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梦醒时分
围场的夜，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林的簌簌声响。乾隆歇在最宽敞的那顶御帐里，帐外守着层层侍卫，帐内炭盆燃着暖融融的火，将他鬓边的银丝映得越发清晰。
白日里狩猎的酣畅还未散尽，可躺在柔软的龙榻上，他却毫无睡意。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围场里策马奔腾的快意，一会儿又闪过永琪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连带着，竟还隐隐约约浮起一抹模糊的倩影——像是许多年前，在济南大明湖畔见过的那个女子，眉眼温婉，笑起来带着淡淡的荷香。
倦意渐渐涌上来，乾隆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意识沉入了梦境。
梦里不是金碧辉煌的皇宫，也不是喧嚣热闹的围场，而是一片澄澈得晃眼的蓝天。天很高，云很轻，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是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自在。他站在一片开阔的原野上，忽然看见一只燕子从远处飞来，翅膀扑棱棱的，飞得不算高，却格外灵动。那燕子的羽毛是浅浅的褐色，腹部带着一点白，飞起来的时候，像是一道活泼的影子，绕着他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啾啾声。
乾隆看着那只燕子，心里竟莫名生出一股亲近感。他从未见过这样鲜活的小生灵，它不像宫里那些被关在鸟笼里的珍禽，畏畏缩缩，处处透着被驯服的乖巧。这只燕子不一样，它的翅膀带着风的味道，眼睛里闪着无拘无束的光，竟让他沉闷了许久的心，跟着轻快起来。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那只燕子的羽毛，指尖刚刚要触到那柔软的羽翼，那燕子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扑棱着翅膀，猛地往高空飞去。
乾隆一愣，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两步，手臂伸得笔直，喉咙里甚至不自觉地溢出一声低唤。那声音轻得像风，连他自己都没听清喊的是什么。
可那只燕子没有回头，它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小小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然后，倏地一下，钻进了那片无垠的蓝天里，再也看不见了。
乾隆站在原地，伸着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空落落的，疼得厉害。他明明不知道这只燕子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甚至连它的模样都未必能记到天明，可那种失去的感觉，却像是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他想再喊一声，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追，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那片蓝天那么大，那么蓝，却再也没有了那只燕子的影子。
他怔怔地站着，看着空荡荡的天际，忽然觉得心里那片空落，竟像是盘踞了许多年。他坐拥万里江山，后宫佳丽三千，可没有一个人，能像这只燕子一样，带着那样鲜活的、不受拘束的气息，撞进他的梦里。
猛地，乾隆睁开了眼睛，胸腔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帐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得人发闷，可他的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块冰，凉飕飕的。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怔怔地看着帐顶的明黄流苏。
不过是一场梦。
他自嘲地笑了笑，伸手端过一旁的凉茶，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
他是九五之尊，想要什么没有？不过是一只梦里的燕子罢了，何必放在心上。
可那空落落的感觉，却像是生了根，在他心里蔓延开来，挥之不去。他想起宫里的那些莺莺燕燕，想起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想起这些年的步步为营，忽然觉得有些累。梦里的那片蓝天，那样的自在，那样的辽阔，竟让他生出了几分向往。
帐外传来侍卫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皇上，天快亮了，可要起身？”
乾隆定了定神，敛去眼底的那一丝怅然，恢复了往日的威严：“知道了。”
他起身穿衣，铜镜里映出的，依旧是那个不怒自威的帝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场梦，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漾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他不知道，那只飞走的燕子，从来就不属于皇宫，不属于围场，不属于他的万里江山。
那只燕子，此刻正依偎在爱人的怀里，在千里之外的乡间小院里，睡得正香。她的梦里没有宫墙，没有算计，只有满院的桃花，和沈咨轩温柔的眉眼。
沈咨轩察觉到她的动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呢喃：“睡吧，有我呢。”
小燕子蹭了蹭他的胸膛，嘴角弯起一抹甜美的笑意，翻了个身，继续沉眠。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围场的晨雾渐渐升起，将那片巍峨的宫帐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而千里之外的小院，第一缕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洒在了炕头的鸳鸯枕上，暖得像一汪春水。
两个世界，一静一动，一暖一寒，从始至终，就没有过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