里的水牛,母亲的叹息声,弟弟们的打闹声。假如她的父亲不滥赌,她是不是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现实不是童话故事,哪里有那么多如果呢?
他拿着她母亲摆摊的钱,日日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打扑克,好像他这辈子投胎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与扑克一较高下,家里大小事务一概不知,统统交给那个最沉默最苦命的女人。在他眼里,她简直不是个女人,而是辛者库的一名女奴。上辈子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这辈子要被关在这四四方方的家里,不停劳作,偶尔出门,也是到后山去采中药,拿到市集上去卖。李淑娴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她聪明,肯吃苦。黝黑的、小小的她,躲在角落里,拼了命地读书,想要逃离大山里的这个家,这个总是弥漫着烂木头味道的家。她从来不主动和弟弟们说话,也不理睬那个滥赌的父亲,偶尔和母亲交流,也是三言两语。邻居们指指点点,说她这个女儿看起来木木的,脑子像是坏掉了。她拿到大学通知书的时候,周围人都很诧异。不过,她也觉得,自己像根已经在破宅子里立了很久的木头,上面蛀满了虫眼儿,没有一点儿二十岁女孩的朝气与活力。她听着王沛的雄心壮志,心里默念着自己的人生愿望。她想躲在这个偌大的魔都,当个平平无奇的人。对,她的人生愿望只是想当个普通人。一个可以养活自己的普通人。
坐在王沛对面,一边打电话一边发脾气的是寝室里的大姐头,人送外号“幺妹儿”。她的大名叫朱晓芹,她不喜欢,觉得老土,要求别人都管她叫猪猪。她觉得这个称呼,才勉强能配得上她上海师范大学本科生的身份。她啊,就和很多川妹子一样,泼辣,直爽,在班里人缘超好。她整天乐呵呵的,要是对她不了解,一定会认为她是个无忧无虑的人。
面容姣好的她,有着络绎不绝的追求者,男友是换了一波又一波。现在打电话这位,是个自称厂二代的男孩。这不,厂二代毕业了,供养了四年孩子的老父亲不请自来,背着家乡特产参加孩子毕业典礼来了。这可算是平地一声雷,皱皱巴巴吞吞吐吐的老父亲,瞬间撕开了厂二代伪装四年的真面目。他现在正在电话里给猪猪道歉,渴望获得她的谅解,分手可以,但强调花呗等网贷责任要共担。这可惹恼了幺妹儿,这下场可是和涮火锅有一拼的。晓芹一路都在用四川话骂他,脏字不绝于耳,引来不少人侧目。厂二代怕朱晓芹不分担网贷,硬是把头缩起来,听骂。现在,坐在火锅店里,晓芹看着火锅里翻腾的红油,恨不得把电话那头的人按进去,七上八下!她气愤地挂断了电话,并拉黑,她才不会给这个骗子一点挽回的余地!
火锅翻滚,香味涌了上来。她想起了她父母离婚前的那个夜晚,也是在火锅店,一家三口点了七八种平时舍不得吃的菜式,什么麻辣牛肉片啊,鳝鱼啊,还有香菜牛肉丸、粑牛肉。爸爸摸摸晓芹的头,告诉她以后跟着妈,她以后就是个大姑娘了,要懂事要听话。那顿饭后,她就变成了一年见一次爸爸的孩子。她爸开了个超市,后面生意越做越大,在成都开起了连锁店。可惜,她有了个精明的后妈,后妈给她生了弟弟妹妹,把她爸的钱抓的紧紧的。除了必要的抚养费,其他一概和她朱晓芹无关。晓芹每次说起后妈,后槽牙都会咬得吱吱乱响。她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是总有一天要把后妈从她爸的大别墅里踢出去。她每逢说到伤心的地方,例如后妈不让她爸给她买包,就得点燃了一支烟,消消气。她是这个寝室里唯一抽烟的人。可她从不在寝室抽,谁让她是个仗义的人呢?
