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新策与暗箭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君臣二人之间那份沉甸甸的凝重。
皇帝萧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苏小小一人。他不再是朝堂上那个威严的帝王,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屡次给他带来“惊喜”的女子。
“苏卿,”皇帝的声音低沉,“京营之事,你做得很好。朕心甚慰。有此良药,边关将士可少流多少血,朕心可安几分。”
“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苏小小垂首应答,心中并无得意,只有警惕。她知道,重头戏在后面。
果然,皇帝话锋一转:“你那《防疫章程》与《军中医药保障条陈》,内阁与六部已议了数日,争议颇大。说说吧,若朕准你推行,你当如何着手?又需朕为你挡去多少明枪暗箭?”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承诺。皇帝在问她具体方案,也暗示了前路的艰难,并给了她一个寻求庇护的机会。
苏小小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决定她未来走向的关键时刻。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回避皇帝的审视:
“陛下,臣以为,新政推行,切忌操之过急,亦不可畏难不行。当以点破面,循序渐进。”
“臣请陛下恩准,可先于京畿三辅之地,择一州一府为试点,设立‘防疫分署’,试行章程。一则,京畿重地,便于掌控,若有差池,可及时补救。二则,若成效显著,便可为天下表率,堵住悠悠众口。此乃‘以点破面’。”
“至于军中医药革新,”她继续道,“臣请陛下下旨,于京营试点基础上,先在边军三大营中,各选一营推行新法新药。边军乃国之干城,若新法能于苦寒战地显效,则全军推广,再无阻力。此乃‘循序渐进’。”
“至于明枪暗箭……”苏小小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决然,“臣既食君之禄,担此重任,便早有准备。推行新法,必触旧利,臣不敢奢求陛下为臣挡尽风雨。臣只求一事:请陛下赐臣‘专断之权’于试点之地。凡试点事宜,涉及防疫、医药革新,由臣与当地主官、领军将领协商而定,可不必事事上报六部,以免迁延时机,贻误大事。若有不法,或成效不彰,臣愿一力承担,甘受任何处罚!”
她不要皇帝事无巨细的庇护,那会让她成为依附皇权的藤蔓。她要的,是在特定范围内的自主决断权,是做事的速度和空间!这份胆识和担当,让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好!朕准了!”皇帝拍案而定,“即日起,擢升你为从四品太医院院使,仍兼防疫特使,赐‘如朕亲临’金牌一面,于试点州府及边军试点营中,凡防疫、医药事宜,可便宜行事,三品以下官员、四品以下将佐,皆需配合!若遇阻挠,可先斩后奏!”
“如朕亲临”金牌!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这权力,大得惊人!也意味着,她将承担的责任和风险,同样惊人!
“臣,苏小小,领旨!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苏小小重重叩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股豪情与决绝。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正踏上了这个时代的权力棋局,再无退路。
圣旨下达,朝野再次震动。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涌来。以孙太医为首的太医院保守派联名上书,痛斥苏小小“牝鸡司晨”、“扰乱祖制”、“其心可诛”。户部官员哭穷,言说设立新署、推广新药耗资巨大,国库空虚。更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苏小小“结交边将”、“妄图军权”,其心叵测。
然而,皇帝态度异常强硬,将所有弹劾奏章留中不发,并当庭申饬了几个跳得最欢的御史。有了京营试点的成功作为铁证,加上皇帝毫不含糊的支持,反对的声浪虽然汹涌,却暂时未能动摇苏小小的地位。
苏小小无暇他顾,拿到金牌的第二天,便带着精心挑选的助手和第一批药材,直奔被选为试点的京畿重镇——涿州。她深知,唯有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才能粉碎一切谣言,真正站稳脚跟。
涿州之行,比她预想的更加艰难。当地官员表面恭顺,实则阳奉阴违,士绅大户对防疫措施抵触极大,普通百姓则懵懂观望。苏小小毫不气馁,她亲自走访村镇,查看卫生状况,设立简易的“疾疫瞭望哨”,培训当地郎中学习防疫知识,甚至亲自为贫苦百姓义诊,发放她带来的廉价有效的常用药。
她的亲力亲为和实实在在的效果,渐渐赢得了底层民众的信任。“女菩萨”的名声在涿州悄然传开。与此同时,她凭借金牌赋予的权力,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囤积居奇、哄抬药价的奸商和玩忽职守的官吏,迅速树立了威信。
一月之后,涿州境内突发小规模时疫(伤寒),因预警及时,防控措施到位,疫情被迅速扑灭,伤亡极小。而相邻未推行新策的州县,则损失惨重。铁一般的事实,让所有质疑者哑口无言。涿州试点,大获成功!消息传回京城,皇帝龙颜大悦,对苏小小更是倚重。
然而,就在苏小小声望如日中天之时,一支淬毒的暗箭,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射来。
这日,苏小小正在涿州府衙审阅各地报上的防疫文书,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由周掌柜的心腹火速送到她手中。信是云雀写的,字迹仓促,充满了惊恐:
“小姐万急!今晨忽有宗人府丞带人闯入小院,称接到密报,查验小姐身份玉牒,言小姐生辰八字有异,疑非苏家亲生!更有人证指认,小姐生母乃……乃二十年前卷入‘废太子’案的钦犯之后!此事已在京城传开,流言汹汹,皇后娘娘震怒,已下懿旨命宗人府严查!陛下暂未表态,但……小姐速归!”
嗡——!
苏小小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生辰八字?废太子案?钦犯之后?这简直是诛心之论!在这个极其看重出身和忠孝的时代,这盆脏水一旦泼实,她之前所有的功劳都将化为乌有,甚至可能被扣上“欺君罔上”、“逆臣之后”的滔天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招,太毒了!这已不是简单的政见之争,而是要从根本上否定她存在的合法性!能调动宗人府,并能将罪名牵扯到早已尘埃落定的“废太子案”,这背后的黑手,能量之大,心思之狠,远超她的想象!
镇南王!除了他,还有谁有如此手段和动机?!
苏小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不能乱!对方选择在她离京、声望正隆时发难,就是要打她一个措手不及!此刻若仓皇回京,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立刻铺纸研墨,写下两封信。一封是奏章,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陈明涿州试点成效,并言明已接到京城流言,自请暂停一切职务,回京接受审查,以示清白。姿态要做足!
另一封是密信,交给周掌柜的心腹,火速送往长公主府和安郡王府。她在信中并未求救,只是客观陈述了遭遇的构陷,并隐约点出此事可能针对的不仅是她个人,更是对陛下新政的打击。她需要借这两位贵人的口,在皇帝面前,为她争取一丝转圜的余地。
安排妥当,苏小小站起身,望向京城方向,目光冰冷如铁。
萧绝,你终于图穷匕见了么?
你以为,用出身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就能将我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错了。
我苏小小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血脉家世,而是我的医术,我的头脑,和我这颗宁死不屈的心!
这场仗,我接了!
她整理好官袍,挺直脊梁,对门外肃立的侍卫沉声道:
“备车!即刻回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