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两个胎儿
安澜打电话告知朱志东自己怀孕的时候,朱志东正在瑞金医院陪孙笑笑检查。这个人尽可夫的孙笑笑竟然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真是可笑!
穿着冒牌加拿大鹅白色羽绒服的孙笑笑慵懒地摊在椅子上,像只大白鹅。她的腮帮子鼓鼓的,正在把糯米烧麦往嘴里塞,左手还拿着一杯血糯米奶茶。
她和朱志东已经讲定,五万块,只要给她五万块,她就打掉这个孩子,不让他为难。她不知道,这个穿着阿玛尼衬衫的朱志东,银行卡里连两万块都没有。他哄她先过来打胎,告诉她,孩子大了不好处理,搞不好会一尸两命。朱志东挂号交钱,恶狠狠地想,这个孩子是不是自己的,都要打一个问号,自己真是他妈的冤大头!叫号了,孙笑笑一脸的无所谓,像在逛菜市场。药流,孙笑笑拿着药,要朱志东先把五万块转进她的支付宝账户,她才肯吃。“你赶紧吃,我还要上班,没功夫陪你磨洋工!”
“你不打钱,我就把药扔厕所!”
“不吃?不吃,老子弄死你!”
安澜记得自己用验孕棒测出来怀孕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十五分,她犹豫了一会,在九点钟打电话给朱志东,“Red,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要当爸爸了,哈哈哈。”朱志东一愣,紧接着回答道:“我在忙,等会打给你!”九点半打过去,朱志东竟然关机了。安澜心口发慌,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说他爱她吗?她盯着那个熟悉的号码,一阵干呕。是不是她看错了他?他已经厌烦了她吗?难道他手机没电了?“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在房间里不断响起,安澜守在邮电新村,等朱志东回家。
朱志东揉了揉自己的左肩膀,酸痛。刚才孙笑笑下手真狠,一拳捶在他的左肩上,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孙笑笑一听他没有五万块,立刻在医院大吵大嚷起来。他在挣脱的时候,被她一巴掌打在右肩膀上。他本能地逃跑,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医院,钻进一辆大众出租车。出租车司机放下手里刚出锅的油条,一脚油门带他离开了是非之地。他扭过头,看到孙笑笑在医院门口叉着腰骂街。
安澜缩在沙发上,将自己缩成一团。隔音不好,每有人经过逼仄的走廊,脚步声近得像在身边。安澜的眼角挂着泪痕,她打开网易,林忆莲唱着《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她试图用音乐遮盖掉脚步声。此刻,朱志东在哪里呢?她找不到他,她累了,她伴着歌声,沉沉睡去。梦里的她在爬山,山上的草木疯了一样不停生长,拦住了她的去路。那些见不得人的山精石怪,想要把她团团围住吗?她被一根天仙藤纠缠,一个女人在大石后面扯着嗓子尖叫,地上的黄褐色泥土变红,像被血浸透了……
朱志东的身上沾染了孙笑笑的廉价香水,他自己都闻到那股刺鼻的香味,甩都甩不掉。奇怪,这什么香水?留香这么久的吗?他打开门,看到了沙发上的安澜,林忆莲浑厚的声音从安澜的手机里传来。那一刻,朱志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他妈妈也曾这么等待过他的爸爸吧。他拿着钥匙,盯着这个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女孩儿,有那么一刻,他把她看成了自己的妈妈郑霞。他想把她抱在怀里。
朱志东心想,原来自己对安澜是喜欢的吗?那他为什么要去和孙笑笑去发生关系?他也不知道,也许,他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吧。
“安澜。”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用最温柔的声音唤醒她。安澜睁开眼,那张帅气的脸和她面对面,朱志东的桃花眼实在是讨女人喜欢。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胡茬有些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朱志东顺势抱着她,吻在她的发间,手拍着她的后背,抚慰她。她紧紧地抱住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朱志东说自己接到安澜电话很开心,后来经理突然让自己带台湾的一个客户去吃饭,自己手机没电了,才没回电话。他问安澜是不是等急了。程雪死后,他在一家皮具店里当柜员。程雪一死,他的消费能力直线下降。安澜是他网里的大鱼,当然不能轻易朝她张口要钱。先找个工作自力更生吧。虽然自力更生得很不情愿,可到底是自力更生了……
安澜躺在和睦家整洁的B超床上,B超师轻声细语地鼓励她:“没事哦,孩子发育得很好,五周大小,记得听医生话,吃叶酸没?”朱志东在外面打王者荣耀。在安澜的幻想里,朱志东正在外面紧张地走来走去。爱情,是不是一种幻觉呢?
