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绝境逢生
苗人少女被带到苏小小面前,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皮肤微黑,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但举止并不粗野。她身上穿着色彩鲜艳的苗绣衣裙,颈间挂着银饰,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叶片呈锯齿状、开着紫色小花的奇怪草药。
“你叫什么名字?找我有何事?”苏小小放缓语气,用尽量温和的声音问道。她注意到少女的衣裙虽然干净,但边角有磨损,面色也有些憔悴,似乎过得并不轻松。
少女怯生生地抬头看了苏小小一眼,似乎被她的年轻和不同于苗家女子的清雅气质所吸引,小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回答:“我……我叫阿兰。你是京城来的女神医吗?我……我阿婆病了很久,寨子里的阿乜(巫师)也治不好。我听说汉人里来了很厉害的神医,能治可怕的‘黑斑病’,所以……所以我想求你救救我阿婆!”
她将手中的草药往前递了递:“这是‘紫蝶草’,我们寨子后面的深山里才有,阿婆说,以前有人生疮化脓,捣碎敷上能好得快些……我只有这个,可以给你当诊金吗?”少女眼中充满了期盼和卑微的恳求。
黑斑病?苏小小心中一动,这称呼与他们所见的症状何其相似!“阿兰,你阿婆的症状,是不是也发烧,身上起红斑点,然后烂开?”
“对对对!”阿兰连连点头,眼中涌出泪水,“一开始是发热,身上起红点,像被山蚊子咬过,然后红点变大,变黑,烂出水,很痛很痛……寨子里好几个叔伯都这样没了……阿婆现在也……”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苏小小的心脏狂跳起来!苗寨里也出现了类似的病例!这说明疫情并非只局限于军营,而是区域性的!这少女口中的“紫蝶草”,或许就是线索!而且,她主动上门,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阿兰,别急,带我去看看你阿婆!”苏小小当机立断,“这草药我先收下,若有用,我定重谢你!”
“大人!不可!”旁边的参将和太医连忙阻止,“苗寨情况不明,恐有危险!”
“危险?”苏小小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留在这里,看着将士们一个个死去,就不是危险了吗?阿兰能出来,说明寨子并非完全封闭。或许,生机就在寨中!我必须去!”
她看向阿兰,语气坚定:“阿兰,相信我,我带药和医生去救你阿婆,救你们寨子的人。但你要保证我的安全,并让寨子里的首领和懂医药的人与我相见。”
阿兰看着苏小小清澈坚定的目光,用力点头:“嗯!阿兰相信你!我带你去见阿乜婆婆和阿普(头人)!”
事不宜迟,苏小小只带了两名身手最好的侍卫和那名精通毒理的太医,携带了必要的药材和简易防护用品,跟着阿兰,毅然踏入莽莽苍苍的苗疆群山。
山路崎岖,雾气弥漫。阿兰身形灵巧地在前面带路,对地形极为熟悉。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依山而建的苗寨出现在眼前。吊脚楼错落有致,但寨中气氛沉寂,几乎不见人影,只有几声犬吠和隐约的哭声传来,弥漫着与军营相似的绝望气息。
阿兰带着他们径直走向寨子中央一座最大的吊脚楼。楼前,几位身着传统服饰、面色凝重的苗人长者已经等在那里,为首是一位手持藤杖、面容严肃的老者(阿普),和一位脸上涂着彩色纹路、眼神深邃的老妇(阿乜)。
“阿普,阿乜婆婆,京城的神医请来了!”阿兰跑上前去。
苗人长者们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苏小小一行人,尤其是看到她如此年轻,还是个女子,眼中怀疑之色更浓。那阿乜婆婆更是冷哼一声,用苗语快速说了句什么,语气充满不信任。
苏小小不卑不亢,上前一步,用刚跟阿兰学的简单苗语结合官话,行礼道:“尊敬的阿普,阿乜婆婆,我是大梁皇帝派来治理瘟疫的医官苏小小。听闻寨中亦有百姓染病,特来相助。治病救人,不分苗汉,请允许我一试。”
阿普沉着脸没说话。阿乜婆婆却上前一步,锐利的目光盯着苏小小:“汉人女子,你说得好听!我们怎知你不是和那些放毒的汉人官兵一伙的?这‘鬼面疮’(黑斑病)就是你们带来的灾祸!”
