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名分
和孝公主挽着乾隆的胳膊,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娇俏,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着,落在夏紫薇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嘴角撇了撇,又添了句:“皇阿玛,您瞧她这副模样,哪里有半分金枝玉叶的样子?依我说,就算认了,也不能让她就这么进宫,免得丢了咱们天家的脸面。”
乾隆没应声,只是抬手拍了拍和孝的手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帐外。天边的云卷云舒,像极了昨夜梦里那片澄澈的天,他又想起了那只扑棱着翅膀飞走的燕子,想起了那种无拘无束的鲜活。
夏紫薇被和孝的话刺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着衣角的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她咬着唇,眼眶又红了,却倔强地不肯再掉一滴泪,只是抬眼看向乾隆,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又透着几分执拗:“皇上,民女不求名分,不求富贵,只求能替娘讨一句公道。娘她一生清白,并非旁人所说的不清不楚,她只是……只是错付了终身。”
“错付终身?”和孝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这话倒是说对了!当年若不是你娘痴心妄想,非要缠着皇阿玛,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如今还让你来这里丢人现眼!”
“和孝!”乾隆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并非斥责,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制止。
和孝公主哼了一声,这才悻悻地闭了嘴,却依旧挽着乾隆的胳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永琪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皇阿玛,和孝妹妹年纪小,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紫薇姑娘一路辛苦,还生着病,不如先让她回去歇息,此事从长计议?”
晴儿也跟着附和:“是啊皇上,围场风寒重,紫薇姑娘身子弱,再这么耗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乾隆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夏紫薇苍白的脸上,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依旧倔强的眼睛,心里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怜悯。他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也罢,你先回去歇着吧。朕会让人送些药材和吃食过去,至于你的事……朕自有定论。”
夏紫薇心里一松,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落了地。她对着乾隆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感激:“谢皇上。”
说完,她便跟着晴儿,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御帐。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乾隆脸上的那丝怜悯也随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怅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和孝公主的叽叽喳喳仿佛都成了背景音。他又想起了梦里的那只燕子,想起了那种清脆的、无拘无束的笑声。
若是那只燕子真的在他身边,会是什么样子?
她定然不会像夏紫薇这般,哭哭啼啼,满腹委屈;也不会像宫里的格格们这般,规规矩矩,小心翼翼。她会爬树,会掏鸟窝,会把刚摘的野果子塞到他手里,会扯着他的袖子,喊他一声“爹爹”,喊得响亮又亲热。
那样的日子,该有多快活。
“皇阿玛,您在想什么呢?”和孝公主晃着他的胳膊,娇声问道,“是不是在想怎么处置那个夏紫薇?依我说,干脆赏她些银子,让她回济南去,省得在宫里碍眼。”
乾隆睁开眼,看着和孝娇俏的眉眼,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松涛的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那片空落。
他坐拥万里江山,拥有无数的子女,可偏偏,他想要的那个女儿,却不在他的身边。
她在千里之外的乡间小院里,过着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而此刻的乡间小院,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小燕子正和沈咨轩一起,在院子里搭着葡萄架。沈咨轩扶着竹竿,小燕子踮着脚,手里拿着绳子,笨手笨脚地绑着。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笑得格外灿烂。
“歪了歪了!”沈咨轩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手,指尖相触,带着温热的暖意。
小燕子吐了吐舌头,重新调整了一下绳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下好了吧!等葡萄藤长起来,咱们就能在架子底下乘凉,吃葡萄了!”
沈咨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他伸手,替她擦去额角的汗珠,声音轻柔得像风:“好,都听你的。”
王婶端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走了出来,笑着道:“歇会儿吧,喝点酸梅汤解解暑。”
小燕子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冰凉的酸梅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小燕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野菊花,踮着脚,要给小燕子戴在头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一家人的身上,温暖而祥和。
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木兰围场,有一位帝王,正站在风里,思念着一只永远不会飞回他身边的燕子。
也没有人知道,那只燕子,早已在人间的烟火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最安稳的幸福。
两个世界,一个在云端,一个在人间,各自安好,再无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