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次日东方的曙光将这国际大都市照亮,同时唤醒了千千万万的世人,却不包含梅云奇,因为他一整夜未合眼。这样的日子,这些年来,他都习以为常。他身处Y城,却不在‘山水’之间,是一个被大城市遗忘的人。
阳光就像是烈焰,转眼间让Y城沸腾了起来。
下社也一样,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想象不出,原来这印象中小小的城中村里住了如此多的人,一批又一批地涌向地铁站、BRT站,没完没了,密集时更如一条长龙。让人惋惜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是清一色的沉闷表情,如同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不带一丝喜庆。
梅云奇早晨洗漱完,站在楼顶洗刷着更换的衣物,手中一个干瘪的刷子刷着前一夜从白变灰的布鞋,目光看向人头窜动的街巷,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投入到这人群中。这是他的最大的愿望之一,与带一个女朋友回家见爸妈同属一个级别。但之所以称之为‘愿望’,就说明这种东西只适合出现在点了蜡烛的蛋糕前、看见流星划过天空时、大慈大悲菩萨金身前,是一种奢望。
八点,下社路口的行人稀疏了许多,除早餐店外,大路边的商铺也一一拉闸开门,卷闸门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像是街道上独特的乐声。
转角靠大马路的小金店也准时开门营业。
这家金店名为周太太金铺,此‘周太太’与‘周先生’‘周大福’之类的有名金店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一家旧金铺,从金店的整体装潢便可看出,陈旧破损的招牌,被磨得发黑发亮的陈列金银饰品台,统统与华丽的金店挂不上钩。金店的卷闸门除了陈旧,表面贴满小广告,还满是铁锈和灰尘。铁门往里还有一道不锈钢玻璃门,从玻璃的厚度看,像是防弹玻璃一个级别,能不能防弹却不得而知。
将原本只拉到一半的卷闸门拱上去的是一个身着正装的中年女子,一身装扮似乎是金铺最光鲜的代表。她拍了拍手上从卷闸门触碰的灰尘,往店内伸脑袋,喊道:“翠儿,你吃完了没有?赶紧将地面打扫一下,一会儿老板就来了”
话音刚落,店内后台一个同样装束的年轻女子踩着高跟鞋急急忙忙出来,鼓着腮帮子艰难地咀嚼着,吃力地咽下一口,一脸痛苦应道:“好了好了”
女子不算姿色出众,肤色甚至有些许的黝黑,粉妆也无法掩盖,一眼看去会让人联想到从小在农村历练如今出来城市打工的小姑娘形象。但正装之下,其凹凸的身姿和有些俏皮的丸子头,再加上双眼皮下坚毅的眼神,甚是干练。
中年女子瞧了一眼,微微一笑,轻轻摇头叹了口气,上前帮忙整理着整理衣物和发饰,像是一种特殊的仪式,嘱咐道:“老板说今天会领一个人过来店里上班。你看你,别见了老板也冒冒失失的”
那年轻女子点了点头,口腔中,有些干,再吃力地咽下口中的包子,对着柜台上的镜子一边整理着稀疏的刘海,一边疑惑问道:“花姐,咱们店又没什么客户,我们两个足够了,老板怎么想的,保安不要也就算了,还要招营业员,钱多没地方花?”
金店规模小,几百米处有天海区派出所驻下社治安点,店内外又有监控录像,所以保安一职实属多余,主要是大城市治安管得严。
花姐也想不通老板的安排,说道:“我也不清楚……来了来了……”
金店这边两人正聊着,忽然看到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LX停在了店门外的路边车位,花姐急忙上前迎接。
此时的阳光虽然不辣,但已是有些刺眼,车门一开,阳光恰是将黑色车内照亮。从中下来一人,白色布鞋着地,一袭白色孔雀长裙流出,娇小的身子是淡蓝色的短袖,白色的精致小挎包上,包上一朵盛开的百合装饰最是抢眼。
小姑娘小手勾了勾一头柔顺的长发,阳光下,发梢泛着金黄,像秋天麦田里的色彩,发丝包裹着的婴儿肥脸蛋宛如凝脂,最是让人怜惜。她微微抬头,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球,小手一挡,急忙小跑到一旁的树荫下,乖巧地等待着。那一双小眼一眯,像是两轮弯弯的明月,仿佛在向四周射去甜蜜的光芒,以致再急着赶路的人,都会忍不住放慢脚步,多看上几眼。
车上随后下来一位两鬓发白的中年男子,挺着个大肚腩,嘴角叼着一根牙签,同样看了一眼东方的太阳,用手上的黑色提包挡了挡,人还未立稳脚跟,便指着小女子假怒骂道:“这能晒死你咩?”
