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十二点半,对于正常人家而言,已是深夜。但对于大都市Y城,正值夜市,即便是较为偏僻的下社,依然灯红酒绿。
晚风吹拂,穿过大街小巷,为这暑热的都市带来淡淡的清凉,可这份清凉中带有浓烈的腥臭味,是旁边小河的恩赐。说这是河,其实就是一条较大的臭水沟。奇怪的是,大排档上男男女女觥筹交错,似乎只感受到难得的清凉,全不在意腥臭味。看他们欢声笑语,或有袒胸露乳,兄弟把酒斗,或有你侬我侬,眷侣缠绵誓永恒,一切都是夜市该有的模样。
河的对岸,一男子偷偷往热闹瞄了一眼,羡慕地提着一份牛肉粿条往黑暗中走去。
滴答!
突然男子停下了脚步,微弱的灯光下,能清楚地看出那一头的发丝,应是许久未裁剪,却并不杂乱。他伸手扫了扫头顶,手上传来湿哒哒的感觉。他抬头一瞧,水滴迅速打在了脸上,是楼上的空调水,穿过杂乱的电线连绵滴落。他迅速做出反应,闪身到墙角,忽然听到脚上清晰的吧唧声,不用打灯看,已知踩到了泥水。
这大都市的城中村就是这样,即便连日晴朗、酷暑,但来回穿梭的小巷一直都是湿答答的,从未干过。若是碰上大雨天,城中村堪称低配版的‘威尼斯’。
而路灯像是这城中村内消费不起的奢侈品,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
男子心疼地瞧了瞧脚上新买的白布鞋,此时已变成灰布鞋,皱了皱眉,往暗的地面踏出一步。他还记得爸爸说过的话,走夜路时,路面发亮的,就是有水的地方。
突然,啪的一声,牛肉粿条摔落,撒得满地都是,塑料袋却仍挂在手上。原来是刚才靠墙时塑料袋刮到了墙上的铁丝。
咕噜咕噜……
地上的牛肉粿条飘出淡淡的牛肉香味,引得男子肚子咕咕直叫。他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灰布鞋,又看了看满地的牛肉粿条,摇了摇头,竟是没有气馁,还淡淡一笑,蹲下身子用破了一个大窟窿的塑料餐盒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粿条全部拾起。当然,他还没有穷到要吃土的境地,将拾起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后,又折回去同一家店再买了一份。
进了泥水的布鞋,走起路来,会发出微微的吱喳声,主要是黏黏地,总让人不舒服,所以男子加快了回家的脚步。他低头前行,光顾着看脚下,再加上长发挡住了部分视线,转角时,与人撞了个正着。他倒是无恙,对方哎呀一声,矮小身板倒地。
男子刚要道歉,透过眼前刘海发丝,定睛一瞧,地上是一个身着古装的阿婆。在这阴森的角落,配上似有青光的双眸、满是折皱的脸颊和浓妆红唇,吓得他连连后退两步,倒吸一口凉气。
“哎呦,靓仔,你走路不看路的咩”地上阿婆一手撑地,一手撑腰,艰难地爬起身,身体还算健朗。
一听熟悉的声音,男子舒了一口气,急忙上前搀扶,连连道歉:“不好意思龙婆,不好意思……”
阿婆拍了拍屁股上有些湿的泥沙,看着男子手上的牛肉粿条,指了指,笑道:“靓仔,漏了,漏了”
男子提起牛肉粿条看了看底部,不知何时塑料餐盒底部又被弄裂开,汤汁不停地流淌而出。他叹了一口气,很快又笑道:“没事,还可以吃。”
阿婆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上前握着男子搀扶她的手,温柔地关切道:“你还是老样子吗?”
男子微微点了点头,对阿婆粗糙的手并不抗拒,心中甚至还有一丝欣慰,一抿嘴,微笑道:“没事,没事,您看我不是还活地好好的。”
阿婆脸色似有些愧疚,说道:“哎,幸亏你这么看得开……”
男子也紧紧握了握阿婆的手,笑道:“我没事,会好的”
“会好的,会好的”阿婆点了点头,青色的眼眸中,似有一层淡淡的水雾,轻轻拍了拍男子的手背,简单作别,离开时,回头提醒道:“靓仔,你这种情况,这个月还是少在半夜出门,知道吗?”
