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答应
乾隆被和孝公主这一番通透的话点醒,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郁气散了大半,他抚着下巴上的短须,眼底的光越来越亮,转头看向和孝,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轻快:“好,就依你这丫头的主意办。传朕的口谕,拟一道圣旨。”
他略一沉吟,便朗声道:“念夏雨荷当年于济南大明湖畔伴驾,温婉恭顺,追封为答应,入玉牒,葬入宗室陵寝外围。其女夏紫薇,赐姓爱新觉罗,封为和硕郡主,赏京城城郊一处宅院,月例按郡主份例供给,不必入宫,择日离围场赴任。”
和孝公主听得眉开眼笑,拍手道:“皇阿玛英明!这旨意既给了她脸面,又没让她一步登天,正好看看她的成色。”
一旁侍立的太监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去传旨拟诏,脚步都带着几分急促——谁都看得出,皇上此刻心情颇佳,这差事办得妥帖,定能讨得赏。
御帐内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和孝公主腻在乾隆身边,又说起围场里的趣事,说哪个阿哥猎到了雄鹿,哪个大臣射箭脱了靶,叽叽喳喳的,像只快活的小百灵。乾隆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帐外的蓝天,心里那点空落,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他想起梦里的那只燕子,想起那种毫无顾忌的鲜活,若是此刻她在,怕是会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吵着要去追野兔,或是摘些野果子来,哪里会像和孝这般,带着几分天家儿女的玲珑心思?
而偏帐里的夏紫薇,还在对着那幅画怔怔出神。金锁端着刚热好的姜汤走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劝道:“小姐,您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这围场的风太烈了。”
夏紫薇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接过姜汤,却没喝,只是低声道:“金锁,你说……皇上真的会认我吗?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来攀龙附凤的?”
“不会的小姐,”金锁连忙道,“您有那么多信物,皇上又是仁德之君,定会念及旧情的。”
夏紫薇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她攥着画卷的指尖微微泛白,脑海里一遍遍回想方才在御帐里的情形,回想乾隆的眼神,回想和孝公主那毫不留情的话,只觉得心头发紧。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圣旨到——夏紫薇接旨——”
夏紫薇浑身一震,连忙拉着金锁跪倒在地,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跃出胸膛。她低着头,听着太监一字一句地宣读圣旨,从追封夏雨荷为答应,到册封她为和硕郡主,再到赏赐宅院、不必入宫,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她的心上。
“答应”……不过是后宫里最不起眼的名分,连正式的位份都算不上;“和硕郡主”……听着体面,却远不及公主的尊荣,更何况,还不许她入宫。
太监宣读完圣旨,将明黄的圣旨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夏郡主,接旨吧。”
夏紫薇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眼底满是错愕与不甘,嘴唇翕动着,几乎要脱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只是郡主?我娘她……”
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看着太监那毫无波澜的脸,看着帐外守着的侍卫,忽然想起和孝公主的话,想起自己如今寄人篱下的处境,若是此刻失态,怕是连这郡主的名分都保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伏地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保持着平静:“臣女……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圣旨交到她手里,又叮嘱了几句择日离围的话,便转身离去了。
帐帘落下,夏紫薇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眼泪无声地滑落。
金锁连忙扶住她,急道:“小姐,您别哭啊,好歹得了郡主的名分,还有宅院,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恩典?”夏紫薇低声喃喃,眼泪掉得更凶了,“这算什么恩典?我娘等了一辈子,就只换来一个‘答应’的名分?我跋山涉水来寻亲,就只换来一个不能入宫的郡主?金锁,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压抑的啜泣。她不知道,此刻的偏帐外,正有一个侍卫悄无声息地立在阴影里,将她的每一句话,都听了个真切,转身便朝着御帐的方向走去。
而御帐里,乾隆正听着和孝公主说着玩笑话,见那侍卫进来,便挥了挥手,示意和孝噤声。
侍卫躬身禀道:“皇上,夏紫薇接旨后,虽口称谢恩,却面露不甘,私下里哭诉,说不甘心只做郡主,不甘心夏雨荷只封答应。”
乾隆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和孝公主撇了撇嘴,哼声道:“我就说吧,她根本就不是真心来认亲的,就是冲着名分来的!”
乾隆没说话,只是望着帐外的蓝天,心里那片空落,越发清晰。
他想要的那个女儿,那个会喊他“爹爹”、会围着他撒娇、眼里没有尊卑贵贱只有孺慕的女儿,终究是求之不得。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乡间小院。
小燕子正趴在葡萄架下,看着沈咨轩给新栽的葡萄藤浇水。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咨轩哥,”小燕子托着腮,笑眯眯地道,“等明年葡萄熟了,咱们酿葡萄酒好不好?我听镇上的张大叔说,葡萄酒甜甜的,可好喝了。”
沈咨轩放下水壶,走到她身边,弯腰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的温柔能溺出水来:“好,都依你。明年咱们酿两大缸,给爹娘也尝尝。”
小燕子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风拂过葡萄藤的叶子,沙沙作响,带着青草的清香。
两个世界,一个满是算计与不甘,一个满是烟火与温柔,终究是,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