小女子一嘟嘴,冲着中年男子吐了吐舌头,鼻孔一出气,双手环抱胸前,同样假假的怒意,哼一声撇过头去别处。
“嘿,你个死丫头!”中年男子气得举起手中提包,装作要教训人模样,动作却一直停在空中,并未实施。
正当此时,金店的两位姑娘凑了上前,花姐恭敬对男子行礼,保持着职业的和蔼微笑,说道:“老板,您来了!”
中年男子是金店老板,指了指树下小姑娘,欲言又止,回过脸说道:“嗯,花姐,最近金店还好吧?”
花姐对自己老板颇为熟悉,知道这金店不过是老板名下资产的九牛一毛,甚至每年都可能是入不敷出,之所以一直以来如此关注和保留,那是因为这是当年他父亲的心血。而‘周太太’之名,意指店铺是他父亲为他母亲所开。
说起这周老板的母亲,便是下社的仙姑龙婆。
“都挺好!就前天,粤东来的李太太还来买了一对金镯,这个月营业额已达标……”花姐一一说着,真是印证了珠宝古董行的一句话,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那就好”周老板点了点头,看了金店一眼,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说道:“那就拜托你了,还有我妈那边”
花姐脸上依然是那和蔼的笑容,点了点头,说道:“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嘿嘿!”周老板挺着大肚子,仰天一阵傻乐,然后指着树下的小姑娘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真不客气了,小琪小时候你见过,接下来就跟着你在店里干活了”
花姐一听,定睛瞧向树下的小姑娘,乐道:“哎哟,这是小琪呀,几年没见,我还真认不出来了,都成大姑娘了,还长这么漂亮”
小姑娘是周老板的女儿,名叫周安琪,被人赞美,自然要礼貌回应,对人微微一笑,便是如此简单嘴角一动,脸颊的小梨涡若隐若现,更是好看了几分。她上前几步,向花姐打招呼,道:“花姐好!”
“什么花姐,叫花姨,没大没小。”周老板一阵怒喝,心中暗道,我可是你老子,我叫花姐,你也叫花姐。
“哼,我就爱叫花姐,你看人家,一看就是年轻,当然叫姐,不像某些人,四五十岁跟个七八十岁老大爷似的!”
周老板一听,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气又笑,举起巴掌,再是骂道:“嘿,你个死丫头,我这都是让你给气的,知道吧!”
周安琪迅速缩到花姐身后,探出脑袋,说道:“老周,你敢动我,我现在就告诉我阿嬷去,哼!”
“你!”周老板正要与宝贝女儿斗嘴,突然性情一收,变得开心了起来,似是想通了什么难题,走到汽车后备箱,将两箱行李扔下车,笑道:“随你怎么说,总之你就乖乖在这待着吧你!”
“待着就待着,哼!”周安琪气鼓鼓地前去提行李,可是她那竹竿一样的纤细小手臂,脚下两个大行李箱纹丝不动,甚至怀疑自己打包时装了什么板砖之类的东西,突然一改小眼神,一脸无辜地对着父亲说道:“爸,我提不动”
周老板噗哧一笑,公文包在腋下一夹,在一旁抖着腿,嘴角的牙签从一边嘴角用舌头舔到另一边,得意洋洋道:“你是在求我吗?”
“哼,老周,你别得意,我自己一个人照样可以搬回去”周安琪瞧见父亲这般嘴脸,又是气不打一处,连称呼都改了回来。
周老板不但负手看着,而且还让花姐和翠儿不要帮忙,笑道:“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搬。”
小姑娘叉着腰,很是可爱地说道:“嘁,我不会去找人帮忙”
周安琪话音刚落,路边一位大叔踏着三轮车恰好经过,大脚刹车,将车头对着众人,说了一句:“靓女是需要帮忙搬行李吗?”
众人一瞧,那三轮车车头挂着的木板上赫然写着‘搬家30’。巧了。
“对,对,对”这可乐坏了周安琪,指着自己两个大箱子说道“帮我把这两箱行李搬到下社街三横巷27号”
“好嘞!”大叔一听,自是高兴极了,一大早刚出门就有生意,就要上前将行李搬上小三轮车。
“等等”周老板拍了拍那大叔,提醒道:“你就不怕她没钱给?”
