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Y城最为繁华商业区之一的菱汇广场，东门外大马路边，警灯闪烁，一群警察抬着几个奄奄一息的人送上了救护车，现场有些喧嚣，有些压抑，救护车走了好一会儿，一群人还杵在原地，似是失去了人生目标和方向。

商业广场的背面，一棵大树下，林坤抽出一根烟，摸了半天口袋，没有找到打火机，气得直接将烟扔掉，刚要习惯性地踩上一脚，他抬起的脚尖忽然悬在了半空中，没有如往常踩烟头的动作那样持续踩下去，他忽然盯着地上的那根白色的烟，在泥土上它格外地显眼，显眼得没人会注意它旁边的烟头或是碎石。他身体猛然一颤，双目如有精光，扬起嘴角，变得有些激动，这才拉着梅云奇就走向天海财富大厦。

梅云奇不敢反抗，跟着林坤进了大厦。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仅有一个白炽灯出了故障，一闪一闪，还能听到滋滋电流声，若说这大厦偌大的大厅还有什么特别的，就是那中间位置与周遭干净洁白地板极为不搭的一滩淡黄色液体。

他们刚步入大厅，忽然听到安全通道的步梯里传出许多脚步声和说话声，冲出来七八个统一安保制服的大汉。林坤见着架势并未慌张，上前与当头几人说了几句话，就领着梅云奇上了电梯，按下了13A楼层。而那些大汉一个个有序地被安排在了大厅的各个位置，一个个精神抖擞，安分守在原位。

中国人对数字4的嫌弃，正如西方人对13这个数字的忌讳，而14这个数字在南方更是有十死无生的暗喻，所以南方这边的14楼对外不直接宣称是14楼，而是13A，纵然如此，这个楼层在Y城大都市依然是生意人嗤鼻的地方。天海财富大厦同样如此，二三十层的大厦，唯有这十四层是一家常驻公司都没有，要么入驻不久搬走了，要么公司倒闭了，名声一臭，租金再便宜也没人敢来，不少人对此感慨，风水这种东西，不可尽信，不可不信。以至于13A楼层成了不毛之地。

天海财富大厦13A层电梯门开了，梅云奇怎么也没想到，他在这里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周安琪。其实除了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脸懵。

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健身男，胖龙、瓜皮兄弟俩，躲在胖龙身后的翠儿，抱着价值百万的古时钟的林坤，周安琪和梅云奇，一个个如被时间定格，只有一双双眼珠在来回转动，这场景仿佛是老天安排的最诡异的相会，或者说黑暗处有一双无形的命运之手，将他们糅合在了一处。

场面来到了最为离奇的一刻，随着梅云奇裤兜里那阵关于缘分的手机铃声响起，林坤与健身男对视了一眼，知道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健身男就是之前出没于金店的神秘大盗。健身男心领神会，一声令下，手下几个安保制服大汉便冲了上去将周安琪围住。

至于梅云奇，自始至终他都被林坤攥在手里，刚准备去舍身为周安琪解围，立马被拽回原地，也就只能嘴上喝止：“你们干什么？住手，有什么事冲我来，对一个女孩子出手，算什么男人！”

林坤一只手抓着梅云奇的衣领，这时显得有些吃力，左脚一抬，膝盖正中梅云奇侧腰，不屑骂道：“都自身难保了，逞什么英雄。”

梅云奇痛喊一声，抱着箱子软伏在地板上，强忍着疼痛，胸膛位置旧伤裂开，粉色衣服上渗出一块血渍。

周安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原本就对林坤这个杀神有心里阴影，这下她真担心这个恶魔又突然神经错乱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那梅云奇再有九条命也不够看。她现在对自己的能力有了一定的认识，虽然已有了无所不能的感觉，但也害怕这能力时灵时不灵，人只有活下来才能有希望，她可不认为自己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所以她当机立断选择了以退为进，未等几个大汉出手，就举手投降。

她看着林坤又要抽脚踢人，喊道：“住手，住手！”

刚才还是男人要救姑娘，这才过了几秒钟，就换成姑娘要救男人，真是有意思，林坤玩亵地笑了笑，并未对梅云奇下死手，将梅云奇扔给健身男的手下。

“你什么意思？”健身男走上前，冷冷对林坤说，语气中有些怒气。他能不恼火吗？林坤和两个手下来交易也就算了，梅云奇、周安琪和翠儿都到齐了，豪不夸张地说，数个小时之前周太太金铺里的所有东西都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地盘，无论是人还是偷抢的金银饰品。就这状况，若是到了法庭上，人证物证齐全，他对法官说这事跟他没有多大关系，估计连南京法官都无法为他‘正名’。

