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只想有一个家
腊月底的风裹着碎雪片子，刮得院墙外的老槐树呜呜作响，可王家的堂屋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阳春。
大红的“福”字贴在窗棂上，窗纸被里头的热气熏得微微发潮，映着昏黄的煤油灯光，晕出一片融融的暖意。堂屋中央支起了一口乌黑的铁锅，底下烧着旺旺的炭火，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萝卜、白菜、豆腐、粉条在汤里滚得透亮，还有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煮得酥烂，香气漫得满屋子都是。
沈咨轩正挽着袖子，用长筷子搅着锅里的菜，时不时往里面添一勺娘腌的酸菜，惹得坐在桌边的小燕儿直嚷嚷：“姐夫姐夫，少放点酸菜，我要吃甜的！”
小燕子坐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串刚洗好的山楂，闻言笑着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就你嘴馋，等会儿给你留两块红糖糍粑。”她身上穿着新做的枣红色棉袄，是沈咨轩攒钱扯的料子，袖口还绣着两朵小小的兰花，是娘亲手缝的。头发松松地挽着，簪着那支银兰花簪子，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眉眼弯成了月牙儿。
王大叔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米酒，抿了一口，看着满桌的热闹，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这日子，真好啊。”王婶正往锅里下丸子，闻言也笑：“可不是嘛，往年哪有这光景，如今燕子嫁了人，咨轩这孩子又踏实，往后的日子，准能越过越红火。”
沈咨轩转头看了小燕子一眼，眼底的温柔能淌出水来，他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五花肉，放进小燕子碗里：“多吃点，天冷。”小燕子咬着肉，眉眼弯弯地应着，心里暖烘烘的。
这是她嫁给沈咨轩后的第一个新年，也是她重生以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六岁那年被拐走的记忆，像是一场浸了冰的噩梦，刻在她前世的骨血里。被人贩子打骂，被卖到戏班子里学唱戏，稍有不慎就是鞭子抽打；后来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又流落街头，吃了上顿没下顿；再后来阴差阳错被乾隆认作“义女”，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本以为是苦尽甘来，谁知却是另一场劫难的开始。
真假格格的风波，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把她割得遍体鳞伤。她掏心掏肺地对夏紫薇好，可到头来，却成了她认亲路上的垫脚石。老佛爷的刁难，陈知画的算计，永琪的摇摆不定，还有那两个没能保住的孩子……前世的最后几年，她像是活在冰窖里，连心都是凉的。
临终前的那一夜，她躺在破庙里，咳得撕心裂肺，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雪下得很大，埋了庙门，也埋了她半生的荒唐。弥留之际，她看见一身黑袍的阎王和捧着生死簿的判官站在面前，那判官翻开簿子，念着她的过往，一字一句，都是血和泪。
她那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着阎王的黑袍，眼里淌着泪。她想说，她不想颠沛流离，不想入宫，不想卷入那些是是非非；她想说，她只想有个家，有疼她的爹娘，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哪怕日子清苦，能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顿热饭，就够了；她想说，她想从头来过，再也不要和皇宫扯上半点关系。
阎王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终究是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再睁眼时，她躺在一片暖洋洋的稻草堆上，六岁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不远处，人贩子正和一个陌生的汉子讨价还价，她认得那个汉子，是邻村的王大叔。她拼了命地从稻草堆里爬出来，扑到王大叔脚边，抱着他的腿哭：“爹，爹救我！”
王大叔愣了愣，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又看了看人贩子凶神恶煞的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他没多说什么，掏光了身上的钱，把她买了下来，带回家，给她取名“小燕子”。
往后的日子，就像一场甜甜的梦。王大叔王婶待她如亲生女儿，后来又有了活泼可爱的妹妹小燕儿。她再也不用挨打受冻，不用看人脸色，每天跟着爹娘下地、喂鸡、割猪草，日子平淡，却满是烟火气。再后来，她遇见了沈咨轩，那个被她救了一命的药铺学徒，那个眉眼清亮、待她温柔的少年。
她知道，这一世，她得偿所愿了。
“燕子，发什么呆呢？”沈咨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带着温热的暖意，“锅里的糍粑快熟了，要不要尝尝？”
小燕子回过神，笑着摇了摇头，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白菜：“你吃，我不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碎玉似的敲着窗棂，可堂屋里的炭火却烧得更旺了。小燕儿举着糖葫芦，在屋里跑来跑去，王大叔和沈咨轩聊着明年的生计，王婶在一旁笑着添柴，锅里的骨汤依旧咕嘟作响，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小燕子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堆得满满的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
真好啊。
这一世，没有皇宫，没有争斗，没有爱恨纠缠。
这一世，她有爹娘疼，有爱人伴，有妹妹闹，有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火锅。
这一世，她是王家的小燕子，是沈咨轩的妻子，不是什么皇宫里的格格，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抬起头，撞进沈咨轩温柔的目光里，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满室的暖意里。
而此刻，九霄之下的幽冥地府，森罗殿上。
阎王端坐在高堂之上，手里捻着一串墨色的佛珠，目光透过重重云雾，落在人间那座暖意融融的小院上。判官捧着厚厚的生死簿，站在一旁，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小燕子”三个字，旁边的注脚，是“重生一世，得偿所愿，凡尘安稳，福寿绵长”。
判官抬眼，看了看阎王，低声道：“陛下，这丫头……倒是真的放下了。”
阎王缓缓颔首，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波澜，他放下佛珠，声音沉如古钟：“人间苦乐，皆由心造。她前世执念太深，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只求个安稳，也是应得的。”
判官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目光落在“夏紫薇”“爱新觉罗·永琪”那几行字上，眉头微微蹙起：“那这几位……”
“凡尘自有凡尘的路。”阎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回人间的方向，语气淡漠，“她既已斩断前缘，往后，便是两不相干的世界了。”
森罗殿外，鬼火幽幽，奈何桥边的忘川水静静流淌。
而人间的小院里，火锅的香气越发浓郁，小燕儿的笑声清脆响亮，王大叔的酒喝得正酣，沈咨轩握着小燕子的手，指尖相扣，暖意融融。
窗外的雪，还在落着。
屋内的烛火，却亮得如同白昼。
这一世的小燕子，再也不会有眼泪，只有岁岁年年的团圆，和长长久久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