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弦外之音，步步为营
宫中赏花宴之后，“百草园苏姑娘”之名，算是在京城最顶层的圈子里正式挂上了号。她献上的“醒神露”深得皇后喜爱，皇帝当众的赞许更是为她镀上了一层不容小觑的光环。一时间，百草园门庭若市，不仅有求购香露、讨教养生的贵妇，连一些府邸的管事也递来帖子，询问可否定期供应些品质上乘的药材，或是请园中略通医术的学徒为府中仆役诊治些小疾。苏小小来者不拒，却将分寸拿捏得极好，价格公道，行事低调，绝不多言，渐渐赢得了“稳重可靠”的名声。
然而，表面的风光之下，苏小小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了。那盒御赐的龙涎香被她收在百草园最隐秘的药库中，未曾动用。萧绝此举，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不断。他在提醒她，也在试探她。
更让她不安的是，赏花宴后不久，太医院几位原本对“民间行医授徒”颇有微词的太医，态度忽然变得暧昧起来。那位曾来百草园交流的刘太医，更是几次“偶遇”她，言辞间透露出，院使似乎对百草园“传授基础医理、惠及贫苦”的做法，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排斥，甚至隐约有“可纳入太医署外围教习点加以规范”的风声传出。
这绝非空穴来风。苏小小让周掌柜暗中打探，消息几经辗转，源头竟隐约指向了……镇南王府长史曾与太医院院使的一次“寻常”会面。
又是萧绝！他不再满足于暗中扫清障碍、提供资源，开始尝试将她的事业，纳入更“正规”、也更便于他掌控的轨道。纳入太医署外围？听起来像是认可与抬举，实则是一把双刃剑。一旦接受，百草园便不再是她苏小小的私产，而要受太医署乃至背后势力的诸多钳制，她教授的内容、招收的学生、甚至药材的用途，都可能受到监视和干预。
“他想将我连根拔起，移植到他的花盆里。”苏小小在药圃边，对着一丛长势喜人的薄荷，低声对云雀道，语气冰冷。
“小姐，那我们怎么办？若是太医署真的下文……”云雀满脸忧虑。
苏小小摘下一片薄荷叶，在指尖揉碎，清冽的香气让她头脑更加清醒。“拖。”她简短地说，“太医署若来问，便说百草园初创，学徒皆在启蒙，教材粗陋，不敢玷污太医署清名。待日后稍有规模，再行商议。态度要谦卑，理由要充分。”
她在争取时间。她需要时间，让百草园的基础更牢固，让她培养的学徒中，能出现几个真正可造之材，也让她的影响力，通过那些已开始信任她的贵妇和百姓，渗透得更深。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有谈判的资本，而非任人摆布。
与此同时，萧绝在王府中，听着苏小小“谦卑”推拒太医署“好意”的回禀，并不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
“她还是这般警惕。”萧绝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语气听不出喜怒，“纳入太医署，于她本是捷径，她却宁可走得更慢、更艰难。这份心性……倒是难得。”他欣赏她的独立与骄傲，却也愈发想要将这份骄傲，驯服于自己掌中。
“王爷，是否要再施加些压力？”心腹幕僚问。
萧绝摇头：“不必。过犹不及。她既不愿入瓮，本王便换条路走。”他沉吟片刻，“前几日，兵部不是还在为边军金疮药效不佳、损耗甚巨头疼么？”
幕僚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找个机会，让兵部的人，‘偶然’见识一下百草园出产的金疮药效果。不必提苏小小，只说是民间偶得的良方。”萧绝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另外，西山大营不是要换防了吗？沿途所需防疫避瘴的药物，亦可从百草园采购一批。价格，按市价给，不必刻意抬高。”
他要将苏小小和百草园，推向更广阔、也更“安全”的领域——军需。相比起后宅贵妇的香露玩物，或是可能触动文官集团神经的“授徒”之事，向军队提供切实有效的医药，是更容易获得皇帝和朝廷认可，也更能积累扎实功绩的途径。而且，一旦与军方建立起稳定的供应关系，百草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苏小小也会被绑上“忠君报国”的战车，与他萧绝（至少在皇帝眼中）的目标更为一致。
更重要的是，通过军方这条线，他可以更自然地与苏小小产生“公事公办”的联系，而无需再借助安郡王妃等中间人。
“王爷高明！”幕僚由衷赞道，“如此一来，苏姑娘即便想避，也避不开了。且此事于国于民有利，她断无拒绝之理。”
萧绝嘴角微扬。他要让她明白，在他为她规划的道路上，她能走得更远，飞得更高。而当她习惯沿着这条道路前行时，便会发现，引路的人，始终是他。