“嗨!您看靓女这身打扮,怎么也不像个没钱的主,对吧”大叔眼勾勾地盯着周安琪,虽然口气中满是自信,但也希望得到当事人的确认。
“那是当然……”周安琪本来也是自信满满,看见父亲一脸不怀好意的面孔,心里开始犯嘀咕。她虽然已大学毕业,但一直没有工作,也就没有收入,平时的开销都是父母给的零花钱。她默默打开白色的包包,翻了翻,一个子也没有,翻开手机微信,余额不足十元,支付宝更加惨淡。至于银行卡,余额早就归零了,最近都是从父母手中拿的现金。这么仔细一想,原来父母早有预谋,气得她此时只能对父亲一阵怒瞪。
周老板不以为然,又开始嘚瑟,仿佛眼前的女儿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个陌生人,说道“我就不信,天上还会给你掉钱。”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扫过树叶,沙沙的声音很是好听,一些提前枯黄的叶子纷纷落地。这一切本是极为平常,可偏偏有一团淡红色的‘叶子’砸中了周安琪的脑袋,她看着这‘叶子’极为眼熟,便拾了起来,轻轻展开一瞧,上面是毛爷爷的头像。
“哈,我有钱了!”周安琪向搬东西的大叔展示手中的钞票,笑嘻嘻指挥道:“我们快走吧!”
而现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这运气,逆天了!
下社街三横巷27号,龙婆笑嘻嘻地站在门口。
三轮车还未到,周安琪已轻身一跃,跳下车,远远喊道:“阿嬷,阿嬷”
“诶,琪琪,小心点,小心点”老人家高兴地合不拢嘴。
“阿嬷,我可想死你了”周安琪上前给了奶奶一个大大的拥抱,便开始苦诉起来“阿嬷,我爸他欺负我,不给我钱花,还不让我在家待着”
“哎呦,不怕,阿嬷有钱,跟阿嬷住”
小姑娘嘴唇噘得老高,拼命点头,一口亲在老太太脸颊上,可把老太太高兴坏了。
周老板这会儿才跟了上来,城中村的道路狭窄,进不了汽车,好在不算太远,一见面,就听到龙婆这么说,抱怨道:“妈,你可不能这么惯着她,我已经安排她到金铺去上班,要花钱她自己挣。”
“哼,我自己的钱,我爱给谁用给谁用,你管不着”老太太跟着周安琪一个鼻孔出气,亲儿子也没给好脸色。
“妈,您就惯着她吧,她这毕了业一天天宅家里,都是你们惯的”
老太太一听不高兴了,说道:“一个闺女你还养不活吗?我一个人还把你们兄妹四个拉扯大,她想在家待着就待着呗。你还有事没有,没事你走吧”
老太太这才几句,竟是开始下驱逐令,亲儿子也不给面子,只跟孙女亲。
周老板一脸无辜,说道:“我上去坐会儿不行啊?”
“反正你每次回来都是屁股还没坐热就走,干脆不用回了。琪琪,我们回屋”老太太拉着孙女,转身就进屋。
周安琪开心地对老爸做了个鬼脸,让搬家大叔搬行李。
突然,一股奇怪的感觉从天灵盖直袭她心脏,似有一股电流让呼吸都变得急促,猛抬头望去,屋顶一个男子也在看着她,只可惜男子的头发挡住眼睛,一脸的胡渣,还未看清其整体轮廓,男子便如受惊兔子,迅速地缩了回去。
男子自然是住顶楼的梅云奇,他手上正拿着刚洗刷干净的白布鞋,还在滴水。他的心跳也忽然变得飞快,楼下似有什么令他狂热的东西,隔着几层楼的距离,不用看都能深刻感受到,感觉就像有个强烈的磁场在对他发出强大的吸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之前都没有亲眼见过。他知道这不是一见钟情,因为他面对任何一个女孩,都会出现一些兴奋感、忐忑感,只是这个,多了一份神秘感。
由于自身的特质,他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也不敢,而接触最多的异性除了母亲,恐怕就是龙婆了。
回屋补觉时,他心中还在不禁自问:我究竟是怎么了?那女孩是谁?怎么感觉很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