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金殿对质,身世之谜
苏小小昼夜兼程赶回京城,未及回小院梳洗,便身着沾染风尘的官袍,手持象牙笏板,直奔皇宫请罪。她深知,此刻任何一丝犹豫或退缩,都会被解读为心虚。
宫门深似海,流言早已如瘟疫般蔓延。昔日对她笑脸相迎的官员,此刻或避之不及,或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那些曾被她医术折服、受过她恩惠的人,也大多选择了沉默。世态炎凉,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皇帝萧琰在御书房召见了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皇后竟也罕见地在场,凤目含威,冷冷地注视着跪在下面的苏小小。
“苏小小!”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宗人府所奏,你可知罪?!”
“陛下!”苏小小以头触地,声音却异常清晰镇定,“臣不知身犯何罪,竟劳宗人府与皇后娘娘亲自过问。臣自问入京以来,兢兢业业,于防疫、医道略有微功,皆乃陛下洪福所赐,亦不敢有负圣恩。若有小人构陷,还请陛下明察,还臣清白!”
“构陷?”皇后冷哼一声,将一份卷宗掷于地上,“你且自己看!你的生辰八字,与苏家当年上报宗人府的记录根本不符!更有当年苏家旧仆指认,你乃苏承业(苏小小名义上的父亲)在外抱养的孤女!说!你究竟是何人?混入宫中,接近陛下与本宫,究竟有何图谋?!”
苏小小捡起卷宗,快速浏览,心中冷笑。果然,对方做了十足的准备,连“人证”都找好了。这分明是要坐实她“来历不明”、“欺君罔上”的罪名!
她放下卷宗,再次叩首:“陛下,娘娘明鉴!臣自幼失怙,母亲早逝,于身世详情确所知不详。然,臣是否苏家血脉,与臣能否为陛下效力、能否救治病患、能否为国建功,有何干系?难道仅因出身存疑,臣在云朔城救下的数万军民,在京营试药保全的将士性命,在涿州扑灭的疫情,便都成了别有用心吗?!”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语气悲愤而坚定:“臣之一切,皆为陛下所赐!臣之所学,皆用于报效朝廷!若陛下因流言而疑臣,臣无话可说,甘愿受罚!但臣恳请陛下,莫要让忠心办事之臣寒心,莫要让小人构陷之计得逞!”
这番话,避开了身世的具体纠缠,直接将矛盾提升到了“忠奸之辨”和“帝王识人”的高度,既表明了委屈,又暗指幕后有黑手,将皮球踢回给了皇帝。
皇帝目光闪烁,沉吟不语。他自然不信苏小小是逆党,她的能力与功劳有目共睹。但“废太子案”是他心中一根刺,任何与之相关的风吹草动,都会触动他最敏感的神经。皇后此举,怕是受了某些人怂恿,欲借题发挥。
“陛下,”皇后见皇帝犹豫,加了一把火,“此事关乎国本,岂可轻忽?即便她有些微末功劳,若出身果真不清不白,岂能留此隐患于君侧?臣妾以为,当暂夺其官职,交由宗人府彻查!”
就在此时,殿外太监高声禀报:“镇南王殿下求见!”
皇帝眉头一皱:“宣!”
萧绝大步而入,一身亲王蟒袍,气势逼人。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小小,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向皇帝皇后行礼。
“皇兄,皇嫂。臣弟听闻宫中有些关于苏院使的流言,特来禀报。”萧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臣弟觉得,此事确需谨慎。想那废太子案余孽,潜伏多年,若真借医术之名混入宫廷,其心叵测啊!苏院使医术虽佳,然其来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为江山社稷计,还是彻查清楚为好。”
他看似公允,实则句句将苏小小往“逆党”身上推,杀人诛心!
御书房内,气氛紧张到了顶点。皇帝面临两难抉择:保苏小小,可能被非议包庇隐患;查苏小小,则寒了功臣之心,也可能中断正在推行的利国利民的新政。
苏小小的心沉到了谷底。萧绝亲自下场,与皇后一唱一和,这是要将她置于死地!她必须拿出更有力的东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御书房外再次传来通传,这次来的,竟是长公主!
长公主萧氏快步走入,甚至未等皇帝开口,便急声道:“皇兄!臣妹有要事禀奏!关于苏院使身世,臣妹或知一二!”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萧绝和皇后!
长公主看向苏小小,目光复杂,带着一丝怜悯,更多是决断:“皇兄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太医苏正清?”
皇帝瞳孔微缩:“苏正清?那个因卷入……而被流放的太医?”
“正是!”长公主道,“苏正清有一女,自幼体弱,养在城外别庄,鲜为人知。后苏家获罪,此女被其忠仆冒死救出,辗转托付给了一远房同姓族人抚养,那族人,便是苏承业!此事极为隐秘,乃苏正清夫人临终前托付于母后(已故太后),母后又曾告知于臣妹!臣妹本已遗忘,近日流言纷起,方才想起!”
