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不如生
女儿的诞生,恰似春雨,淋在心头。杨敢先抱着女儿,怎么看也看不够。
欢快气氛中,总感觉哪里怪怪的。杨敢先的父母和他们的儿媳妇没有矛盾,也从不重男轻女,怎么最近很少打电话过来?他们以前总是两三天就打一个问候电话过来,这两个月,这是怎么了?难道他和老婆做错了什么事?惹老人家生气了?他左思右想都没有找出原因,烦恼得很。一向稳重大气的魏萍也忍不住抱怨:“该不是,嫌弃生的是孙女吧?”
“瞎讲,我父母什么时候嫌弃过女儿,他们在老家,打电话也不方便的,以后给他们安一部,那就很方便啦。”杨敢先对父母这莫名其妙的疏离有些生气,怎么说也要打电话来问候问候魏萍,她刚刚生产过,正是激素不稳定的时候。转头看向摇篮,里面睡着两个月的琪琪,杨敢先顿时转忧为喜。他心想,这是他的独生女,任何人也不许看扁她。他想起来,他今天还没有刮胡子,他可不敢亲宝贝闺女,把她扎哭了,怎么办?他等一下要去值夜班了,准备顺便打个电话到村东头,象山老家那里,电话不多的,村东头那不部是离他家最近的。夜班是从12点到第二天早上8点,值一次夜班,他感觉骨头都要熬酥了。他们所里的老陈经常指着自己的光明顶说:“我这光明顶啊,可没有六大门派来围攻。人民警察为人民,不仅要为老百姓抓贼,还要为了老百姓秃顶。”
电话拨通了,“二叔,你好。我是敢先啊,我媳妇生了,我上次打电话,我妈不是去晒海苔了吗?我今天打电话过来问问,你帮我叫一下她。”杨敢先心里有点火气,哪有媳妇生产两个月,面都不露的爷爷奶奶啊?
“敢先啊,你爸妈没在家。事到如今,不好瞒着你啦。”
“什么不好瞒着我?二叔,你话讲清楚点,我没听明白。”
“你妈妈肺癌晚期,到BJ去了。”
二叔的话,像一声响雷,把他给炸懵了。他应该听到的是,他妈妈去晒海苔了,下海捕鱼去了,最不济也是去别人家唠家常去了,怎么会是肺癌呢?他们象山的空气,还有什么理由得肺癌吗?他爸爸也不抽烟的,家里一丝烟味都没有。拿起笔在纸上潦草记下医院床号。二叔说他爸妈前几天刚来过电话,让他答应不要告诉杨敢先,他工作性质特殊,不能随便撂挑子,媳妇儿又在奶孩子,需要他的照顾……
路灯下,杨敢先在弄堂口,一根接一根抽着香烟,旁边是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头,老夫妻两个,一个包馄饨,一个包包子。“杨警官,来碗馄饨?”老头客气地问。
“不用,今天不吃。”
“杨警官,你脸色不大好。”
“没事没事。”杨敢先揉了揉眼睛,把烟掐灭,钻进公共电话亭。
“媳妇儿,我跟你说个事,我妈他们到BJ去了。”杨敢先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为什么?到BJ做什么?旅游吗?为什么不到上海来?”
