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月华破瘴
苗疆的深山,是另一个世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巨蟒,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息和浓烈的草木芬芳,其间夹杂着不知名毒虫的窸窣声和远处野兽的低吼。每前进一步,都需披荆斩棘,小心翼翼。
阿兰和两名苗寨猎手在前开路,他们身形矫健,对地形了如指掌,能用独特的口哨声驱散靠近的毒蛇,也能辨认出哪些野果可食,哪些菌菇剧毒。苏小小和太医助手紧随其后,汗水浸透了衣衫,双腿如同灌铅,但她的眼神始终锐利,紧握着手中那本残破的药典,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与记载相似的地形。
根据阿乜婆婆的提示和药典的模糊图示,月光花可能生长在名为“落月崖”的背阴绝壁之上。那地方地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罕有人至。
一路行来,并非一帆风顺。他们遭遇过碗口粗的蟒蛇,靠猎手的药粉和敏捷才惊走;也差点踏入一片看似平整、实则暗藏沼泽的死亡地带;更曾迷失在浓雾之中,全靠猎手观星辨向才找回路径。苏小小带的驱虫防疫药包起了大用,但体力的消耗和精神的紧绷,让每个人都到了极限。
第三天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落月崖下。抬头望去,悬崖高耸入云,峭壁如刀削斧劈,湿滑的岩石上布满青苔,几道瀑布如白练般垂下,水声轰鸣。此时,夕阳的余晖正一点点被山峦吞噬,寒意开始弥漫。
“就是这里了。”阿兰指着悬崖中上部一片被浓密藤萝覆盖的区域,“阿乜婆婆说,月光花就长在那片背阴的岩缝里,只有在月亮升到那个位置时,”她指了指天空某个角度,“花瓣才会完全张开,散发出微光,药性最强。但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而且采摘时必须用玉片或鹿角刀,不能沾铁器,不能伤根须,否则药性立散。”
众人仰望着那几乎垂直的峭壁,心都沉了下去。这如何上去?
“我上去。”一名最年轻矫健的猎手站了出来,他叫岩刚,是寨子里最好的攀岩好手。他卸下大部分行李,只带了一捆浸过药水的坚韧山藤和一把骨刀。
没有时间犹豫。岩刚如同猿猴般,借助岩石的缝隙和藤蔓,开始向上攀爬。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每一次落脚,都让下面的人心惊胆战。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轮满月缓缓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悬崖上,勾勒出狰狞的轮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崖上毫无动静。不安的气氛在蔓延。
突然,上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岩刚!”阿兰失声喊道。
苏小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难道出事了?
就在此时,上方隐约传来岩刚的声音,带着兴奋:“找到了!我看到了!有光!好漂亮的花!”
众人精神一振!找到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一条山藤从上方垂下,岩刚的声音传来:“接好药篓!小心!花在里面!”
下面的猎手赶紧接住用柔软树皮包裹的药篓。岩刚也小心翼翼地攀爬下来,落地时,浑身被岩石刮伤多处,但脸上满是兴奋。
打开药篓,借着月光,众人看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象:几株形态奇特的花静静躺在柔软的苔藓上。花瓣呈半透明状,边缘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花蕊中心则凝聚着一小滴如同水银般、散发着柔和月白光晕的露珠。一股清冽幽远、难以形容的异香弥漫开来,让人闻之精神一振,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月光花!真的是月光花!”阿兰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苏小小小心翼翼地用准备好的玉片将花连同根须下的泥土一起取出,放入特制的玉盒中。她心中激动万分,有了它,解药就有希望了!
然而,就在他们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几声尖锐的破空声从密林中响起!
“小心!有埋伏!”经验丰富的猎手大吼一声,猛地将苏小小扑倒在地!
几支淬毒的弩箭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剧颤!
密林中,影影绰绰出现了十几道黑影,手持兵刃,眼神冰冷,呈扇形包围上来!看其身手和装备,绝非山匪,而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是镇南王的人!他们果然跟来了,要在这里杀人夺花!
“保护院使和花!”太医助手拔出随身短刀,声音颤抖却坚定。岩刚和另一名猎手也立刻抽出腰刀,将苏小小和阿兰护在中间。
敌众我寡,地形不利!苏小小心中冰凉,难道好不容易找到希望,就要葬身于此?
“跟他们拼了!”岩刚怒吼一声,率先冲了上去,苗刀挥舞,势大力沉。另一名猎手也悍不畏死地迎战。太医助手则紧紧护在苏小小身前。
然而,对方人数太多,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很快,两名猎手和太医助手都挂了彩,被逼得不断后退,眼看就要被合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小小目光扫过手中的玉盒,脑中灵光一闪!月光花!药典残卷中似乎提过一句,此花香气有安神奇效,但若遇血气……她来不及细想,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猛地打开玉盒,抓起一株月光花,用力将其揉碎!顿时,那股清冽的异香变得浓郁了数倍,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说也奇怪,那浓郁的异香吸入鼻中,围攻的黑衣人动作竟齐齐一滞,眼神出现瞬间的迷茫和恍惚,攻势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走!”苏小小大喊一声,将揉碎的花瓣向黑衣人撒去!
岩刚等人虽不明所以,但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奋力砍倒两名挡路的黑衣人,护着苏小小和阿兰,朝着预先看好的一个狭窄石缝撤退。
黑衣人回过神来,怒吼着追来,但石缝狭窄,易守难攻。岩刚一人当关,凭借悍勇暂时挡住了追兵。苏小小则拉着阿兰,在太医助手的帮助下,拼命向密林深处逃去。
他们不敢停留,借着月光和猎手对地形的熟悉,在密林中亡命奔逃。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听不到身后的追兵声,才敢躲在一处隐蔽的石洞中喘息。
每个人都伤痕累累,精疲力尽。月光花只剩下玉盒中完好的一株,以及苏小小手中那株被揉碎、香气已渐渐散去的残花。
“院使大人,刚……刚才那花香……”太医助手喘着气问道。
苏小小看着手中残花,心有余悸:“我也不确定,药典记载模糊,只说其香宁神,遇血气或有意想不到之变……看来,我们赌对了。”她没想到,月光花竟然还有这种类似“致幻”或“干扰心神”的奇效。
绝境逢生,但危机并未解除。镇南王的人肯定还在搜山,他们必须尽快返回苗寨。
休息片刻,处理了伤口,一行人再次出发。这一次,更加小心谨慎。有月光花的异香作为最后的保命手段,他们心中稍定。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苗寨。早已望眼欲穿的阿乜婆婆和寨民们立刻围了上来。
看到月光花,尤其是感受到那株完好花朵散发的纯净气息,阿乜婆婆激动得老泪纵横:“天神保佑!月光花!真的是月光花!有救了!寨子有救了!”
苏小小来不及休息,立刻与阿乜婆婆进入竹楼,开始对照药典残卷和苗疆古法,研究月光花解药的最终配方。这是最后的冲刺,容不得半点差错。
而当苏小小在苗寨中争分夺秒研制解药时,落月崖下,侥幸生还的黑衣人头领,正跪在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一身夜行衣的镇南王萧绝面前,惶恐地禀报着失手的经过。
“月光花……异香……干扰心神?”萧绝负手立于月光下,面具后的眼神幽深如潭,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勾起一抹极其复杂、充满兴味的弧度,“苏小小……你总是能给本王带来……惊喜。”
他望着苗寨的方向,低声自语:“本王倒要看看,你用命换来的解药,能否解得了这局棋,又能否……解得了本王为你布下的,下一个死局。”
月光清冷,山林寂静,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