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好
守岁的钟声敲过子时，窗外的雪势渐渐小了，月光透过薄雪，洒在院角的梅枝上，晕出一抹淡淡的冷香。
小燕儿熬不住困，被娘抱回房里睡了，王大叔也有些醺然，被沈咨轩扶着回了西屋。堂屋里只剩下小燕子和沈咨轩，炭火依旧烧得旺，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冒泡，剩下的糍粑浸在红糖水里，甜香袅袅。
沈咨轩收拾着碗筷，小燕子坐在灶边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他洗干净手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抵，满是暖意。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小燕子摇摇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星噼啪作响：“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太踏实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多半是在宫里的偏殿里，听着远处的宫宴丝竹，守着一盏孤灯，连口热饭都吃不安稳。永琪或许会来，可身后总跟着一堆烦心事，老佛爷的冷眼，皇后的算计，还有夏紫薇那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目光，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现在，她身边有他，有暖烘烘的火，有甜滋滋的糍粑，有一院子的宁静。
沈咨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往后年年岁岁，我都陪你守岁，陪你吃火锅，陪你看雪。”
小燕子鼻尖一酸，却笑着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腰：“好啊，还要一起去采草药，一起去割猪草，一起看着小燕儿长大，嫁人。”
沈咨轩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还要生几个娃娃，教他们写字，认草药，让他们也守着这方小院，过安稳日子。”
小燕子的脸腾地红了，埋在他怀里，闷声笑着点头。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年，就这么静悄悄地来了。
大年初一，天刚亮，就有邻里来串门拜年，都是淳朴的乡里人，手里提着自家做的点心，笑着说着吉祥话。小燕子和沈咨轩穿着新衣裳，忙着招呼客人，娘在灶间煮着汤圆，甜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而千里之外的济南，大明湖畔的一处小小院落里，却没有半分新年的热闹气息。
院角的几株红梅开得正艳，却被寒风吹得簌簌落瓣，窗棂上没有贴红福，也没有挂春联，只有一抹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那方素色的包袱上。
夏紫薇坐在油灯下，指尖轻轻抚过那幅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画纸上，是当年乾隆与夏雨荷执手相看的模样，笔墨间尽是缱绻，可如今看来，却只剩满纸的荒唐。旁边放着的，是一把竹骨折扇，扇面上题着一首诗，字迹龙飞凤舞，是乾隆当年留下的手笔，也是夏雨荷临终前，攥在手里不肯松开的念想。
“小姐，夜深了，还是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呢。”金锁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走进来，看着夏紫薇苍白的侧脸，忍不住低声劝道。
夏紫薇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却依旧执着地将画卷和折扇仔仔细细地裹进包袱里，又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娘留下的那点微薄的积蓄。她的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金锁，你说……我们这一去，真的能找到他吗？”夏紫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自娘走后，她就守着这方小院，守着这些念想过活。邻里们的指指点点，旁人的闲言碎语，还有那些明里暗里的欺辱，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知道，娘这一生，都在等那个男人回来，可直到闭眼，都没能等到一句承诺。如今，她要带着娘的遗愿，去京城，去那个金碧辉煌的地方，找那个高高在上的皇阿玛，讨一个名分，讨一个公道。
金锁放下姜汤，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语气坚定：“小姐放心，老爷当年留下了这么多信物，一定能认回您的。咱们这一路，就算吃再多苦，受再多累，也一定要让您堂堂正正地认祖归宗。”
夏紫薇看着包袱里的画和折扇，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娘的魂，抱住了自己唯一的希望。
“是啊，一定要去。”她喃喃自语，“娘等了一辈子，我不能让她到死都背着不清不楚的名声。我是爱新觉罗的女儿，我不能一辈子都躲在这大明湖畔，做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油灯的光跳了跳，映着她倔强的侧脸。她想起娘临终前的叮嘱，想起那些关于皇宫的描述，想起那个男人许诺的“等我回来接你”。那些话，支撑着娘走过了漫长的岁月，如今，也要支撑着她，踏上这条未知的路。
金锁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发酸。她从小陪着夏紫薇长大，看着小姐读书写字，看着小姐对着湖水发呆，看着小姐把那些信物翻来覆去地看。她知道，小姐的心里，藏着太多的委屈和不甘。
“小姐，您快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明日还要赶早路呢。”金锁把姜汤递到她手里，“我已经打听好了，明日一早，村口就有去京城的马车，咱们凑够了路费，就能跟着走了。”
夏紫薇接过姜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暖热她冰凉的心。她喝了两口，放下碗，又开始细细检查包袱，生怕漏了什么。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纸呜呜作响。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包袱上，落在那幅画上，像是撒了一层薄薄的霜。
夏紫薇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她不知道，京城的那座皇宫，是吃人的牢笼。她更不知道，那个她心心念念要找的皇阿玛，早已忘了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忘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儿。
她更不会知道，在遥远的乡间，有一个叫小燕子的姑娘，正依偎在爱人的怀里，守着满室的暖意，过着她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
这一世，她们的人生，早已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夏紫薇将包袱放在床头，吹灭了油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默默念着娘的名字。
明日，就要启程了。
京城的风，会比济南更冷吗？
而远在乡间的小院里，小燕子靠在沈咨轩的怀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嘴角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真好。
这一世，她再也不用和那些人和事扯上半点关系了。
她的世界，只有烟火，只有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