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太太金铺并非开在繁华的街道,入夜后,逛街从店面经过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夜晚金店是不营业的,闻钟声六点准时关门。
终于结束了第一个半天的工作,安琪跟着花姐一同回家。花姐是个单亲妈妈,也是龙婆的租客,在三楼。
刚到楼下,一群人围在门口,像是虔诚的信徒。龙婆正在送客,对人千叮咛万嘱咐。周老板也在,立于母亲身后,默不作声,恭恭敬敬。
客人走了,还不忘回头合十拜拜,还真是虔诚。
安琪这才上前,拉着阿嬷的手臂,撒娇道:“阿嬷,我饿了,又累又饿”
“走走走,上楼吃饭,你王姨应该已经做好晚饭了。”龙婆心疼地捏了捏孙女的脸蛋,见花姐也在,说道:“花儿,叫上小宝上我家吃饭吧”。
“不用了,不用了”花姐连忙推辞。
小宝是花姐的儿子,这会儿,应该在家里看电视。现在的孩子,暑假期间怎能少得了补习班,小宝也不例外。
“我先上去了”这边还在来回客气,安琪已迫不及待地冲上了楼梯,那猴急的模样,像是已经饿了十天半个月没吃饭。
‘咚隆……’‘呀,啊……’
忽然一阵阵响声从楼梯传出,听声音是有人正在楼梯滚落。
“周安琪,你小心点!”周老板冲着声音方向大声骂喊,神情上没有一丝担心。
老太太则不同,一脸担忧,拉着儿子焦急说道:“快去看看,是不是琪琪出什么事了,快去。”
“她会出什么事?她能出什么事?这您最清楚了,是不是?”
听到这话,花姐不明白,老太太却门儿清,但那毕竟是亲闺女,几人还是加快了脚步。
二楼楼梯间,耀眼的楼道灯光照亮了每一阶台阶,声音并非尽数由安琪所发,大部分是另一人所出。
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到场的所有人,周安琪与男子梅云奇沿着楼梯台阶斜倒在地上,抱在了一起。准确地说,是小姑娘抱着大小伙,将人压在地上。他们的合体动作很是奇特,与楼梯一样倒倾斜在中间,像是两个在玩滑滑梯头朝下抱在一起向下滑去的大朋友,不过只有当事人知道这‘滑梯’究竟滑不滑。
因为梅云奇在下,头着地,一手抓住台阶,一手抓住不锈钢栏杆,这才足以维持住他们这个姿势,并未继续下滑。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合体动作是怎么组合成的,像是在耍杂技。
此时的她抱着他,那不算精致的脸孔,五官端正,距离不到三公分,那深邃的眼眸,像无尽的黑洞,看了一眼再也无法移开。不知从哪一秒开始,他们呼吸和心跳的频率变得同步,不知是由于斜倒充血导致,还是其他原因,两张脸已是红如枣。
“……”
谁也没有打破这一宁静,包括来的龙婆、周老板和花姐,他们歪着脑袋瓜子看着,为的是与地上的两位在同一水平线上,默契十足地等待着,就像舞台剧里观众默默等待着舞台的切换。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现场安静地只有两个喘息声和心跳声。
那楼梯间的声控灯,终于成了令人讨厌的舞台灯光,突然灭了。黑暗突然降临,小姑娘一声尖叫,再次让声控灯闪亮,这才将众人拉回现实。
“快起来,我撑不住了”梅云奇咬着牙,额头已满是汗珠。
“啊,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了?怎么了?”周老板早已过来帮忙,听到男子痛苦的嘶喊,看到自己女儿抓裤裆的手缩了回去,一阵皱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夹了夹自己的两条大腿,似乎勾起了某些男人才有的回忆。他不敢去扶,任梅云奇在地上蜷缩,喘息。这种疼痛或许只有男人才能体会。
“怎么了?怎么不扶他起来”龙婆问儿子,看着地上的梅云奇扭曲的脸,一脸担忧。
“没事,没事,躺一会儿就好了”周老板是过来人,露出奇怪的一抹笑容,再看一旁惴惴不安的女儿,一改脸色,骂道:“周安琪,你是饿死鬼投胎吗?看把人弄得。”
小姑娘一脸委屈地低头细声道:“不关我的事,是他自己……”
“什么不关你的事,难道人家还对你有想法不成?”