杨文丽低着头,咬了一口酥肉,天香园刚出锅的酥肉,她最喜欢。她不喜欢把酥肉放进火锅,更喜欢直接咬上去的口感。她和李淑娴本来是吃不了辣的南方姑娘,这四年的火锅吃下来,已经不需要被特殊照顾了。大四这一年,她们只要过来,一直点的是重油重辣。肥牛、鸭血、虾滑、酥肉、鸭肠、肉丸子,还要点些土豆片、粉丝、贡菜、娃娃菜、豆腐之类的素菜。她把一碟子虾滑用勺子慢慢拨进火锅。不规则的虾滑落入火锅,粉嫩嫩的。这让她想起石原贵雅新染的粉色头发,他的精致脸庞在她心间犹如一尊佛像,早已被她顶礼膜拜成千上万次。杨文丽像往常一样,听着室友聊天,她们在吐槽男友、家庭、工作,幻想着未来。她对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满,也没有什么特别满意的。
杨文丽从小出生在上海,爸爸是一名警察,每天在辖区内忙来忙去,很少有时间关心她的生活。妈妈嘛,是一家百货公司的售货员,为了成为劳动模范,每个月可以多领100块钱,她每天都要提前半个小时到商店里,在保洁阿姨工作的基础上重新打扫一遍柜台。她也没有什么功夫深入了解自己的女儿。好在杨文丽从小吃喝不愁,学习优秀,是别人家口里的好孩子,也没有做过什么让他们担心的事情。现在,她已经找到了一份她自己满意的工作,晋元附小的语文老师,薪资不错,还可以有寒暑假。不过,她还没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至于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可她就是没有告诉。每当她犹豫要不要说的时候,心里总会出现一个声音制止她,还是不要说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她躲在自己心脏的小小角落里。现在,她依然停留在那里。那里有她自己搭建的小小避难所,不曾对父母和其他人开放过。室友就更不知道了。她看着翻滚的火锅,有些失语,和其他三个人比,她的生活似乎太过于平淡了……
四个女生不知怎么的,想要模仿《小时代》,一边大吃各种肉类,一边喝着冰镇的青岛啤酒,用手机拍着搞怪合照。她们都想把这次的火锅刻进脑海里,刻进生命里。她们唱着友谊天长地久,想要把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记忆刻成光盘。三点,除了她们的最后一波客人也走了,这里只剩她们自己了。她们左顾右盼,又打量自己。老板娘已经在打扫隔壁桌子。吃剩的炒米、喝了半瓶的啤酒、盘子里的茼蒿、半盘红糖糍粑、六七块冻豆腐、两片午餐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已经进入发达国家行列,不需要再提倡节约粮食了呢。老板娘脸上面无表情,看来早已司空见惯。她关火,不紧不慢地把剩饭倒进垃圾桶。她没有催她们走的意思。四个女孩互相看了看,她们迷迷糊糊地意识到她们该走了。朱晓芹的烟瘾已经忍得很难受了,她喊来老板娘,把火锅的帐给结了,用的是她们寝室的公用资金。这是最后一次启用公用资金,一会儿,这剩下的钱就要分成四份。由她把其中三份发到其他三个人的手机上。象牙塔生活正式宣告结束了。
寝室里只剩下朱晓芹和杨文丽,她们一个是最火辣的性格,一个是最文静的性格,是寝室里的冰火两重天。看着空空的床铺,朱晓芹怅然若失,嘴角耷拉着。杨文丽没有什么表情,她在收拾自己的梳妆袋,那个拉链又卡住了,她试图让它乖乖合上,试了几次都失败了。王沛是第一个走的,赶绿皮火车去了广州,省钱。李淑娴要搬去崇明的一个出租屋,提着大包小包挤地铁去了。朱晓芹妄图回老家趁她爸活着争一份家产,她打算坐飞机回去,早早就抢好了第二天的红眼航班,今天晚上打算在飞机场将就一夜。明天六点十分,她将坐着飞机杀回成都,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或者,夺回三分之一也行!她一想到后妈的香奈儿小羊皮包,浑身就像被仙人掌扎了一样不自在。
朱晓芹在上海最喜欢逛的就是七浦路附近,大大小小的高仿店,琳琅满目。她可以不知疲倦地逛上一天。美其名曰:逛街减肥。她甚至将自己的小蛮腰归功于对A货的热爱。穿着粉色吊带裙的朱晓芹,打量了一下这个沉默不言的上海女孩。她从桌子上拿起一个仿版LV钱包,是她唯一一个还没用过的包包,她记得买的时候是24块。她将钱包递给杨文丽,“文丽,这个送给你撒。”杨文丽一怔,紧张地连忙摆手,“不要不要,你带回去用。”她的脸有些红。朱晓芹心里清楚,她是不好意思接。朱晓芹把钱包一把塞进杨文丽的背包,“你拿着,这几年一直是你带着我们逛,这个送你。”杨文丽脸更红了,这次她没有拒绝,小声说了一声谢谢。朱晓芹晃了眼手机,说了一句,“咱们以后常聚啊,文丽。”就拉起粉色行李离开了寝室。朱晓芹知道时间压根儿不算晚,可以再待会。可刚才杨文丽的态度让她觉得十分不舒服,朱晓芹说不出自己哪里不舒服,杨文丽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够热情。是啊,她们是好室友,但不是好朋友。除了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一起上课,她对她并不了解,杨文丽也从来没有提出要她们三个去她家里做客。听说,上海人讲究隐私保护,一般也不会随随便便邀请人去家里做客。想到这里,朱晓芹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小心眼?杨文丽是那么温柔沉静。她骤然觉得自己刚才走的时候,态度太生硬了。于是,把黑名单里的前男友拉了出来,又臭骂了一顿。