他已经在心中开始盘算着要不要继续完成交易，而完成交易之后，又能不能摆脱嫌疑，但就目前的情势而言，就算他手眼通天，也绝无可能证明自身清白。但因为他在金店时，老早就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所以并不清楚后面杀人越货的精彩桥段，也正因为如此，直到此时此刻，他依然以为林坤几个是小毛贼，仍对古时钟抱有想法。

他并不知道林坤究竟是何居心，这才有此一问，若是知晓一切，这会儿出手对付的就不是周安琪和梅云奇了。

“什么什么意思？”林坤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表示这一切跟他没关系，装懵扮傻，硬是没有流露出一丝内心的狂喜。他心中暗道，你就好好做你的鲜花吧，我们去做我们的绿叶牛粪。

健身男：“为什么把他带来？还有……说好了就你一个人单独来交易，你怎么不多叫几个兄弟过来凑一个足球队？”

林坤依旧是一脸无辜：“……那个，这个人……是我刚在电梯里碰到的，我还没问你呢！你什么意思？还有那个女人”

“……”被反咬一口，健身男很是无奈，周安琪确实是在林坤来之前就出现在14楼。关于周安琪，确实是巧合，算起来她会出现在这跟对方首先瓜皮脱不了关系，但健身男知道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而仅仅是通过言语几个回合的交手，他发现眼前这个小毛贼绝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从表情上就可以分析出，这人绝对是演的，奥斯卡级别没有NG的那种，就因为表情太到位，反而是破绽。

虽然不清楚细微，但健身男仅仅用了几秒钟时间，便作出大概风险盈亏分析，认识到无论交易与否，当前最大的麻烦不是这几个小偷，而是周安琪这几个人。之前遇到周安琪是巧合，这人走了就好了，就算以后追究起来，他也可以好好周旋，毕竟被人追上门这种事情以前他们公司也遇到过。可人偏偏在这时候回来，他可是知道交易的东西是她们店里的，人家能不怀疑他与小偷的关系吗？

健身男当机立断，迅速动作，不见起势，闪身到胖龙身后，走廊过道的灯似乎随着那身形闪烁了一下，一道黑影过去，他就出现在了那里，手上动作同样迅速，或许只有他自己看清了整个过程，右手竖起大拇指握拳，全身似有淡淡黑雾缭绕，在一身黑色运动服掩盖下更是难以用肉眼看清，眨眼间黑雾汇聚于拇指之上，甚是诡异，随后抬手就用泛黑的大拇指在翠儿的后颈某一位置一点，再是一个闪身往前，出现在周安琪和梅云奇面前，同样的动作，三具身体白眼一翻瘫软之后，他才长舒一口气，缓缓收势。

林坤：“你……”

健身男做了个禁言动作：“嘘！”

林坤自言自语：“原来真的可以将人打晕！”

“……”

健身男还以为所有人见了他露这一手，都会大吃一惊，可没想到这些凡夫俗子关注的竟然是这一点。

他的几个手下将周安琪和梅云奇抬到偏角小黑房，动作麻利，对健身男的身手倒是见怪不怪，这种事他们似乎常见。

健身男看了看胖龙和瓜皮，对林坤说道：“你的人可靠吗？用不用我出手帮忙”

“不用”林坤认真的摇了摇头，自己的手下胖龙和瓜皮几斤几两他最清楚，一切尽在掌控中。至于之前自己的打算，他不认为就凭健身男这一手，之后就能糊弄过去。等到周安琪等人醒了，跟警察交代之后，绝对会继续跟健身男纠缠，就算最终不能对健身男定罪，这过程中绝对能给自己争取不少的时间，这原本就是计划的一个目的，所以并没有什么不妥。

只是胖龙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直阴沉着脸，背着翠儿走了过去，将林坤拉到角落，贴耳细声问道：“坤哥，你说话还算不算话？”

林坤一怔，突然感觉有些看不透胖龙，简单回道：“当然算话。”

胖龙：“那好，坤哥我知道不能坏了这单生意，但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去自首。放心，我绝对不会出卖你们，但你若是真的逃出生天，等我出来我也不要两成还是三成，只要给我二十万，二十万就够了。”

林坤听到胖龙要自首之初，原本是露出一抹狠色，手以及摸到裤头衣服内的枪把，可听到后面忽然灵光一闪，作出痛苦、难过、认同的表情，拍了拍胖龙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道：“好，我答应你！”

林坤这种人，已经是坐过一次牢房的人，出来后仍敢重操旧业，甚至是杀人越货，诚信对于他而言，只有胖龙和瓜皮这种憨憨才会坚信。他心里其实是在盘算着让胖龙顶罪或是拖延警方时间。

