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很蓝
天刚蒙蒙亮,济南城的街巷还浸在薄雾里,马蹄踏着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轻响。夏紫薇和金锁提着包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巴巴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
那辆去京城的马车,终于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赶车的是个络腮胡的汉子,甩着鞭子,嗓门洪亮:“去京城的嘞!上车就走,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金锁连忙扶着夏紫薇上前,将攒了许久的碎银子递过去。汉子掂了掂银子,瞥了眼两人单薄的身影,嘟囔了一句“两个女娃家,胆子倒不小”,还是侧身掀了车帘。
车厢里又闷又暗,堆着不少麻袋和木箱,只在角落挤出一小块空地。夏紫薇和金锁相视一眼,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将那个裹着画和折扇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救命的稻草。
马车轱辘辘地碾过土路,颠簸得厉害。夏紫薇靠在车壁上,掀起一角车帘,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大明湖。晨雾中的湖水泛着淡淡的青,岸边的垂柳还没抽出新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着,像极了娘临终前伸出的手。
“娘,女儿去京城了。”她在心里默念,指尖攥得发白,“女儿一定能找到皇阿玛,一定能让您堂堂正正地被记在他的心里,一定能……”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金锁连忙掏出帕子,替她擦去眼泪,低声劝道:“小姐,别哭,咱们一定能成的。老爷他……他肯定还记得夫人,肯定还记得您。”
夏紫薇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帕子里。帕子上还留着皂角的清香,是娘在世时,亲手给她缝的。
车厢外的风越来越大,夹杂着尘土和寒意,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瑟瑟发抖。夏紫薇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想起小时候,娘抱着她坐在大明湖畔的亭子里,教她念诗,教她写字。那时候的日子,清苦却安稳,没有旁人的指指点点,没有那些“私生女”的污言秽语。
可娘走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邻里的婶子们,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同情,几分鄙夷;学堂里的先生,知道她的身世后,再也不肯教她写字;就连平日里一起玩的伙伴,也被爹娘勒令不许和她来往。
她就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草,拼了命地想往阳光里钻。而那座遥远的京城,那个高高在上的皇阿玛,就是她唯一的阳光。
马车一路颠簸,走了整整三天。白日里,她们就缩在车厢里,啃着干粮,喝着冷水;夜里,就和赶车的汉子一起,歇在路边的破庙里,听着窗外的狼嚎,一夜无眠。
夏紫薇的脸瘦了一圈,眼下泛着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团火。
这日晌午,马车终于停在了京城外的护城河旁。
夏紫薇掀开车帘,猛地愣住了。
远远望去,那座巍峨的宫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天地之间。朱红的宫墙,琉璃的瓦顶,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城门口的士兵,穿着鲜亮的铠甲,手里握着长枪,面容冷峻,让人望而生畏。
街上的车水马龙,行人的锦衣华服,还有那些琳琅满目的商铺,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繁华。
可这繁华,却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气,压得她喘不过气。
金锁也看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拉了拉夏紫薇的衣袖:“小姐,咱们……咱们到京城了。”
夏紫薇点点头,指尖微微发颤。她攥紧了怀里的包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啊,到京城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金锁,我们走。”
两人下了马车,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阳光很烈,晒得人头晕目眩。可夏紫薇的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块冰。
她不知道,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会是她的归宿,还是另一个深渊。她更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认亲之路,会比想象中,艰难上千倍万倍。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乡间小院里,小燕子正和沈咨轩一起,蹲在菜畦边,种下今年的第一茬黄瓜苗。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泥土的清香漫在鼻尖。沈咨轩手把手地教她挖坑、撒种、覆土,指尖的温度透过粗糙的手套传过来,暖得人心里发烫。
“等黄瓜熟了,就腌成酱黄瓜,给爹下酒。”小燕子弯着腰,笑得眉眼弯弯。
沈咨轩低头,看着她沾了泥土的鼻尖,忍不住伸手替她擦去,眼底的温柔,漫得快要溢出来:“好,都听你的。”
院角的桃花开了,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两人满身。
风很软,天很蓝,日子很慢。
这世间的喧嚣与纷扰,都被隔在了这方小院之外。
小燕子抬眼,望着远处的青山,嘴角的笑意,温柔而绵长。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