晚上,朱志东用差不多一万句情话将这个大小姐哄睡以后,在网上搜索了几十条关于安保国和宁娜的信息,反复确认保国建筑公司的资产情况,他可不想忙活半天,弄到一个空壳公司。在他的认知里,他的所作所为是合理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朱志东看了两个多小时的百度,眼睛都盯红了。他深思熟虑,确认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这场婚姻会让他在上海这座城市里上升不止一个层级!朱志东得意地想:“男人只需要一颗精子,就可以躺着,等着当富二代的爹。这买卖可太划算了!朱志东笑得止不住,他心想:“儿子呀,你爹我后半生的幸福可全靠你了呀!”
朱志东像变了一个人,像只惊弓之鸟,生怕安澜有什么闪失。他恨不得24小时守在安澜身边。垃圾食品不让吃,电脑不让碰,过马路要牵着,走在路边时刻留意着树上的鸟窝。他抚摸着她的肚子,那里面有自己的儿子,那可是自己的梦想之城!人高兴起来就容易健忘,他忘了,孙笑笑一直在找他。他换了手机号,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
这一天,邮电新村2号楼下,刚遛弯儿回来的安澜正挽着朱志东的手,在商量着见她父母要带什么见面礼,朱志东说一定要带点能拿得出手的。孙笑笑跑到他们面前,大喊:“朱志东,我们又见面了。”她把B超单直接亮了出来,妊娠五周,两个胎儿几乎同时受孕。一个胎儿的母亲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太妹,一个胎儿的母亲是刚刚名校毕业的富二代。他们同父异母,一个注定要被流掉,成为一块面目全非的血污,与下水道的污水一起汇入城市排水系统。一个将要锦衣玉食,继承亿万家产。人的命运,参差不齐。
“朱志东,好啊!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找你找了整整一个星期,你竟然把电话号码换了,你竟敢躲起来不见我!我孙笑笑肚子里是你的儿子,你敢不要?你不要也行,你得赔我钱!赔老娘的身心损失费!”孙笑笑一脸坏笑,她知道她的话,一定会让他身边这个穿着最新款路易威登羽绒服的女人不爽,那又怎样?她当场晕了才好呢!朱志东会暴怒,会想把她撕成碎片,那又怎么样?她不在乎!她要报复他,报复他把自己扔在医院大门口!她要报复他不给自己钱!他敢玩她,还敢玩完不给钱?这事没完!等等,他有钱给这个女人买路易威登羽绒服,难道没钱给她打胎?这个狗男人也太会装穷了!看她不撕了他!孙笑笑举手就打,朱志东一只手护着自己的头,一只手护着安澜的小腹。这疯娘们儿疯起来真要命!他恨不得杀了她!
孙笑笑突然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让他爹给他买路易威登,说不定自己也能跟着穿上路易威登,就这么定了!两拳难敌四手,为了防止对面反扑,暴揍自己,她打了朱志东几下,就一溜烟往小区门口跑,钻进了一辆强生出租车。
安澜浑身发抖,朱志东吓得嘴唇发白。安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骂什么,就原地晕倒。朱志东来不及喊120,抱着安澜就往小区门口跑。他恨不得宰了孙笑笑。
安澜在和睦家的病床上苏醒过来,朱志东正一脸歉意地望着她。她扭过脸,感到不可置信,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呢?朱志东是有老婆吗?她是谁?是一个诈骗分子?还是一个不知好歹的迷妹?她想她一定是他的狂热粉丝。Red那么帅。肯定有许多小姑娘对他虎视眈眈。她哭出声,给他一个台阶。朱志东倒很识趣,绕过病床,拿出纸巾,抽出一张,替她拭泪。最美不过美人泪,但今日,他无暇欣赏,他只想赶紧把这事给糊弄过去。
“安澜,我跟你说,你别信那个女的,知道吗?她就是骗你的,她是个骗子,她一直要跟我耍朋友,我不肯。她是个私生粉,你知道什么叫私生粉吗?我不是参加过“Show出我风采”吗?”他一边哄,一边吻过去,一边掉眼泪,梁朝伟来了都要佩服他的演技。他打心底里觉得他这样不算欺骗,他是无奈,是被孙笑笑那个贱女人逼的,她逼他欺骗他心爱的安澜!
