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的世界很小
残阳的余晖渐渐隐没在宫墙的飞檐之后，晚风卷着凉意，吹得西华门外的柳枝簌簌作响。夏紫薇抱着那方裹着画与折扇的包袱，指尖冻得通红，却依旧执拗地望着那扇厚重的朱红大门，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三天了，她守在这里整整三天，见过了无数进出宫门的官员内侍，也鼓足勇气上前拦过几次，可换来的不是厉声呵斥，就是冷漠驱赶。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没人肯听她多说一句，更没人愿意相信，她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女子，会是当今天子的女儿。
金锁扶着她往客栈走，脚下的青石板路透着寒气，硌得人脚心发疼。夏紫薇走得踉踉跄跄，瘦得脱了形的脸上满是疲惫，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金锁，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或许娘说的那些，都只是一场梦？”
“小姐！”金锁急得眼圈发红，扶住她的胳膊，语气却依旧坚定，“您别这么说！夫人的话怎么会是梦？那幅画，那把折扇，都是真的！咱们只是还没找到机会！”
话虽这么说，可金锁的心里也跟着发慌。她们带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客栈的掌柜已经催了好几次房钱，再这么耗下去，别说进宫认亲，怕是连填饱肚子都成了难事。
两人沉默着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着往来行人的脸，满是京城的繁华与疏离。路过一家茶馆时，里面传出的说书声夹杂着客人的议论，飘进了两人的耳朵。
“你们听说了吗？圣上今儿个带着几位阿哥、公主，还有一众皇亲国戚，去木兰围场狩猎了！”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围场狩猎要持续半个月呢，猎到的头筹，圣上还有重赏！”
“那场面定是热闹非凡！可惜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没那个福分去瞧上一眼……”
木兰围场！
金锁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一把抓住夏紫薇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小姐！小姐您听到了吗？皇上去木兰围场狩猎了！咱们守在西华门根本见不到人，不如……不如咱们去闯木兰围场！”
夏紫薇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生机。她怔怔地看着金锁，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闯……闯木兰围场？那可是皇家禁地，咱们怎么进得去？”
“怎么进不去！”金锁咬着牙，眼底闪着孤注一掷的光，“围场那么大，总有守卫松懈的地方！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耗死在京城！与其在这里守着一扇进不去的门，不如去围场赌一把！万一……万一能见到圣上呢？”
是啊，赌一把。
夏紫薇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指尖抚过那粗糙的布面，里面的画纸和扇骨硌着掌心，像是娘在临终前，紧紧攥着她的手，一遍遍叮嘱她“一定要去京城，一定要找到你爹”。
她想起大明湖畔的那些日夜，娘坐在窗前，对着月光一遍遍念着那首诗；想起一路进京的颠沛流离，啃着干硬的窝头，喝着冰冷的河水，露宿在荒郊野岭的破庙里；想起这三天在西华门外的等待，风吹日晒，受尽冷眼。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夏紫薇猛地抬起头，眼底的黯淡被决绝取代，那双原本带着书卷气的眸子，此刻竟透着几分豁出去的狠劲：“好！去木兰围场！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只要能见到皇阿玛，只要能替娘讨一个名分，我什么都不怕！”
金锁见她松口，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连忙扶着她加快脚步往客栈走：“小姐您放心，我这就去打听去围场的路，再去买些干粮和御寒的衣物！咱们明日一早就动身！”
夜色渐浓，客栈里那间狭小的屋子，又亮起了昏黄的油灯。夏紫薇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和折扇重新整理好，又将娘留下的那支旧簪子别在发髻上。金锁则在一旁收拾行李，将仅剩的几吊钱贴身放好，又把几件厚实的衣裳塞进包袱里。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纸呜呜作响。
夏紫薇看着桌上跳动的灯火，心里像是揣着一团火，又像是悬着一块冰。她不知道，去木兰围场的这条路，会比进京的路更难多少；她更不知道，那片皇家猎场，等待着她的，是认亲成功的曙光，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乡间小院，早已是夜色沉沉。
小燕子窝在沈咨轩的怀里，听着窗外的虫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沈咨轩的手臂轻轻环着她，掌心温热，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今天采的蘑菇，娘炖的汤真好喝。”小燕子蹭了蹭他的胸膛，声音软糯。
“喜欢喝，明日我再去后山采些，给你做蘑菇馅的包子。”沈咨轩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炕头的鸳鸯枕上，洒在两人相偎的身影上，温柔得不像话。
小燕子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甜甜的笑意。她不知道京城的风起云涌，不知道夏紫薇的孤注一掷，更不知道木兰围场的方向。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一方小院，只有身边的这个人，只有岁岁年年的安稳与暖。
而那些皇宫里的恩怨，猎场上的风波，早已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