“呃……”花姐一阵错愕,看着这一家子,心想,小琪身材条件不差,样貌也算出众,是什么样的父亲会这么说女儿?好像巴不得女儿被人侵犯。更怪异的是,最为疼爱孙女的龙婆和当事人在默认。
她不知道的是,老周家一家子之所以会毫不忌讳,关键还在于周安琪。二十来岁大姑娘,从小到大运气好到没边儿。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她人生第一次买彩票,就中了大奖,几百万的大奖。可运气再好,全与异性不沾边,长这么大一个要好的异性朋友都没有,更别提男朋友,以至于周老板一度怀疑自己女儿不喜欢男人。
姑娘大了,总要嫁人的吧,这可愁死了周老板夫妇。多方相亲、介绍对象无果后,此时的周老板已心如死灰,平日里只有一句话安慰自己:顺其自然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龙婆亦知孙女‘体质’,难怪这一家子会对周安琪这般。
过了好一会儿,地上的梅云奇能说话了,急忙解释道:“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一不小心踩空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城中村的房屋,为了节约面积,楼梯都建得不大,像他们三五个人,已经是将整个楼道挤满。楼梯间窄还不算,最恶心的是,有些台阶做得大小不一,容易踏空,梅云奇隔三差五摔个跟头,对此习以为常。这会儿时间,他刚睡醒,听从了龙婆的建议,所以早早下楼准备去超市采购,刚到三楼,忽然楼下的灯光一闪,他一不留神,便有了这一幕。
过了好一阵,他才勉强起身,弓着身子,婉拒了龙婆晚宴的邀请后,一瘸一瘸地下楼离开。裤裆的疼痛是消散了,可小腹还有一阵一阵的胀痛感,像是疼痛转移了。由于夹着腿走得慢,巷子转角位置快速行进的三轮车碾过一个泥水坑,再是将他刚刷白晾干的一只白布鞋染成灰色。
望着三轮车远去的背影,他并未等来一句道歉的话,心中自我安慰地感慨一句: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吧!
今天他想去大超市,多采购些方便面和一些熟食,再买些生活用品。超市要远些,需要走出城中村,他下身的疼痛还未完全消散,身子却依然弓着,低头快步前行。在已打烊的周太太金铺地段,他忽然发现前方出现两条大腿,挡住了去路。他本想靠右避让,谁知对方亦有同样的想法,待他再靠左挪动时,对方也默契跟上,像是不折不挠的死对头。
“起开!”对方终于先一步恼怒,大手一拨,梅云奇的小身板失去平衡,恰与大路路灯铁杆撞了个正着,甚至发出‘咚’的一阵清脆声。
“哎呀!嘶……”梅云奇一屁股坐到地上,揉了揉起包的脑门,这才抬头看清拦路者。
眼前大汉至少有一米九的个子,关键是胖,在路中间一站,像是一座小山坐落其中。他一手捧着一束花,一手握着手机,凶神恶煞的表情中还有一丝憨相,指着梅云奇身后喝道:“看什么看”。
梅云奇发现大汉不是在说他,回头一瞧,一个身材纤细精瘦的奇怪男子就站在自己身后,之所以这般形容,那是因为这人在大晚上头上还带了个鸭舌帽和墨镜,昏暗的路灯下,完全看不清其面孔。被大汉一凶,精瘦男子也不说话,默默将鸭舌帽压低,转身离去。
“嘁”大汉一脸不屑地再看梅云奇一眼,也转身离开,将手上只有他半个手掌大的手机,递到嘴边,声音温柔说道:“翠儿呀,我忘了你们这么早下班,哎,白跑一趟……”说着人就走远了。
“嘶!”梅云奇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脑门和盆骨传出阵阵酸痛,心道,今天应该不会再有更倒霉的事发生了吧。
另一边,龙婆家里,老式彩电上刚结束新闻联播,美女主持人讲解着天气预报。
“……今明两天,受台风‘科达’登陆影响,Y城会出现暴雨或特大暴雨的天气,请各位市民做好防护工作,出门记得带防护工具……”
而饭桌上,围着小圆桌四人吃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安琪。认真工作之后的米饭,吃在嘴里,比平日里的味道要香得多,少不了夸赞:“王姨,你做的饭还是这么香。”
“好吃就多吃点”。
王姨是周老板雇来照顾老母亲的,老太太心眼好,习惯了一起同桌吃饭,没有什么陈规。
周老板平日里忙,只能偶尔回来看看,母亲又不肯搬出去与他们同住,多得王姨。所以吃着饭菜,也少不了夸赞和感激。
周安琪撸起袖子,一手抓着筷子,一手抓着一个鸡爪啃着,吃得满嘴油光,这还堵不上那樱桃小嘴,小声问道:“阿嬷,刚那个是咱家租客吗?我怎么没见过”
老太太年纪大了,吃得少,已停下了碗筷,饶有兴趣地看着孙女的吃相,听到孙女询问,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眼神飘忽着,皱起眉吞吞吐吐回道:“哦,那个……对,对……”
“可是很奇怪诶,我感觉很眼熟,很熟悉,他叫什么?是做什么工作的?”
不等老太太回答,周老板喝完一口骨头汤,嗅到了一丝春天的气息,停下动作,盯着闺女问道:“怎么,对人家有意思?”
小姑娘脸蛋一热,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饭碗,默默地啃着,细声喃喃道:“我就随便问问,想哪儿去了。”
“哎呦,我滴个天啊,你还害羞,周安琪呀,你可长点心吧,就你这样,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对象。”周老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兴致勃勃问龙婆:“妈,那靓仔长得虽然一般,但也算五官端正,为人怎么样?做什么工作?多大年纪?”
两父女都对梅云奇感兴趣,老太太却高兴不起来,似乎想着别的什么事,很不情愿地突然说了一句:“我不同意啊!”
这可乐坏了周老板,弄得饭桌上王姨一脸蒙。
周安琪正啃着的鸡爪瞬间就不香了,又气又笑,红着脸说道:“阿嬷,什么你就不同意了?我就随口一问,人叫什么我都不知道呢!”
老太太学着身旁孙女的可爱劲,一扭肩膀,再严肃说道:“反正我不同意!”
给周老板乐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不同意,不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