放毒的汉人官兵?苏小小心头巨震!她强压激动,平静道:“阿乜婆婆,若我是放毒者,何必再来救治?我若治不好病人,甘愿受任何处置。但请给我一个机会,也让你们多一分希望。”
阿兰也在一旁急切地用苗语恳求。最终,阿普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族人,又看了看苏小小带来的药材,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带她去看病人。
在阿兰家昏暗的竹楼里,苏小小见到了阿兰的阿婆,病情已到晚期,身上多处溃烂,气息奄奄。苏小小仔细检查,发现症状与军中病患几乎一致,但似乎……病程发展略有不同,溃烂处散发的气味也有些微差异。
她立刻取出银针,再次取样,并在阿乜婆婆警惕的注视下,用随身携带的简易显微镜观察。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除了活跃的病原体,她还在组织液边缘,发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类似虫卵的结晶颗粒!这与她在军中样本看到的情况,有细微差别!
“阿乜婆婆,”苏小小抬起头,目光灼灼,“您刚才说‘放毒的汉人官兵’,是什么意思?还有,这‘鬼面疮’,寨子里以前可曾有过?发病前,寨民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上游的水源,或者某种不常见的虫子、植物?”
阿乜婆婆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汉人女子观察如此细致,还提到了虫子和水源。她犹豫了一下,看着苏小小真诚而专业的眼神,又看看痛苦的族人,终于叹了口气:“上游……半个月前,有一队汉人官兵来过,说是巡边,在‘落魂涧’那边停留了很久。之后没多久,寨子里去那边打猎、采药的人,就开始发病了。这病……寨子古老的传说里有过,叫‘鬼蛊’,但已经上百年没出现过了,传说要用深山里一种‘月光花’的花蕊,配合几种特定的草药,才能解……”
落魂涧!鬼蛊!月光花!
一个个关键词,如同闪电般划过苏小小的脑海!官兵巡边、特定地点、古老传说、特定解药……这绝不是自然发生的瘟疫!这是人为利用古老蛊毒或毒素,混合了特殊病原体制造的生物攻击!
“月光花在哪里?配方是什么?”苏小小急切地问。
阿乜婆婆摇摇头:“月光花极其罕见,只在月圆之夜,于深山悬崖的背阴处绽放,采摘极难。配方……也只是传说,早已失传了。”
希望似乎又渺茫起来。但苏小小没有放弃,她将阿兰带来的“紫蝶草”进行检测,发现这种草药虽然不能根治,但确实有一定的抑制溃烂和解毒的效果!这证明本地草药是对症的!
她立刻将带来的消炎解毒药剂给阿兰的阿婆和其他几位重症患者试用,并结合“紫蝶草”外敷。同时,她恳请阿乜婆婆,集合寨中熟悉草药的老人,一起研究古籍传说,尝试推演“月光花”解毒配方的可能组合。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小留在苗寨,白天与苗医们一起研究病情、尝试药方,晚上则对着显微镜和样本苦思冥想。她发现,军中病患与寨中病患感染的病原体核心一致,但苗寨患者体内的那种“虫卵”状结晶更明显,似乎毒素的“载体”或“引子”有所不同。这或许与不同的接触途径有关。
她大胆推测,完整的毒方需要“月光花”这类关键药引才能彻底清除毒素,但或许可以利用现有药物,结合苗疆本地有效的草药,先控制住病原体感染和毒素的急性发作,为寻找“月光花”争取时间!
就在她渐有头绪时,寨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侍卫急匆匆跑来禀报:“院使大人!不好了!镇南王……镇南王带着大队亲卫,到寨子外了!说要……要亲自视察疫情,请大人出去回话!”
苏小小心头一紧!萧绝来了!而且直接找到了苗寨!他是来验收“成果”的,还是……来灭口的?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一脸担忧的阿乜婆婆和阿普道:“不必担心,我去见他。你们继续尝试配药。”
她走出竹楼,来到寨子口的空地。只见萧绝一身戎装,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身后是黑压压的王府亲卫,杀气凛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从苗寨中走出的苏小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苏院使,别来无恙?看来,你在这苗寨之中,倒是如鱼得水。”他的目光扫过苏小小身后那些面带警惕的苗人,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只是不知,你这治病救人的菩萨心肠,可能救得了你自己?疫情控制得如何了?若再无成效,本王可就要以‘延误军机、妖言惑众’之罪,请旨拿问了!”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萧绝已经失去了耐心,准备直接动用武力了!
苏小小仰头看着马上的萧绝,阳光刺眼,但她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清晰地说道:
“王爷放心,疫情源头,臣已大致查明。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她刻意加重了“人祸”二字,目光锐利地直视萧绝:
“至于疗效,王爷不妨亲眼看看,阿兰阿婆的溃烂,今日是否已开始收口!”
她话音未落,阿兰从竹楼里跑出来,激动地用苗语大喊:“阿婆!阿婆退烧了!伤口……伤口结痂了!”
萧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