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御前对奏
秦院判将苏小小整理的手稿呈递太医院后,果然在院内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手稿中那些对常见病症的独特见解,以及几个看似寻常却配伍精妙、效用显著的验方,让不少秉持传统的太医嗤之以鼻,却也令一些思想开明的医者暗暗称奇。争议在所难免,但苏小小的名字,已不再是“商户女”或“镇南王绯闻对象”那么简单,而是与“医术”二字真正联系在了一起。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太医院内部为《民间验方集要》的编撰标准和入选方剂争论不休时,一道突如其来的懿旨,再次将苏小小推到了风口浪尖。
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夜不能寐,太医院多位太医诊治,汤药进补皆不见显效。皇后心烦意乱之下,竟在御前提起,听闻民间有位“妙手娘子”,擅调香理气,或可一试。言语间,似是对太医院的束手无策颇有微词。
皇帝对皇后虽非专宠,但中宫体面不容有失,加之近日边关不稳,他也需后宫安宁。于是,一道口谕降下,宣“妙手娘子”苏小小即刻入宫,为皇后娘娘请脉。
消息传到小院,云雀吓得脸都白了:“小姐!这……这分明是鸿门宴啊!皇后娘娘之前就……她现在点名让您去,肯定没安好心!”
苏小小的心也沉了下去。皇后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若她治不好,便是徒有虚名,之前积累的声望顷刻覆灭,皇帝也会失望。若她治好了,皇后或许会反咬一口,说她用了什么诡谲手段;更可怕的是,这等于公然打了整个太医院的脸,必将成为众矢之的。进退皆是险路。
但御前口谕,不容抗拒。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越是险境,越需镇定。她仔细回想所有关于皇后凤体的传闻,以及太医院可能用过的方剂,心中快速盘算。皇后之症,关键在于“夜不能寐”,此症成因复杂,绝非简单安神即可。这或许是危机,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在御前真正展示她不同于寻常医者思路的机会。
她仔细准备了可能用到的简单器具和几样自制的安神香露样本,再次踏入那巍峨深宫。
坤宁宫内,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皇帝端坐主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皇后斜倚在凤榻上,面容略显憔悴,眉宇间带着不耐。数位太医跪在下方,包括面色难看的孙太医等人。秦院判亦在场,眉头微蹙,看向苏小小的目光带着一丝担忧。
“民女苏小小,叩见陛下,皇后娘娘。”苏小小依礼参拜,姿态无可挑剔。
“平身吧。”皇帝开口,声音淡漠,“皇后凤体欠安,太医院调理多日未见大效。皇后举荐你,言你或有奇法。你且上前,为皇后仔细诊视。若有良策,但说无妨;若无能为力,亦不可妄言。”
这话既是允许,也是警告。皇后则半阖着眼,淡淡道:“有劳苏娘子了。本宫这病,缠绵许久,若能治好,自有重赏。”
苏小小谢恩起身,走到凤榻前,隔着一层薄纱,为皇后诊脉。脉象细弦而略数,确有心神不宁、肝郁化热之象,但与寻常失眠又略有不同,似有更深层的郁结。她又仔细观察皇后气色、眼周,并恭敬询问了具体不适,如入睡困难、易惊醒、多梦等细节。
心中渐渐有了计较。皇后此症,恐非单纯药理可解,更多源于长期宫廷压力、思虑过重导致的心气血耗伤,乃至有些许郁症倾向。寻常安神药只是隔靴搔痒。
诊视完毕,苏小小退后几步,垂首禀道:“陛下,娘娘。娘娘凤体违和,乃因忧思劳神,心脾两虚,肝气郁结所致。夜间阳不入阴,故难以安寐。”
这话与太医之前的诊断大同小异。孙太医忍不住冷哼一声,似在嘲讽她不过如此。
皇帝挑眉:“哦?看来你之见地,与太医们并无不同。那你有何良方?”
苏小小不慌不忙,继续道:“回陛下,民女以为,娘娘之症,汤药固然重要,但更需‘心药’医之。药物调其内,还需外法安其神。民女斗胆,有三策,或可一试。”
“哦?哪三策?”皇帝似乎有了一丝兴趣。
“其一,调整药方。可在原有安神方中,加入少量疏肝解郁之花类药材,如合欢花、玫瑰花,取其芳香轻扬,舒缓情志之效,避免过于滋腻壅补。”
“其二,改善寝居。娘娘寝室夜间灯光不宜过亮,可改用柔和宫灯。入睡前一个时辰,可命宫人以温热药汤为娘娘沐足,水温以略高于体温为宜,水中可加入民女特制的安神香露数滴,”她说着,呈上一个小琉璃瓶,“此香露由薰衣草、柑橘等提炼,气味清雅,有助放松心神。沐足后可轻柔按摩足底穴位。”
“其三,调节起居。娘娘白日可于御花园缓步散心,赏花观鱼,移情易性,避免久坐思虑。饮食宜清淡,傍晚后勿饮浓茶。”
她提出的方法,并非什么惊世奇方,而是将心理疏导、环境调节、行为干预与药物治疗相结合,理念远超这个时代单纯依赖药石的传统。尤其“心药”之说,更是直指核心。
太医们面面相觑,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不以为然。孙太医更是直接反驳:“荒谬!娘娘凤体尊贵,岂可用沐足、散步这等民间俗法?治病当以药石为本!”
皇后却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向苏小小手中的琉璃瓶,似乎对那“安神香露”产生了些许兴趣。她久被失眠所苦,各种珍贵药材用了无数,早已腻烦,苏小小提出的这些新奇方法,反倒让她觉得有些新鲜。
皇帝目光深邃地看着苏小小,这位“妙手娘子”又一次给了他意外。她的方法看似简单,甚至有些“不登大雅之堂”,但细想之下,却合情合理,尤其“移情易性”之说,颇合养生之道。
“苏小小,”皇帝缓缓开口,“你这些方法,有几成把握?”
苏小小恭敬道:“回陛下,民女不敢妄言必愈。但若娘娘愿尝试,持之以恒,民女有七成把握,可助娘娘改善睡眠,舒缓心神。至少,于凤体无害。”
七成把握,在此等顽疾面前,已属难得。更重要的是“于凤体无害”。
皇帝沉吟片刻,看向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难得地没有立刻反驳,淡淡道:“既然苏娘子有此心,便依她之法,试上一试吧。若无效,再论不迟。”她终究是被失眠折磨得够了,愿意尝试任何可能有效的方法,哪怕它来自一个她并不喜欢的女子。
“既如此,便按苏小小所言去办。秦院判,你负责协调太医院配合。”皇帝一锤定音。
“臣(民女)遵旨。”秦院判和苏小小同时应道。
孙太医等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多言。
退出坤宁宫,苏小小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第一步,她算是险险过关。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皇后的“试试”,意味着她将直接负责起中宫的调理事宜,成功与否,关系重大。
秦院判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苏娘子,今日应对,甚为妥当。然则今后,更需步步谨慎。皇后凤体,牵一发而动全身。”
“谢院判大人提点,民女明白。”苏小小郑重道。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更深地卷入了后宫乃至前朝的漩涡。皇后的病,将成为各方势力新的角力点。而她,正是这风暴的中心。
她抬头望向宫墙外那片狭小的天空,目光坚定。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难而上。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她苏小小,凭的是真本事在这世上立足。无论是帝王的赏识,还是皇后的刁难,抑或是镇南王的虎视眈眈,都无法让她屈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