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平行线
京城的风,比济南的更烈,卷着尘土,刮得人脸颊生疼。夏紫薇和金锁攥着包袱,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看着身边穿梭而过的车马,听着那些带着京腔的吆喝声,只觉得自己像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在这座繁华又冷漠的城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她们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一间狭小的屋子,摆着两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窗外就是喧闹的街巷,夜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每日天不亮,夏紫薇就揣着那幅画和折扇出门,去那些达官贵人常去的茶馆、酒楼碰运气,盼着能遇上一个能帮她递话的人。
可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老爷太太,看她的眼神,要么是鄙夷,要么是漠视,连正眼都不肯瞧她手里的信物。有人甚至把她当成了骗子,让人把她赶了出来。
一日下来,夏紫薇跑得腿都肿了,嗓子也喊哑了,却连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问到。回到客栈,她瘫坐在床上,看着包袱里的画,眼泪忍不住簌簌往下掉。
“小姐,您别难过,”金锁端来一碗热水,红着眼眶劝道,“咱们再想想办法,总会有机会的。”
夏紫薇接过水,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她想起娘临终前的模样,想起那些在大明湖畔的日子,想起自己一路跋山涉水的辛苦,只觉得满心的委屈和绝望。难道,她真的要像娘一样,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个男人的回头吗?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客栈的掌柜给她们指了条路:“你们要找当今圣上,不如去宗人府碰碰运气?或者,去西华门外守着,说不定能遇上宫里的人。”
这话像是一道微光,照亮了夏紫薇灰暗的心。第二日一早,她就和金锁去了西华门。
宫墙巍峨,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侍卫手持长枪,面容冷峻如冰。夏紫薇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攥着那幅画,手心都出了汗。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太监宫女,看着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心里既紧张又忐忑。
她等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饿了就啃口干硬的窝头,渴了就喝口凉水,风吹日晒,原本白皙的脸变得黝黑粗糙,身上的衣裳也沾满了尘土。可她始终没有放弃,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朱红的大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而千里之外的乡间小院,正是春深时节。
小燕子挎着竹篮,和沈咨轩一起去后山采蘑菇。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得很,松针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泥土里冒出一朵朵肥嫩的蘑菇,像撑开的小伞。
沈咨轩走在前面,替她拨开挡路的荆棘,时不时回头叮嘱:“慢点走,小心脚下的青苔。”
小燕子应着,眼睛却被草丛里的一簇野蔷薇吸引了。粉白的花瓣,开得热热闹闹,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摘了一朵,别在鬓边。
“好看吗?”她仰头问沈咨轩。
沈咨轩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像山间的清泉,温柔得能淌出水来。他走上前,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草屑,轻声道:“好看,比这山上所有的花,都好看。”
小燕子的脸腾地红了,低头笑着,却忍不住往他怀里靠了靠。
两人采了满满一篮蘑菇,又挖了些野菜,才慢悠悠地往家走。路过村口的小溪时,小燕子脱了鞋,光着脚踩进水里,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沈咨轩站在岸边,看着她像个孩子似的在水里蹦蹦跳跳,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回到家时,王婶已经做好了午饭。香喷喷的蘑菇炖鸡,绿油油的炒野菜,还有软糯的玉米饼子,摆了满满一桌子。小燕儿早就等不及了,看见他们回来,立马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拽着小燕子的衣角要野蔷薇。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小燕子咬着玉米饼子,看着眼前的家人,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她想起前世在宫里的日子,那些山珍海味,那些锦衣玉食,却抵不过这一碗热腾腾的蘑菇汤,抵不过这满屋子的烟火气。
沈咨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轻声道:“在想什么?”
小燕子摇摇头,笑着往他碗里也夹了一块蘑菇:“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桌上,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而京城的西华门外,夕阳正缓缓落下,将那朱红的宫墙染成一片金红。夏紫薇依旧站在柳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幅画,目光执着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晚风卷起她的衣角,吹乱了她的头发,可她的眼神,却依旧亮得惊人。
她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她更不知道,她苦苦追寻的那个名分,那个公道,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梦。
而她和小燕子的人生,早已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条在云端,一条在人间,一条满是风雨,一条满是暖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