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怅然若失
御帐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将乾隆脸上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
他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把竹骨折扇,扇面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是他当年意气风发时写下的句子。夏紫薇就站在不远处,垂着眉眼,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份温婉的书卷气,她正低声说着母亲夏雨荷这些年的苦楚,说着自己一路进京的颠沛流离,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几分哽咽。
永琪和晴儿站在一旁,时不时劝上几句,帐内的气氛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重。
乾隆听着,心里不是没有愧疚的。他想起大明湖畔的那段时光,想起夏雨荷的温柔缱绻,想起她临别时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眼前的夏紫薇,眉眼像极了她的母亲,一样的知书达理,一样的多愁善感,这样的女儿,符合所有人对“格格”的想象,端庄、懂事,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秀气。
可不知怎的,听着夏紫薇的哭诉,他心里那份愧疚,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填不满心底的那个空洞。
他忽然想起宫里的那些女儿,三格格的娴静,五格格的娇俏,七格格的聪慧,个个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见了他,总是规规矩矩地行礼,说话细声细气,生怕错了半分规矩。眼前的夏紫薇,和她们何其相似。
可他偏偏,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乾隆放下折扇,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昨夜梦里的那只燕子,又一次在他脑海里飞了起来。它扑棱着翅膀,飞得那样快活,那样自在,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阳光的味道,叽叽喳喳的,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他忽然就懂了。
他心里缺的,从来就不是夏紫薇这样的女儿,不是那些规规矩矩、温温婉婉的大家闺秀,不是那些会吟诗作对、精通琴棋书画的乖孩子。
他缺的,是一个能像那只燕子一样,充满阳光和自由的女儿。是一个会爬树掏鸟窝,会下河摸鱼虾,会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转,会闯了祸就吐吐舌头撒娇,会没心没肺地笑,会大大咧咧地闹,会把沉闷的宫墙搅得鸡飞狗跳,却也能让他从那些尔虞我诈里,感受到一点鲜活气息的女儿。
那样的女儿,不会因为他是皇上就畏畏缩缩,不会因为规矩就藏起自己的天性。她会喊他“皇阿玛”,喊得响亮又亲热;她会把自己摘的野果子塞到他手里,哪怕果子上还沾着泥土;她会缠着他讲故事,哪怕他讲的都是些朝堂上的琐事,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那样的女儿,才是能填满他心底空洞的人。
可这样的女儿,他没有。
宫里的女儿们,被规矩磨平了棱角,被后宫的争斗藏起了天性。眼前的夏紫薇,更是带着一身的愁苦和委屈,连笑,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乾隆睁开眼,看着眼前垂泪的夏紫薇,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淡淡的失落。
他抬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别哭了。你的身世,朕会查明。你先在围场住下,等狩猎结束,朕带你回宫。”
夏紫薇闻言,立刻止住眼泪,对着他重重磕头:“谢皇阿玛!”
永琪和晴儿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意。
可只有乾隆自己知道,他答应带夏紫薇回宫,不过是为了弥补对夏雨荷的亏欠,是为了尽一份做父亲的责任。这份责任里,有愧疚,有怜惜,却独独少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欢喜。
他想要的那个女儿,那个像燕子一样自由鲜活的女儿,终究是一场梦。
御帐外的风,吹得帐篷微微晃动,带来一阵松涛的声响。乾隆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望着那片澄澈的蓝天,心里的空落,又深了几分。
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儿,其实真的存在过。
她只是没有入宫,没有被宫墙困住,没有被规矩磨平。她在千里之外的乡间小院里,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袖子,和爱人一起种着菜,采着药,笑得眉眼弯弯,活得自在又快活。
她是王家的小燕子,是沈咨轩的妻子,不是什么皇宫里的格格,不是他的女儿。
她是那只,飞向了自己天空的燕子。
而此刻的乡间小院里,小燕子正举着一根糖葫芦,追着小燕儿满院子跑。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笑声清脆又响亮,像极了乾隆梦里,那只燕子的啾啾声。
沈咨轩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活泼的身影,眼底的温柔,像一汪春水。
风掠过院子里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两个世界,一个在云端,一个在人间,一个满是怅然,一个满是暖阳。
从始至终,就没有过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