这番话,如同石破天惊!苏小小竟然是罪臣苏正清之女?!这岂不是坐实了她“逆臣之后”的身份?!
萧绝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皇后更是厉声道:“陛下!您听到了!她果然是逆臣之后!其心可诛!”
然而,长公主话锋一转,声音提高:“皇兄!苏正清当年是否真有大逆之罪,本就存疑!其女更是无辜!更何况,苏院使对此身世一无所知!她自幼失怙,受尽艰辛,却凭自身努力学得医术,如今更于国于民立下大功!这难道不是彰显皇兄圣明,即便是罪臣之后,只要一心向善,亦能为国效力吗?!若因父辈之过而罪及其女,岂是明君所为?岂不让天下寒心?!”
长公主的辩驳,极其高明!她承认了苏小小的身世,却将其定性为“无辜的罪臣之后”,并将焦点转移到皇帝是否“圣明”、能否“容人”上!这等于将了皇帝一军!
皇帝的脸色变幻不定。他自然知道当年“废太子案”牵扯甚广,苏正清是否完全罪有应得,本就难说。如今其女确实才华出众,功勋卓著,若因此事处置她,的确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但若不处置,又如何面对皇后和萧绝施加的压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小小,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陛下,臣……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小小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并非奏章,而是一块用丝绸仔细包裹、边缘已磨损的玉佩。玉佩质地普通,却雕刻着一种罕见的药草图案。
“此玉佩,乃臣母亲遗物。”苏小小双手奉上,“母亲临终前言,此玉佩关系臣身世,嘱臣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臣今日,愿将此玉佩,献与陛下。母亲曾言,若有人识得此玉佩上所刻‘还魂草’,便知臣之来历。”
还魂草?御书房内,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都面露疑惑。唯有侍立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秦院判,忽然身体剧震,失声惊呼:
“还魂草?!这……这是前朝宫廷御医一脉的标记!是专门侍奉……侍奉历代皇帝与储君的秘传一脉!早已失传近百年!苏正清……他、他难道竟是这一脉的传人?!”
秦院判的话,让整个御书房瞬间死寂!
前朝御医秘传一脉?侍奉皇帝与储君?这身份,比单纯的“太医之女”敏感何止百倍!它直接牵扯到了皇权传承的秘辛!
皇帝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块玉佩,眼神锐利如刀!他想起宫中某些早已尘封的记载,关于一支神秘御医的传说……若苏小小真是这一脉的传人,那她的医术来历便有了合理解释!而这一脉,历来只忠于在位之君!这岂不是说明,苏小小天生就该是他的人?!
萧绝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苏小小的身世背后,竟还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皇后的脸色也瞬间苍白。
苏小小跪在下方,心中亦是波澜壮阔。这玉佩和“还魂草”之说,是她根据原主母亲零碎记忆和那本《百花药典》中的隐秘记载,结合当前绝境,大胆编织的最后一搏!她在赌,赌皇帝对这支神秘御医传承的忌惮与笼络之心,赌这支传承的“忠君”标签,能压倒“罪臣之后”的污名!
她抬起头,迎着皇帝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不知前朝旧事,只知母亲遗命,忠于当下君王。臣之医术,愿为陛下驱策,为黎民造福。若陛下因臣身世而疑臣,臣愿交出一切,归隐山林,只求陛下莫因臣一人,而废了防疫强军之策,损了江山社稷!”
以退为进!将个人命运与国策捆绑!
皇帝看着跪在下方,虽身处绝境却依旧冷静睿智、不忘国事的女子,又看了看手中那块蕴含着巨大信息的玉佩,心中天平已彻底倾斜。
良久,皇帝缓缓坐下,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皇后、萧绝和长公主,最终落在苏小小身上,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决断:
“苏爱卿,起身吧。”
“前朝旧事,已如云烟。你既不知情,便无需再提。你母亲既嘱你忠于君王,你入京以来所作所为,朕皆看在眼里。防疫之功,活命无数;强军之策,利在千秋。此乃大忠!”
他看向宗人府丞和皇后:“苏院使之身世,就此作罢!朕用人,唯才是举,论功行赏!今后再有妄议此事者,以离间君臣论处!”
“至于这块玉佩……”皇帝摩挲着玉佩,眼中精光一闪,“朕收下了。苏爱卿忠心可嘉,朕心甚慰。太医院院使之职,防疫强军之策,由你一如既往,全力推行!朕,信你!”
“臣……叩谢陛下天恩!”苏小小重重叩首,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下。她知道,这最关键的一关,她闯过去了!不仅化险为夷,更因这神秘“身世”,让皇帝对她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倚重与忌惮,地位反而更加稳固!
萧绝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精心策划的杀局,竟被苏小小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破解!他深深看了苏小小一眼,那目光中,杀意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交织。
苏小小,你又一次让本王惊喜了。不过,游戏还长得很。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御医传人”的身份,能护你到几时!
退朝后,苏小小走出大殿,阳光刺眼。她看着巍峨的宫墙,知道,经此一役,她与镇南王萧绝之间,已是不死不休。而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
但,她无所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