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自由的女儿
御帐内的气氛刚缓和了几分，乾隆指尖还沾着折扇上的竹香，目光落在夏紫薇苍白的脸上，心头那片空落落的感觉却没散去分毫。他忽然就冷不丁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打破了帐内的沉寂：“你不远千里从济南来京城寻朕，说是替你娘问一句，朕认不认她夏雨荷的存在。”
夏紫薇闻言一怔，抬起头时，眼眶还红着，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珠，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孺慕与忐忑。
乾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却没泛起多少波澜，只淡淡续道：“朕且问你，你跋山涉水来寻朕，究竟是把朕当做你的什么？”
这话问得突然，夏紫薇愣了一瞬，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还带着哭腔的颤抖：“皇……皇阿玛啊！”
这三个字落在耳中，乾隆只觉得心头那点微妙的怅然更甚了。是啊，皇阿玛。这三个字，隔着君臣的礼法，隔着天家的尊卑，隔着一层厚厚的宫墙，哪里有半分寻常父女间的亲昵。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挑开，一道娇俏又清脆的声音闯了进来，带着几分戏谑的揶揄：“错了错了！夏姑娘这话可就说错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石榴红骑射装的少女走了进来，梳着双环髻，发间簪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小簪子，眉眼灵动，嘴角扬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笑意，正是乾隆最疼爱的小女儿——固伦和孝公主。
她几步走到乾隆身边，大大咧咧地挨着他坐下，还不忘回头冲夏紫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直白得不留情面：“皇阿玛虽是天子，可他想要的女儿，哪里是成天把‘皇阿玛’挂在嘴边的？他想要的，是那种鲜活的、自由的，能拉着他的袖子撒娇，能把他当做‘爹爹’的女儿——是‘爹爹’两个字，不是‘皇阿玛’三个字！”
和孝公主说着，还故意加重了“爹爹”两个字的读音，一双灵动的眼睛扫过夏紫薇，带着几分不屑：“‘皇阿玛’这三个字，听着就生分，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哪里有半分真心？夏姑娘，你张口闭口都是皇阿玛，怕不是心里头，早就把自己放在固伦公主、和硕公主的名分上掂量了千百遍吧？”
这话像一把尖刀，直直戳破了夏紫薇那点小心翼翼的心思，她猛地涨红了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和孝公主，指尖攥得发白。
和孝公主却没打算放过她，撇了撇嘴，语气更尖刻了些：“再说了，你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还想着固伦公主、和硕公主的名分？美得你！依我看，就算皇阿玛认了你，顶天了也不过是个郡主的身份。这话可不是我刻薄，你且想想，若是皇爷爷还在世，知晓了宫外竟有这样一段不清不楚的过往，怕是二话不说，直接就把你们母女俩秘密处决了，哪里还能容你们活到现在，跑到围场来讨名分？”
这话一出，帐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永琪和晴儿都变了脸色，想要劝，却又不敢开口。夏紫薇更是面无血色，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满是难堪与羞愤。
可谁也没料到，乾隆非但没有斥责和孝公主的口无遮拦，反而转头看向她，眼底的疏离与疲惫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宠溺，他抬手揉了揉和孝公主的发顶，声音都柔和了几分：“和孝，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帐里歇着，等着朕猎了好东西回去赏你吗？”
和孝公主闻言，立刻挽住乾隆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女儿待得闷了，听说皇阿玛这里来了客人，便过来瞧瞧。谁知道竟听见这样没意思的话，忍不住就多说了几句。”
她说着，还得意地瞥了夏紫薇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在夏紫薇心上。
乾隆看着她娇俏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提夏紫薇的事，仿佛方才那番诘问，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可夏紫薇心里清楚，和孝公主的话，句句都戳在了乾隆的心坎上。她想要的是天家的名分，是尊贵的身份，可乾隆想要的，却是一个能把他当做寻常爹爹的女儿。
她和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帐外的风还在吹着，松涛阵阵，带着围场特有的清冽气息。夏紫薇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连骨髓里都透着寒意。
而千里之外的乡间小院，小燕子正啃着沈咨轩递过来的甜杏，杏汁沾了满手，她却笑得眉眼弯弯，凑到沈咨轩耳边，小声嘟囔：“爹说过几日要去镇上赶集，咱们一起去好不好？我想买那串红玛瑙的珠子，给娘做生辰礼物。”
沈咨轩捏了捏她沾着杏汁的鼻尖，眼底的温柔漫得快要溢出来：“好，都依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相视而笑的脸上，暖得像一汪融化的春水。
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木兰围场，有一位帝王，正对着一个满心盼着名分的女儿，思念着一只飞向自由的燕子。
更没有人知道，那只燕子，早已在人间的烟火里，把寻常的日子，过成了最安稳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