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对峙
天光彻底破开晨雾时，乾隆已梳洗妥当，一身明黄骑射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他刚走出御帐，就见永琪快步迎了上来，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与紧张。“皇阿玛。”永琪躬身行礼，目光闪烁，“儿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乾隆挑眉，昨夜的梦还在心头萦绕，他压下那股莫名的空落，沉声道：“讲。”
“儿臣昨日在围场边缘，救下了两个遇雨迷路的女子。”永琪斟酌着措辞，“其中一人……自称是济南大明湖畔夏雨荷之女，名唤夏紫薇，还带了信物，说……说是要来寻您。”
“夏雨荷”三个字入耳，乾隆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尘封多年的记忆瞬间翻涌而来——大明湖畔的垂柳，荷香袅袅的晚风，还有那个眉眼温婉、笑靥如花的女子。他以为那段过往早已被宫墙的红瓦青砖掩埋，却不想，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闯入他的世界。
“信物？”乾隆的声音有些发紧，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永琪连忙点头，回身吩咐侍从：“将东西呈上来。”
片刻后，那幅折得整整齐齐的画，还有那把竹骨折扇，被送到了乾隆面前。他颤抖着手接过，缓缓展开画卷。画中女子倚着柳树，眉眼含笑，身侧的少年郎一身青衫，眉目俊朗，正是二十年前的自己。而扇面上的字迹，笔走龙蛇，意气风发，正是他当年亲笔所题的情诗。
一时间，乾隆竟有些恍惚。过往的缱绻与温存，像是潮水般漫过心头，他看着画中女子的笑颜，眼眶竟微微发热。
“人呢？”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就在帐外候着。”
乾隆挥了挥手：“带进来。”
不多时，夏紫薇被引着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裳，脸上的尘土已洗净，露出清丽的眉眼，只是面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带着忐忑与期盼。她一见到乾隆，便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
“皇阿玛！”这一声呼唤，带着二十年的等待，带着一路的颠沛流离，带着满腔的委屈与孤苦，“女儿夏紫薇，给您磕头了！”
乾隆看着她的眉眼，那与夏雨荷如出一辙的温婉，让他心头猛地一揪。他想起那个在大明湖畔等了他一辈子的女子，想起她临别时的泪眼，想起那句“等我回来接你”的诺言，竟生出几分愧疚。
“你……”乾隆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母亲……她还好吗？”
夏紫薇闻言，哭得更凶了，连连磕头：“娘她……她等了您一辈子，盼了您一辈子，到死都没能等到您的消息！她临终前，亲手将这些信物交给女儿，让女儿来京城寻您，只求能认祖归宗，让她在九泉之下，能瞑目！”
乾隆闭了闭眼，心底的愧疚更甚。他这一生，见过无数的女子，也许下过无数的诺言，可唯有夏雨荷，是他藏在心底的一抹遗憾。他扶起夏紫薇，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沉声道：“起来吧。此事……朕会查明。”
站在一旁的永琪松了口气，晴儿也悄悄舒了眉。可他们谁也没注意到，乾隆的目光掠过夏紫薇时，虽有愧疚，却少了几分真切的暖意。他想起昨夜梦里的那只燕子，想起那无拘无束的飞翔，想起那片澄澈的蓝天，再看看眼前这个眉眼温婉、满是哀愁的女子，竟莫名觉得，心里的那片空落，并未被填满。
他或许会认下这个女儿，或许会给她尊贵的名分，或许会弥补对夏雨荷的亏欠。
可他不知道，他心底那份莫名的怅然，源于一只从未被他驯服、早已飞向自由天空的燕子。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乡间小院。
小燕子被窗外的鸟鸣吵醒时，沈咨轩已经去了药堂。她伸了个懒腰，披着衣裳走到院子里，看见王婶正晒着草药，小燕儿蹲在墙角，逗着刚出生的一窝小鸡仔。
“娘，咨轩哥呢？”小燕子笑着问。
“一早便去了药堂，说邻村有个老人病了，他去瞧瞧。”王婶笑着回头，“粥在灶上温着，快吃吧。”
小燕子应了一声，走到灶边，盛了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咬着勺子，看着院角开得正艳的蔷薇，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她不知道，遥远的木兰围场，正掀起一场关乎名分与恩怨的风波。
她更不知道，有一位九五之尊，曾在梦里，追逐过一只属于自由的燕子。
风掠过蔷薇花丛，带来一阵甜香。
两个世界，依旧隔着千山万水，不曾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