胖龙坚毅的眼神跟林坤点了点头，刚转身要离开，不远处健身男突然喝道：“站住！你要去自首？”

林坤等人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么小的声音，这个人竟然能听见他们的谈话，联想到电视电影中那些武林高手，好像都有这类神通，虽然可以理解，但被人听到了不该听的，直接影响百万生意的成功与否。

林坤：“自首？这位老板，您听错了吧，我们刚才是说……接下来要……那个，去梓市，对去梓市避一避。”

梓市是临近Y城的一个靠海城市，林坤一伙是有极大的可能会躲到梓市，但健身男从这语气和方才林坤的闪烁其词，很难让人信服，但他不是神仙，之前能听到大概已是尽力，想要诈出点东西，不然他宁愿不做交易，风险实在太大，冷声道：“哼，我刚才都听得一清二……”

健身男口上‘楚’字还未出口，林坤身后电梯忽然开了，从电梯里出来二人，正是金丝眼镜汉奸像冼老板和他的精神干练小跟班。

林坤扭头一瞧，心思转的飞快，心中狂喜，表面却装出怒不可遏，指着健身男道：“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健身男突然傻眼了，面露难色，火急火燎地过去，将人拉到一边角落，皱着眉细声问道：“叔，您怎么下来了？”

“我……”

冼老板刚要说周安琪，可过道里除了胖龙背后的翠儿，再找不到第二个女娃，话刚到嘴边，支吾半天说不出话，可脸色很快阴晴变换，摆出一副长辈姿态，但还算懂得分寸，细声说道：“我说冼忠，你怎么办事的？”

“呃……”健身男原来名叫冼忠。

冼老板看了一眼林坤抱着的‘铁通’形状物件，指了指手上的金表继续说道：“我还要赶着去吃宵夜，你不行的话，让我直接跟人交易得啦！我可以直接转账”

一听这话，冼忠脸色拉了下来，苦着脸急忙推着人进了电梯，说道：“叔，您上去再喝杯茶，我马上就将东西给您拿来，行了吧。”

冼忠怎么可能让这糟老头子直接跟这几个小毛贼直接接触，且不说中间一百万的差价，就转账这件事，这是要落下证据的，万一出了事那就真的是一抓一个准。再者，就糟老头子这点伎俩，在这个林坤面前，他能预感到会被分分钟玩死，是被卖了还要帮对方数钱那种。所以他才急忙将人推走，但这么一来他就拦不住要离开的胖龙。他的人可以任意离开，凭什么凭借一丝怀疑，就要拦住林坤的手下。

正当冼忠送人离开，目送着胖龙背着个女娃上了另一座电梯，押着周安琪和梅云奇到角落黑屋的手下其中一人走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跟着手下到了角落。

林坤倒不拦着，正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跑的了和尚还跑不了庙，送胖龙离开之后跟瓜皮说了几句，又让瓜皮背上一袋子杂七杂八的金银赃物将瓜皮送走，不知安排了什么任务。

冼忠来到角落偏僻屋子，是一些破产公司的旧址。角落瘫软着一男一女，像是在沉睡，破旧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健身专用包，是之前健身男冼忠背的那个，而旁边是一个箱子，是之前梅云奇一直死死抱着的那个。

“嗑哒”一身，箱子打开，冼忠打开一瞧，满满一箱子都是钱，诱人的红色。回头看了一眼手下，又去打开自己的包，拉链一开，拨开往里一瞧，同样是满满的一大包诱人的红色，惊得他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手下指了指梅云奇，在耳边轻轻说道：“刚简单数了数，应该是有一百万。”

“嘶……”冼忠吸了一口气，帽子下面的眼睛都要射出镭射光线，一个全新的方案隐现在脑海。

他分析着：第一，那个小毛贼肯定不知道箱子里面是钱，不然他不会轻易将人和箱子给自己的人控制。

第二，好巧不巧，正好是一百万的数额。

第三，如果我将这一百万当成交易的一百万，去换来货物，这么一来，我既省下一百万，又没有留下任何首尾，毕竟不法交易是需要有交易证据的。正如一个简单的例子，若一个男人在外面叫鸡，但从头到尾都不涉及金钱交易，双方也拒不承认涉黄，那么这个叫鸡的男人就不涉及犯罪。此刻我不就成了这样一个男人（……额，我当然绝对不会做这么‘俗’的事，打个比方而已），也就是说，就算最后追查下来，法律也不能奈我何，毕竟我没花一分钱，对方也是心甘情愿将东西“寄存”在我的公司名下。

第四，至于这箱子里的钱，我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就这么简单。

冼忠心里谋划着，内心狂喜，将箱子合上，跟手下简单交待了一下，提着箱子去找林坤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