“她癌症了,怎么来?她要去看病的,我请假了,我要去BJ一趟,你带着琪琪到你父母家里去。”
电话挂断了,杨敢先不能两头兼顾,只好把照顾女儿的重担暂时留给老婆一人。他回家后,老婆和女儿还在熟睡,他愧疚地看着她们,他想总有一天老婆会懂他的。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带了两套换洗的衣物,便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火车驰骋在祖国的大好河山上,杨敢先却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卖盒饭的列车员来来回回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想起儿时母亲将鱼用热油炸了,给自己加餐,想起母亲用小虾给自己煮面,又想起生病时,母亲用冰凉的有些粗糙的手抚摸他的额头。他的母亲不是时尚女郎,也不是文采飞扬的女博士,她就是她,一个字认得不多的渔家女,也许年轻时,她有过她的活泼美丽。但是,自打他认识了母亲,她一直就是那么朴实,那么温暖,那么沉默。她的手里永远在忙着家务,不是做饭就是打扫,不是在从井里打水,就是在摆弄那一块薄田。她的脸被海浪和烈日折磨得黝黑,黑里透红。她的手里总能变出热乎乎的饭菜和凉得刚刚好的开水,他们兄妹五个,他最小,吃饭最慢。母亲就会偷偷给他加餐,怕他吃不饱饭。有时候是一个煮鸡蛋,有时候是一块烤红薯,有时候是一碗面。她总是以自己的方式在表达着自己对这个老儿子的偏爱,谁让他是她四十岁的时候生的呢?她又能陪他多久呢?现在,一夜之间,老天突然就要拿走这一切了……杨敢先的泪再也止不住了,躺在卧铺的上铺,嚎啕大哭。
22个小时,杨敢先只喝了水,什么也没吃。以前课本上有个词叫“如鲠在喉”,他当时想,什么是如鲠在喉啊?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他这两天,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把锋利的刀子,感觉要被割断了似的。他走时,上海还在被热气包围着,像个大火炉。BJ的九月却已经有了秋意,有的树坚持不住,都开始掉叶子了。杨敢先钻进一辆出租车,“师傅,金鱼胡同,协和医院。”师傅是个老江湖,一看他红肿的眼,和黑的吓人的脸色,就知道啊,这单生意要少讲话,不能扯着京片子跟人聊颐和园。他踩着油门朝协和飞驰,心里顿感有些悲凉。人生有太多的无奈,有太多的凄苦,他曾经在一天内接过两个骨折的客人,也接到过绝症病人,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悲欢离别。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尊重。
下车时,杨敢先零钱少了一块,要破百。司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了,一脚油门开出一百多米。红绿灯路口,司机在后视镜里看到刚下车的这位,正在撒丫子朝住院部跑。明知是徒劳,但他还是愿意在心底默默祝福他。是啊,在那个透着人味儿的年代,一块钱也是可以表达祝福的。
金鱼胡同里,协和医院就是一座方尖碑,救死扶伤,值得人顶礼膜拜。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四人病房里,杨敢先见到了骨瘦如柴的母亲,他哇地哭了出来。病房里,本来寂静无声,他的老父亲,正在把一个饼泡在铝制饭盒的热水里。寻着哭声一抬头,他看到小儿子的身影,有些恍惚,他拍了拍睡着了的老伴儿,杨妈妈睁开眼,顺着老伴儿的手望过去。这个已经32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他冲过来抱着妈号啕大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喊不出一声妈,同一个病房的人都被吵醒了,没有人怪罪他不懂事,反而都跟着抹起了眼泪。这个病房里的人清楚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他们珍惜这一刻,仿佛他们在和自己的亲人相见、拥抱、告别。杨妈妈紧紧抱着自己的老儿子,在她眼里,他还是她怀里的那个小娃啊,她怎么忍心扔他一个人在世上,怎么忍心?他是她身上割下的一块肉哇……