杨文丽的手机屏幕弹出了一条八卦新闻:石原贵雅在大阪时遇到了私生饭。杨文丽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什么样的畜生会这样无底线追星?真正爱他的人不会当私生。她不会,她在心内供养他,她的神。她在心底把妖孽少年据为己有,他是她的痴梦。他的眼线、他的脏辫、他的声线……她想成为他手中的吉他,被他弹奏,被他抚摸,和他永不分离。她想把Miyavi纹在锁骨那里。她在内心给自己织造了纯白色的嫁衣,一步一个脚印,走向他,嫁给他。她早已在心中和他举办了独一无二的婚礼。
穿堂风灌进空荡荡的寝室。杨文丽坐在椅子上,像在等待回家的命令。她为什么不走?她在抗拒回家吗?
父母如果向她问起工作的事,她该如何作答?十七岁时,城隍庙前,她曾求到一支签,师傅暗示她必会离家发展。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她依然在上海,生于斯长于斯。可见,她是属于上海的风筝,命中注定要在上海的天空中飞翔。原来,师傅不一定负责解签,可能只负责收钱。
人生像一处波澜不惊的池塘,她觉得特没劲。她期待些什么?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一顿想吃就吃的怀石料理?她对自己的心理摸不清道不明的。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法感到快乐。她的生活一帆风顺,无忧无虑,她为什么不满足呢?她问自己的心,“心啊,你为什么不满足?”心没有回答。她弹了自己额头一下,“真呆。”她傻笑,点亮手机屏幕,九点钟整,该走了。她拉起银灰色行李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想,以后再也不用住这么小的地方了。门关了,最后一位住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二十五年前
惨白的白色外墙上,几个老师傅一边抽烟,上海第一妇婴保健医院的产室里,几名孕妇在等待瓜熟蒂落。她们将会从女人变身成为无所不能的超人。
她们的男人们在产房外踱步。其中有个女人,圆圆的脸,有些胖,脸色红润。她叫魏萍,今年三十岁。是百货公司响应晚婚晚育号召的光荣代表,被公司赠予了200元现金奖励,公司召开了三次大会,鼓励大家向这位优秀职工学习。200元,在1996年是个大数字。
魏萍躺在手术床上,紧张极了。赶鸭子上架一样地独自躺在这里,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她盯着助产士,助产士岳苒大概五十岁出头,全副武装,正在认真地检查器械。魏萍问:“大夫,我丈夫来了吗?”岳苒看了护士一眼,护士点点头又眨眨眼,岳苒轻声回答道:“来了。”魏萍长舒一口气。
魏萍的丈夫杨敢先是一名警察。此刻,他正焦急地往这边赶呢。他今天在火车站里按倒一个小毛贼,刚回所里,同事告诉他医院来电话了,他媳妇儿要生了。他也顾不上换身衣裳,就着急忙慌往医院赶。他的父母已经替他把守医院,但是终归无法替代他这个爸爸的角色。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感觉自己头上冒汗了,他搓着双手,口齿不清地催促的士师傅,快开。师傅猛踩刚提的桑塔纳,50岁的人,明白轻重缓急,他乐意为了顾客催一催他的新伙伴。
“媳妇儿生孩子?警官。”师傅是北方口音。杨敢先哼哼哈哈地应答着,他的精神紧绷着,脑子里好像听到了魏萍在喊。桑塔纳的新空调打得很凉,他的警服却渐渐湿透了。心慌、闷气、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儿。他恨不得飞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飞驰的桑塔纳停在了第一妇婴保健院正门口。杨敢先嘟哝着谢谢谢谢,师傅找零,他连忙说不必了。今天要当父亲了,他的心思这会儿都在媳妇儿魏萍的安危上。昨天杨敢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到月亮变红了,这是什么兆头?他琢磨了一天,也没想明白,该不会是什么不吉利的预兆吧?