阿婆的语气,像极了远方的母亲,这让男子心头再是一暖,点头满口答应。
当前是八月,并无特别,阿婆指的是阴历七月,七月在南方又被民间俗称为‘鬼月’,许多地方还保留着在这个月的十四或十五进行‘鬼祭’的传统。男子自然知道阿婆所指的是这些方面。
男子名叫梅云奇,是一个程序员,阿婆是他的房东。虽然是个程序员,但他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也不是自己做老板,只是靠着一份努力和才智,平日里为一些公司或个体设计一些脚本,以此谋生。这些工作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收入,甚至可以用低廉来形容他的工作成果。
网络的发达让这个城市毫不相识、未曾谋面的双方达成交易成为可能,他便是借此维持生计。
他也进过大公司,也体验过白领生活,奇怪的是,他所在的公司或与他有密切关系的公司,都在三个月内一一倒闭,无一幸免。每每他都将这一份‘功劳’,归到自己身上,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是最倒霉的一个。
自记事起,无论在任何事上,霉运都会插上一手,甚至波及父母亲人。能上大学念书,他认为是这一辈子上天对他的最大恩赐,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不愿再去连累任何人,慢慢地就成了如今局面。有家不敢回,好朋友不敢常聚。
至于他为何会一直住在下社,这与他能上大学一事息息相关。
许多年前,梅云奇高三第一次参加高考,上考场前夜,突然患病,腹痛如刀绞,高烧不退,硬生生错过了考试。复读一年后,当他准备进考场时才发现,准考证莫名地遗失。如此两年,他连考场大门都没进,便错过了金榜题名的机会。
多亏父母的支持,他才有第二次复读,有幸参加第三次高考,那时的他,已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已开始懂得与上天做斗争,他对读书上大学这条路坚定不移。
母亲读书少,信奉鬼神,多方求助无效后,听了远方亲戚的建议,辗转几百公里,来到Y城下社,从龙婆手中求得平安符一枚。梅云奇与龙婆因此联系上。
无论是偶然,还是龙婆平安符有奇效,当年,梅云奇如愿考上了Y城科技大学。他们一家子从此对龙婆当然是感恩戴德。
这龙婆又是何许人呢?
昔日民间多有通灵者之说,女谓之仙姑,这龙婆便是Y城远近闻名的仙姑。下社之名据闻是‘社下’演变而来,古时人们祭祀当地土地神灵的地方称为‘社下’,曾经下社这里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而龙婆这人,一生也颇为坎坷,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产下一子三女后不久,丈夫突然去世,一个女人家带着四个孩子生活,又是那样的年代,困难可想而知。世人多传是她泄露天机过多,遭此报应,而这些传言反倒莫名为她的‘神’力增光添彩。她靠着这一门神秘的‘手艺’,养活了四个孩子,甚至还建了一栋楼。到了现代文明社会,仍有许许多多世俗之人慕名而来。
梅云奇住的就是龙婆建的楼房,住在顶层第七层,若不是大都市有规定,七层以上楼房必须安装电梯,他或许住得更高。
他点开手机的电筒功能,小心翼翼地打开楼下大门,即便他无比小心,那满是锈迹的铁门还是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一楼到二楼的楼梯间装了闪亮的奢侈品,声控灯瞬间照亮了整个世界。他关了手机灯光,有些忐忑地轻轻关上门,生怕再次惊动三楼到六楼的租客。其实此时,楼道里除了他的呼吸声,还有就是牛肉粿条汤汁滴落地上的声音。
这是南方,楼梯间终年不见阳光,一进入便是一股霉味,像木头腐烂的味道。梅云奇对此习以为常,喘着大气一口气爬上七楼。他之所以不以为然,因为他的屋内亦是如此情形,不习惯都不行。
城中村房屋建造密集,从来不考虑阳光视线问题,只考虑土地最大利用率、经济效益最大化,所以他所在的楼房四周被其他楼房包裹,幸亏是顶层,中午时分,有那么一会儿,可以接触到阳光,也正因为是顶层,他的屋内除了一阵霉味外,还格外地闷热。像这种比较早建的廉价租屋,是没有空调的,到了下午时分,屋里更是热得像一个大桑拿房,风扇吹来的风都是热的。
刚关上房门,手机上微信突然弹出对话框,他一边打开手机查看,一边坐到办公桌上,准备开吃。像他这样独自生活的人,没有串门的亲戚朋友,餐桌是多余的工具,所以屋里简陋地只剩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放着电脑显示器的办公桌,足矣。
他脱下灰布鞋,套上鞋边已裂开的人字拖,一脸满足,回头望了一眼房门,扔下手中的一切,立马跳过去反锁。在这一方面他吃过亏,刚来住那会儿,因为房门没有反锁,某夜被入室偷窃过,而且还是趁着他沉睡的时候进来的。回想起那一幕,他还会心惊胆寒。若是那时他刚好醒了呢,会不会与歹徒发生争执什么的,若真是如此,可能就不是丢失财物这么简单。
不幸中的万幸,小偷只偷了一个手机,还有钱包里的钱财,钱包里的身份证银行卡并未顺走,因为这些东西偷了对小偷而言没有任何价值,每每回忆至此,他甚至还心存感激,直言小偷的‘良心’。若是被那小偷知道了这位‘顾主’有这样的想法,估计会正义凌然地回应他:我们是专业的、有素质的,不用客气。
这件事梅云奇没有报警,因为他知道报警也没用,当时他用的手机也就值个几百块钱,二手手机就更不值钱,加上钱包里几百块钱,龙婆告诉他,这种情况就算是报了警,八成不会有结果。他当时还要朝九晚五上班,大早上要赶早班车,自认了倒霉,事情不了了之。
所以他如今才会对锁门这时如此上心。
夜深了,办公桌上,那个屏幕保护膜上有两道裂痕的手机震动了几下,点开外音,只听手机上传出一个暴脾气声音:“小梅呀,你怎么回事?怎么尾页还出现了乱码?我跟你说啊,今晚,今晚无论如何都要给我解决咯。”
“怎么偏偏是尾页!今晚又要通宵了!”梅云奇独自嘀咕了一句,拿起手机,按下语音发送按钮,对着手机话筒说道:“没问题,没问题,今晚我一定搞定。”
说完,他一边吃着干巴巴的牛肉粿条,一边打开电脑,开始着他的工作,码程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