杨母的墓地,面朝大海,她守护着那块折磨了她半生的贫瘠土地,最终会与这捧黄土合二为一。杨敢先小半年来瘦了小二十斤,眼窝深陷,魏萍抱着7个多月的杨文丽,不停抹泪。这个7个月的小女孩大概不会记得这位慈善的有着很多皱纹的老太太。她的一切湮没在尘埃里,像一片黄了干枯了的树叶,风一吹就从枝头飘落在地。
杨敢先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永远消失了,有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无父母在,人生只剩归途。他记忆里的喜怒哀乐,都和老太太一起埋进了坟墓里。
他的样子,魏萍心疼。本来说好的,接老爷子来上海,临走,老爷子说什么都要留在家里守墓,哪都不愿意去了。他们夫妻离开了象山,像两只漂泊无依的渔船。杨敢先的根断了。
回到家里,他突然发现他的宝贝女儿,会爬了,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破坏王,这套临时租住的房子被她的杂物塞得满满当当,墙纸上布满了她的牙印和口水,地板上到处都是她的手印。总之,是一塌糊涂。杨敢先回家里住以后,一室一厅的房子,岳母不好再帮着带孩子,只好搬走。可是岳母一走,杨敢先和魏萍开始手忙脚乱,招架不住。白天有托儿所,可晚上和早上,对他们俩来说,简直是精神折磨。杨敢先的工作要经常值夜班,魏萍晚上要独自一人带小孩,哭了饿了闹了病了轮番上阵,差点儿把魏萍折磨疯。杨敢先犹豫再三,决定把琪琪送到岳母那里去,拜托岳父岳母照顾。他们夫妻二人好好工作,好好赚钱,每个月给岳父母50块钱,另外,奶粉什么的,他们也会买好送过去。魏萍举双手赞成,她已经被小家伙折磨得脸色蜡黄。只要可以睡个安稳觉,她愿意接受任何提议。
琪琪到曹杨去了,杨敢先每天打一个电话过去,逗逗女儿,听她慢慢学会了叫爸爸,她的成长让他高兴。每到周末,他们两口子总是大包小包地给岳父岳母送吃的送喝的,一家子其乐融融。1997年7月7日,是杨文丽的一岁生日,正好是星期天。杨敢先一大早就买好了一只鸡、一个猪蹄膀、5斤排骨、一盒爆鱼,还有一个栗子蛋糕,夫妻俩拎着大包小包兴奋地朝娘家进发,一进门就看到琪琪打扮得像只花蝴蝶,正在和外公玩游戏,叫的不是外公,而是爸爸。杨敢先五雷轰顶,愣在原地。“怎么乱叫?琪琪。”杨敢先吃惊地问道。外公不知道如何作答,外婆在洗手,顾不得擦手,赶忙从厨房出来打圆场,“她胡乱叫的,她整天爸爸爸爸的,也分不清谁是谁。”杨敢先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都说童言无忌,他不应该在意。但是,任何一个男人都忍受不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去喊别人爸爸,亲外公也不行。
琪琪的生日宴上,大家共同举杯,同祝这个小姑娘一生平安喜乐。外婆特地做了几个开花馒头,祝愿心爱的外孙女芝麻开花节节高。琪琪亲昵地喊着外婆,奶声奶气,发音不标准,但是甜极了。她奶白奶白的肤色,大大的眼睛,像极了橱窗里的洋娃娃。外婆给她买的粉色小裙子,穿上就更像个童话里出来的小公主了。外婆还准备了一场抓阄,一支笔、一个药瓶、一把小弓箭、一个足球、一个算盘、一个喇叭。外婆给大家介绍:“笔代表文化人,药瓶意味着行医救人,弓箭象征着保家卫国,足球不用说了,运动员,为国增光,算盘意味着精打细算,要和钱打交道,说不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商人,喇叭代表着号令天下,能做官。”外婆细心周到,要杨敢先抱着琪琪,她一声令下,再放开这个调皮的小家伙,她倒要看看这个小家伙去抓哪一个?
“开始!”
小家伙歪歪扭扭开始走向这些象征着她命运的东西,她毫不犹豫地抓起那支笔。外婆眉开眼笑,一把抱住这个前途无量的小孙女,亲了亲她的额头,“琪琪真乖,外婆给你读小人书,以后要有大学问,好不好?”琪琪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握着笔,拼命鼓掌。杨敢先眼眶红润,他家里还没有出过有大学问的人。除了他,家里的兄弟姐妹都在务农,琪琪如果能当个有学问的人。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他不禁想,这是不是母亲在天有灵,冥冥之中在保佑他这个老儿子。他的一滴泪滑落,又用手抹掉,他要好好工作,才能对得起妻子和岳父母的厚望。