他眉头皱起来,小跑着,朝产科奔去。他没看到父母,只看到几个不停踱步的男人,都是一样的表情,紧张又不知所措。他想找个医生问问,环顾四周。一个高个子护士从产房出来,抱着一个碎花小棉被,里面包裹着一个刚刚降生到这个世界的小婴儿。这个婴儿还不知道自己已躺在经济腾飞的大船上,并且他/她还身处船头—上海,无数机会正朝他/她涌来。几个紧张的男人纷纷扭过身子朝护士行注目礼。护士气定神闲,声若洪钟,脱口而出:“王贵。”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噗嗤笑了,趔趄上前,盯着小棉被,迫不及待地打听:“男的女的?”
“女的。”护士答道。男的有些沮丧,没有伸手接。护士瞪了他一眼,“抱好你女儿,你老婆马上出来了。”杨敢先也凑过来看,小东西皱巴巴的,他想如果老婆期待了好久的小婴儿也长这个样子,她会怎么说?会不会后悔?天啦,怎么还不出来?对了,他父母呢?他脑袋真是发昏了,也不知道问问。他连忙问护士:“护士小姐,我是魏萍家属,她还要多久生?”护士先是一惊,有些不耐烦,“你才来啊?生了快一个小时了,早送病房里了,去病房看去。”她打量了一下杨敢先的制服,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声调降下来,眼神稍稍柔和了些,“你家属没事,你赶紧过去吧哈,202,2号床。”杨敢先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句对不起一句谢谢,转身就朝病房跑去。他头上身上的汗还没有落,但是,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心里那个圆脸姑娘平安无事,对了,他忘记问孩子性别了。那有什么要紧?管他男的女的,只要平平安安长大就行,对,平安。人类一切的幸福都建立在平安之上。他——一名人民警察,对平安两字认识可太深刻了,他就盼望妻子生产顺利,现在得知她一切安好,他放了心,脚步轻松。他甚至想唱首小曲儿,“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在他生命里,仿佛带点唏嘘,黑色肌肤给他的意义,是一生奉献肤色斗争中……”
“我家女儿白多了,哈哈。”杨敢先对着这个尚在襁褓的女婴,一脸谄媚,盼望她能尽快睁眼看看这个缤纷多彩的世界,看看他这个没有迎接她出生的老爹。今天他按倒了一名小贼,左边脖子上还差点儿挂彩。但这是个不错的日子。他成了英雄(虽然事情不大),当了爹(虽然没赶上孩子出生的第一分钟)。他想给她取名琪琪,因为她是7月7日生的,又那么白,简直像童话里的白雪公主,他抱不够亲不够,抱着怕小家伙睡不安稳,放下又舍不得。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婴儿终于忍受不了这个胡子拉渣的爹了,嚎啕大哭,抗议抗议!哭了足足半个小时,她不肯吃奶,小脸憋得通红。“看吧,这个火爆脾气像极了你呢。”魏萍看看这个任性的小家伙,又看看丈夫,嗔怪道。她哪里能料到她以后是那样温和的一个人呢?
“杨文丽,叫杨文丽。”党员杨敢先,向来不信什么牛鬼蛇神。他绝不会听从朋友的建议,去城隍庙门口找什么摆摊儿的瞎子取名字,“包你富贵又荣华!”这世上有求来的财富吗?李嘉诚是靠求神拜佛得来的财富吗?他杨敢先才不信这套!翻遍了新华字典,他决定给女儿取名杨文丽,文雅美丽,是个好名字,魏萍也同意,就是觉得略娇了点。上海小囡娇一点儿有什么要紧?又不是要她下地种玉米,难道还要吃苦耐劳又坚强?杨敢先在心底发誓,他要尽自己所能,给女儿最好的生活,“我就是要宠着我女儿,娇惯一点就娇惯一点好了。”
窗外的知了,叫的人心烦。它们真像一群惹人烦的小鬼,缠着你,绕来绕去,用声波干扰你的作息。你的灵魂在这些声波攻击里,会震颤,会破碎,会变得凄美,唯独不会升华。它们就像一些披着人类躯壳的吸血鬼一样。他们贴着你,叫你的名字,用甜言蜜语哄骗你,直到你甘愿变成一棵被他们攀爬利用的大树。他们就会开始狂欢,她们又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当寄生虫了。
杨敢先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一把火把窗外的大树烧了,那些蝉鬼儿都被烧得一干二净。他被自己的呼噜声吵醒,看着窗外的月亮,白的有些瘆人。白玉兰的枝桠上照旧是很多蝉,扯着嗓子乱叫,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继续烧,烧死这些不要脸的鬼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