数日后，兵部一位负责军需采购的主事，在“友人”引荐下，“偶然”来到百草园，名为参观，实则在刘太医“无意”的透露下，见识了苏小小改良后的金疮药在动物外伤上的惊人效果。主事大为震动，详细询问了原料、成本、产量。苏小小心中疑虑重重，但面对兵部官员关于军国大事的询问，她不敢怠慢，亦不能藏私，只得据实以告，并呈上样品和初步的效能对比数据。
几乎同时，西山大营换防的军需官，也拿着兵部的批文，来到百草园，洽谈采购一批防疫驱虫药包和常用伤药。订单数额不小，且要求明确，付款爽快。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军方订单”，苏小小陷入了更深的沉思。这绝不可能是巧合。兵部的人如何知晓百草园有改良金疮药？西山大营的军需官又为何偏偏找上她这个新开的园子？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萧绝的手，已经伸向了军队。他不仅要影响她的“名”，现在更要掌控她的“利”，甚至将她的事业，与帝国的军事机器捆绑在一起。
是福是祸？短期内，这无疑是巨大的机遇，能让百草园迅速站稳脚跟，获得稳定的收入和官方背书。但从长远看，与军方，尤其是与萧绝势力影响下的军方牵扯过深，无异于与虎谋皮。
“小姐，这订单……我们接不接？”云雀看着那盖着兵部大印的文书，又是兴奋又是惶恐。
苏小小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接。为什么不接？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们没有理由拒绝。”她转过身，目光清亮而坚定，“但接，有接的方法。云雀，你记下：第一，所有与军方的契约，条款必须清晰，权责分明，尤其是质量标准和验收流程，一丝一毫不能含糊，请周掌柜找最好的讼师看过。第二，设立单独的账目和库房，专门处理军方订单，与百草园其他收支彻底分开，每一笔进出都要有据可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从这批订单开始，所有出产的金疮药和防疫药包，除了我们自己留样，每批次都要秘密送一份到……安郡王府，请王妃代为保管。”
她要留下后手。如果萧绝想在这些军需药品上做文章陷害她，这些留在安郡王府的样品和清晰的账目，或许能成为她洗刷冤屈的证据。而与安郡王妃更紧密的绑定，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形成对萧绝的制衡。
“另外，”苏小小补充道，“给刘太医递个话，就说兵部对金疮药感兴趣，多亏了他当日‘无意’提及。改日我备上厚礼，登门致谢。”她要敲打一下刘太医，让他知道，她并非对背后的手脚一无所知。
云雀一一记下，心中对小姐的缜密与魄力钦佩不已。
当萧绝得知苏小小不仅爽快接下了军方订单，还处理得如此滴水不漏时，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她就像一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藤蔓，无论他设下怎样的藩篱或搭起怎样的支架，她总能找到自己的方式生长，甚至反过来利用这些条件，让自己扎得更稳。
“有意思。”萧绝抚掌轻笑，“苏小小，你真是……越来越让本王期待了。”他仿佛看到一场精彩绝伦的对弈，对手的每一步，都出乎意料，却又在规则之内，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稳扎稳打，静观其变。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和她慢慢周旋。这场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他不仅要赢得棋局，更要赢得……对手的心。
而百草园中，苏小小看着第一批打包好的金疮药被兵部的车拉走，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如履薄冰的凝重。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萧绝之间的纠缠，已从暗处的较劲，部分转到了明处的合作与制衡。未来的路，更加凶险，也……更加广阔了。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是边关的方向。至少，她做的药，或许真能救下一些将士的性命。这，大约是她在这复杂的棋局中，所能坚守的，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本心了。
夜风拂过，药香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