“三岁了,琪琪终于三岁了!”杨敢先看着女儿刚洗出来的照片,不禁感慨时光匆匆。他冲进医院找不到老婆的事情仿佛还在眼前,可一眨眼,这个小家伙竟然已经三岁了。杨敢先的房子分下来了,两居室,虹口万康小区,45平,两个卧室,还有一个小客厅,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分到的新房子,像新生的太阳,照亮了杨敢先的心房。他终于可以把女儿接到身边,他们终于可以一家团聚了。他拿出皮夹子,皮夹子里的照片,有些泛黄,那是女儿一岁时带她去白云照相馆照的。他记得,那天他们刚刚吃过午饭,四个大人簇拥着小家伙来到曹杨路的白云照相馆。老师傅睡午觉去了,学徒小师傅在打哈欠,睡眼朦胧。小家伙刚吵着要睡觉,哭闹了一场,眼角挂着泪痕,怎么逗弄都不笑。外婆只好在她额头上亲了大大的一口,小家伙呆住了,咧开嘴笑出了声。
照片里的她,身着粉色连衣裙,像个小肉球,还会对着外公乱喊爸,可爱极了。杨敢先拿出原来的照片,把刚洗出来的三岁照片装了进去,照片上,扎着两根小辫的女孩,怯生生地看着镜头,眉毛浅浅,皱着,两只眼睛大大的,虽然看向镜头,但是显得极不情愿。她穿着蓝色的格子连衣裙,脚上是最时髦的黑色小皮鞋。今年,这个三岁的小女孩就要回爸妈身边生活了,爸爸把她的房间装饰一新,还特意选了粉色的床褥给她,给她在房间里放置了一张书桌,方便她学习。蚊帐是浅蓝色,床上铺着竹子凉席,阳光透过天蓝色的窗帘洒在书桌上。准备好这一切,杨敢先去了一趟第一百货公司,买了一个大洋娃娃放在了琪琪的床头,杨敢先在女儿房间安装了一台三洋空调。他和老婆用电扇吹吹就好。“上海的夏天是很热,但是也热不死人,忍忍就过去了。”杨敢先每次都用这句话搪塞老婆。
琪琪回家的日子定在8月底,外婆一再拖延,琪琪也是不情不愿,外公更是一提这个事情就唉声叹气,不让他钓鱼,他长吁短叹顶多半小时,在这件事上,他的叹息声就没停过。8月28日,按约定好的时间,琪琪会被送回父母身边,外公大包小包地提着买给她的零食和玩具,另有一个装衣服的箱子第二天再送过来。外婆瘦瘦的,抱着琪琪不肯撒手。两个人打车把琪琪送过来,恨不得一路上都在亲亲这个心肝宝贝儿,琪琪奶声奶气地说:“外婆,你要把你的宝贝亲晕掉了。”外婆含泪回答:“琪琪,你要乖哦,回到爸爸妈妈身边要乖乖的,懂不懂?”
琪琪拿着手里的跳舞长颈鹿,懵懂地盯着外婆。当敲响女儿家房门的时候,外婆的心像在打鼓,跳得咚咚响。她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心脏被撕扯了出来,又被扔在了地上,踩得稀巴烂。她知道外孙女应该回到亲生父母身边,过自己的生活,但是,她就是难过痛苦不能自已,她已年老,已无法承受这样的离别之苦。这三年是她最累也最开心的日子,这个小东西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她的心,给她带来了无尽的劳累,也带来了无尽的快乐。让她沉闷平淡的生活泛起涟漪。孙女亲她时的软糯香甜,孙女把醋瓶扒拉在地时自己生气还要拼命克制,孙女发烧时自己和老伴彻夜不眠,孙女藏在公园树后给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而这一切都要在今天戛然而止了吗?她捂着胸口,敲响了女儿家的防盗门,女儿开门,她看到刚铺好的复合地板上放着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包巧克力、一包饼干,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个洋娃娃,眼睛是天蓝色的,戴着水兵帽,黄色卷发,穿着红色丝绒小裙子,正在看着琪琪。琪琪人生中第一次抵制住了玩具的诱惑。她没有扑向玩具,而是紧紧抓着外婆的手。她不像回家的主人公,反而像一个误入荷花塘的小鸭子,彷徨不安。
“妈,饭烧好了,你们坐。”戴着围裙的魏萍从厨房出来,今天的四喜烤麸、鹅翅、色拉是特意从第一食品买回来的,还有那些包装花哨的巧克力、一小包一小包的苔条饼干、一大盒肉松。魏萍烧了红烧肉、椒盐排条、酒香草头、毛蟹年糕、油焖笋丝、清炒虾仁,还做了琪琪最喜欢的葱油拌面。外公外婆抱着琪琪坐在沙发上,一点食欲都没有。“敢先今天白班,晚上才能回来了,咱们吃,不等他。”当了几年警嫂,魏萍已经对丈夫的早出晚归亦或者早归晚出习以为常,她麻利地买菜,风风火火地炒菜,热情地招呼着父母,她的贴心肉今天就要回来了,她是多么开心啊。她把菜一一摆到刚买的餐桌上,摆成花瓣状,“妈,吃饭了,爸吃饭了,琪琪,吃饭了。”她兴奋地拿出三瓶啤酒,又拿出一瓶正广和橘子汽水给琪琪。琪琪扭捏着,不接。外婆说:“喝吧,琪琪。”她才接过汽水,咕哝一句,谢谢妈妈。”这句话,外婆教了很多遍,她才肯说。她小小的脑袋里还不能识别谢谢这个词汇,只知道遇到别人给自己东西,要说这两个字。人类赋予文字以意义,而后来的使用者在使用时,也许并不理解词汇的意思。