安澜破涕为笑。看吧,她猜测得没错。那是个狂热女粉丝,她的Red是爱她的,只爱她。
在这之后的一个星期里,朱志东找了孙笑笑三次。她现在已经不同意打胎了,朱志东不知道她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还是从网上喝了什么毒鸡汤,反正这个疯女人告诉他,她决定要把这个该死的孩子生下来。
“笑笑,我给你五万块,我现在就可以打给你,你跟我去打掉孩子。算我求求你。”朱志东点燃一支烟,躲在天台打电话给孙笑笑,想求求她,让她松口。
“不可能。一个星期前,我求之不得的啊。你是怎么对我的?讲好的价钱,骗老娘?”
“当时我被朋友骗了,他说打钱给我,他没有打。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五万块,我一个打工仔,哪有那么多?如果你不能接受,以后,这个孩子你自己养,饿死也不要找我!”
朱志东挂断电话,孙笑笑看着屏幕由亮转灭,她的心被说动了。五万块,对于富人来说,也许是一套组合沙发,也许是一张进口餐桌,也许是一件俄罗斯紫貂。可对于她,是一年的吃喝玩乐费用,她惯于在七浦路一带买衣服,她可以买很多很多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孩子呢?她总不能生下来就拿去给卖了吧?那是要犯法的呀。她想现在的他应该还没有生命吧,不过是个小肉疙瘩,如果被打下,应该也不会痛吧。老天还没让他有感觉,是不是?孙笑笑在老城厢那间15平方的房子里尴尬地笑了。这间房子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在2017年的上海,他们还没有装空调,只有一台不知道用了多久的黑风扇。她爸妈是知青,回城后,被媒人硬凑成一对。俩人过了没两年,吵吵闹闹过不下去,离婚了。她爸去内蒙创业去了,一去不回。现在她和她妈挤在这里,已经挤了很多年。这里的公共厕所,早上,刚被打扫干净,人满为患,拉屎撒尿还要排队。晚上,就别说了,根本没法儿进,屎尿遍地,到处是擦完随手乱丢的卫生纸和沾满血污的卫生巾。她做梦都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被外人羡慕的老城厢。当她离开这片区域往杨浦走时,那里宽大的老公房被人不满地称作“老破小”。她有些不明白,这些人难道没去过老城厢,没去过他们口中的“上支角”吗?如果给她一套老破小,她明天就搬进来!
孙笑笑收到东拼西凑的五万块现金,心满意足地躺在手术台上。医生说孩子大了,不能再做药流。她躺着,接受命运的安排。一尘不染的手术台、高压消毒的器械、医生镇定的眼神。朱志东坐在手术室外,他很无聊,打起了王者荣耀。做完刮宫手术的孙笑笑从手术室里出来,脸色苍白。她望着那个打着游戏的朱志东,庆幸自己刮了宫,走出大门,他俩就谁也不欠了。她拍了拍朱志东,大嗓门儿的她此刻已经喊不出来了。朱志东扭头,看到孙笑笑做了手术,如释重负。
安澜闲来无事,在淘宝上浏览最新款的Loro Piana的羊绒西装,号称假一赔十的代购的,保证得天花乱坠,万语千言汇成一句话:打钱。安澜招猫逗狗一样让人家给她发实物,她一眼看出那个走线,不是正品。关机,今天的电脑使用时间到。她要给下班的朱志东打电话了,告诉他,今天她不过去了。她还要问问,他准备好礼物没,明天就是和她父母正式见面的日子了。她父母虽然还不知道她怀孕的事情,但是对这个参加过选秀,被安澜夸成花的男人,很感兴趣。
“买了买了,放心吧。”朱志东在电话里满口答应。其实,朱志东并没有钱买礼物,又不想失了面子。他的网贷APP已经贷不出来了,怎么办呢?他决定早点去,安澜看了,总会想办法的吧?定好的桌子是晚上六点的。他和安澜约定的是3点,美其名曰:早到有诚意。安澜看到朱志东两手空空,很不开心:“礼物呢?不是要你买一个手袋一条皮带,再带两瓶拉菲吗?”安澜瞪着朱志东,朱志东倒是丝毫不慌:“你不知道,媳妇儿,我在地铁上睡着了。我一睁眼,我东西不见了,你说这事儿,我要是报警去找,就赶不上跟你和爸妈的约会了,我能计较这点东西嘛?”
“恒隆广场不远,我们去一下。”安澜压根没想到他在骗人,谁会在这种事上骗人呢?