魏萍把四喜烤麸、红烧肉夹到琪琪碗里,琪琪看了一眼外婆,外婆点点头,她才开始吃,这是她以前和外婆的约定,在外要外婆答应,才能吃别人给的东西。她怯生生地看着妈妈,她还不明白以后就要和她朝夕相处了。这餐饭吃得极压抑,外公外婆象征性地每样吃了一口,他们是看在女儿辛苦做饭的面子上,他们哪里有胃口去消化这些美食呢?他们的心都要碎了。养只小狗还有感情呢?何况是养一个人?从生下来到现在,他们无时无刻地陪在琪琪身边,与其说是外孙女,不如说是他们的小女儿,他们两人耗费了几乎全部精力抚养这个孩子。外婆每次锻炼身体都说自己要活到琪琪也有外孙女。她简直是在为她活!
分离,是如此痛苦。
撕心裂肺的哭喊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魏萍脑仁儿疼。这个三岁的小女孩正经历她人生有史以来最痛苦的时刻,她披头散发,把小辫子全扯开了,嘟着嘴,眼睛肿着,嗓子已经哭哑,抱着外婆的小腿,不肯撒开。六点钟,杨敢先进门前,自以为会看到妻贤女孝的亲切场面,结果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吃了速效救心玩的岳母躺在沙发上,岳父在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岳母扇扇子。老婆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另外一张沙发椅上,两眼无神。他的女儿哭累了,正躺在地上打饱嗝儿,小手拽着她外婆的小拇指,死活不肯撒开。偶尔抽泣一下,嘴里还嘟哝着:“我要外婆。”
这么惨烈的画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口子是什么拐卖婴幼儿大案的幕后黑手。这怎么成?这还怎么去幼儿园!他心一狠,抱起女儿就往卧室走,大声喊:“爸妈,你们赶紧走,别让小囡跟着。”外公外婆一惊,紧随其后,杨敢先这招突然袭击,引发了地球大爆炸。砸门声、两个女人的哭闹声、琪琪用尽全力的尖锐叫喊声……在魏萍半个多小时的劝说下,外公外婆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万康小区。外婆一路嚎哭,引来路人不断侧目……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头老太摊上了什么不肖子孙,被毒打了一顿。
凉城第一幼儿园里,本来活泼开朗的琪琪总是独自待着,老师说孩子有些内向,害怕和小朋友们相处。杨敢先发现,她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放学和外公外婆煲电话粥。一到周末,小家伙就迫不及待地要外婆接她回“家”,是的,她从来都把有外婆的那个地方叫作家,而这里,被她称作“爸爸妈妈家”,她无所适从,也不知道怎么跟爸爸妈妈相处。杨敢先和魏萍不是没有发现琪琪的变化,他们也犹豫了,把女儿接回来,到底对她好,还是不好?他们是不是做错了?他们不愿意女儿变成一个内向胆小的人,琪琪对他们爱答不理的,把他们当成了把她和外婆分开的坏蛋。两口子思来想去,决定让琪琪回到外婆身边上小学,反正在哪里,她都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也愿意尊重她的选择。
武宁路小学,一二班,第二排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内敛害羞的小女孩,她扎着两个麻花辫,家人用两个樱桃发夹帮她把碎发夹了起来,以免影响视线。瓜子脸、丹凤眼、和妈妈一样圆圆的脸,她文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紧张地朝四周张望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