安保国和宁娜坐在外滩18号的粤菜馆里,翻看着菜单。今天他们想吃粤菜,而不是日本料理,这对于中国家庭见女婿来说,更正式,更合理。
见两人还没到,宁娜按耐不住了,她点起了菜:“鱼子酱片皮鸭、四式点心拼、香酥鸭沙律、莲藕百合芦笋、香缤汁焗银鳕鱼、龙虾麻婆豆腐、绍兴醉四喜、蟹肉酸辣汤、椰子冰淇淋。先就这些吧。”宁娜对于安澜谈男友还是很开心的,好男孩都是很抢手的。
安澜和朱志东姗姗来迟,朱志东手里拿着几大袋礼物,满满当当,显得很有诚意。宁娜拿到新款包包的时候,满脸堆笑,安保国则对专门卖给他的手包,感到无所谓。他盯着这个头发打了发胶的男人,心里暗暗嗤之以鼻。反正,最后他公司的一切都是他儿子的,外人休想染指。他这样的江湖老油条,岂会不明白男人心里的那点小算盘。他没有起身,示意两人坐下。
朱志东一直低着头,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低头,也许怕他们这种极聪明的人从他眼里看到孙笑笑?看到他煎生煎包的妈妈?还是他已经再婚不再管他的爸爸?他为什么这样自卑,他自己也不清楚。总之,他不愿意他们问他。女人天生爱帅哥,宁娜看这个男孩是越看越爱。她把他的脸看了又看,直到看到他的反爪手,她心里暗暗一惊,刚才的好感烟消云散。“妈,这是Red选了好久帮你选到的,你背上试试嘛。”安澜在一旁打趣她妈,让想活跃活跃气氛。马大哈的她看出了妈妈的喜欢,却没有捕捉到母亲眼里新生出的失落,“妈?”
宁娜回过头,看到安澜失落的眼神,连忙调整状态,动手夹刚上来的龙虾,“小朱,你怎么这样握筷子?”她装作不经意地轻声问道。
“小时候被逼着练字,我爷爷经常打我手,用筷子打,打得老狠了。我手被打伤了,那个时候,只能这样拿筷子,后来就养成了这个习惯。阿姨,我夹东西还是一样熟练的。”朱志东夹起一块龙虾肉放进安澜的碗里。
“你家里没人告诉你,不要这样拿吗?你爸妈平时是做什么工作的?小朱,阿姨这样问,希望你不要见怪,婚姻大事嘛,彼此总要了解了解清楚。”
安保国也领悟到了宁娜的话里有话,放下了筷子。虽然他对和宁娜的婚姻无所谓,他还是不想当个渣爹的。这事儿可就涉及到了他的人格底线,哪有刻意对自己孩子不好的?安保国虽然重男轻女,但他也绝不想安澜嫁个乌龟王八蛋。宁娜的挑眉让他意识到宁娜已经对这个反爪手有了疑问。有时候,女人的第六感比算命先生还要准。
“我妈妈在食品店工作,爸爸嘛,不知道。”朱志东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他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他的眼皮低垂,盯着龙虾须。这个事情上没有撒谎的机会,他只好讲实话。
安保国和宁娜眉头一皱,对视。安保国开口:“小朱啊,你看,我们是没有任何偏见的。你父亲的工作如果需要保密,我们也是可以理解的,你明白吗?我和你阿姨就安澜这一个宝贝闺女,我们肯定是希望尽快地了解你和你的家庭,这样我们才能真正放心地把闺女交给你。你说,对吧?”
“我父母离婚了,我和我爸爸没有什么联系的。”
“那他以前做什么,你总知道吧?”
“不怎么工作。”
宁娜嘴巴抿成一条缝,不耐烦地看着安澜,安澜心虚地低着头,手在桌面上搓来搓去。“小朱啊,你家里给你准备婚房了吗?”
“我住在邮电新村,只有我一个人住。结婚以后,安澜可以搬过来。我妈妈和我表妹住在一起。”
宁娜的脸变红了,站起来直接走未免太失礼了。宁娜看着女儿,她决定再给朱志东一次机会,“那小朱在哪里高就啊?”“我帮皮具店卖点东西。”
宁娜的手机收到了信用卡副卡的刷卡信息,她突然明白了,这些东西,不过是这小子借花献佛!
“安澜,这饭,没有必要再吃了,你跟我们走,现在就走!”
“妈,我不走!我怀孕了,你们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