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月下惊变
阿兰那声带着哭腔的欢呼，如同惊雷，炸响在苗寨寂静的上空，也狠狠劈在镇南王萧绝的心头。
他脸上的从容与讥讽瞬间冻结，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从竹楼中跑出的少女，又猛地转向站在他马前，脊梁挺得笔直、目光清亮毫不退缩的苏小小。
“你……说什么？”萧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身后的亲卫们也感受到气氛的诡异变化，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苏小小没有丝毫退让，迎着萧绝迫人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回王爷，臣说，疫情并非天灾，乃是人祸！军中与苗寨百姓所中之毒，同源而异法，皆需特定解药方可根除。阿兰的阿婆，经臣与寨中阿乜婆婆协力施治，病情已得控制，高热已退，创口开始收痂。这便是明证！”
她的话，不仅宣告了治疗的初步成功，更直接点破了“人祸”与“中毒”的本质！这是赤裸裸的挑战！
此时，阿乜婆婆也在几位苗寨长者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虽然对萧绝一行人充满戒备，但还是用生硬的官话证实道：“汉人官爷，这位女娃子（指苏小小）的法子，有用！阿兰的婆婆，活了！”
苗寨长者们虽然沉默，但看向苏小小眼神中的敌意和怀疑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激和认可。这无声的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萧绝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苏小小竟真能在如此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更没算到她不仅没死在瘴疠之地，反而赢得了这些排外苗人的信任！她竟然真的……找到了控制疫情的方法？人祸？她知道了多少？
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被挑衅的暴怒在他胸中交织，但他毕竟是镇南王，城府极深。瞬间的失态后，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脸上竟缓缓扯出一抹看似赞赏实则冰冷的笑意：
“好！很好！苏院使果然医术通神，竟连这苗疆奇毒都能化解！不愧是我大梁栋梁之才！”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既然已确定是人祸投毒，事关边疆安稳，军心士气，本王更不能坐视！苏院使，速将你所查到的线索、毒物特性及解药配方呈报于本王，本王即刻奏明皇兄，发兵彻查，定要将那投毒元凶，碎尸万段！”
他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仿佛自己真是那个一心为公的亲王。但苏小小听得明白，他这是要抢夺调查权和功劳，更要拿到解药配方，将其掌控在自己手中！若配方落入他手，他完全可以颠倒黑白，甚至用解药来要挟控制各方。
苏小小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王爷明鉴。投毒之事，线索尚不明朗，臣还需进一步查证，以免打草惊蛇。至于解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苗寨众人，最后落回萧绝脸上，“目前所用，仅为缓解压制之法，延缓毒性发作，并非根除。欲彻底解毒，需一味名为‘月光花’的关键药引。此花极为罕见，生长于深山绝壁，采摘不易，且其用法，需与苗疆古法相合。臣已请阿乜婆婆协助寻找，待寻得此花，配制出真正解药，定当第一时间呈报王爷与陛下！”
她把“月光花”和“苗疆古法”抬出来，既是实情，也是设置障碍。将彻底解决问题的关键，牢牢抓在自己和苗寨手中，让萧绝无法轻易插手。同时，也点明此事涉及苗疆秘辛，非强力可为之，警告萧绝不要轻举妄动。
萧绝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难测，他盯着苏小小，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这女子，不仅医术惊人，心思竟也如此缜密难缠！她这是要跟自己争夺西南疫情的主导权和解药的控制权！
“月光花？”萧绝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既然如此，本王便派兵协助苏院使搜寻此花，务必尽快配制解药，以安军心民心！”
他想派人监视，甚至抢夺。
苏小小不卑不亢：“王爷，深山采药，非人多所能成事，反易惊扰药灵。且苗疆有苗疆的规矩，强行闯入，恐生变故，于寻药不利。此事，还是交由熟悉地形的寨民与臣的得力助手办理更为稳妥。王爷麾下雄兵，当用于缉拿投毒真凶，护卫边疆，方是正理。”
她再次将萧绝的提议挡了回去，理由充分，滴水不漏。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的较量激烈异常。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苗寨长者和王府亲卫们都屏住了呼吸。
最终，萧绝忽然朗声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苏院使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本王便在澜沧卫大营，静候佳音！望苏院使莫要辜负皇恩，早日功成！”
他知道，今日已无法强行压服苏小小。逼得太紧，反而显得他心虚。不如以退为进，他倒要看看，在这他的地盘上，苏小小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说完，他深深看了苏小小一眼，勒转马头，带着亲卫，绝尘而去。那最后一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势在必得的决心。
直到萧绝的人马消失在密林深处，苏小小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的对峙，看似她占了上风，实则凶险万分。她是在刀尖上跳舞。
“苏……苏院使，”阿普头人走上前，语气比之前恭敬了许多，“多谢你救了我们的人。月光花……我们寨子会尽力去找。”
阿乜婆婆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汉人女子，你……很不错。但镇南王……你要小心。”
苏小小郑重行礼：“多谢头人，多谢阿乜婆婆。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月光花，配制出真正的解药，救更多的人。还请寨中熟悉山林的兄弟多多费心。”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压力接踵而至。萧绝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在暗中阻挠，甚至可能抢先找到月光花。她必须争分夺秒。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小一边用现有的方剂继续救治患者，稳定病情，一边与阿乜婆婆深入研究古籍传说，推演月光花可能出现的具体地点和采摘时机。根据零碎的记载，月光花似乎只在月圆之夜，于特定山脉的背阴悬崖绽放，花期极短，采摘需特殊手法，否则药性尽失。
而下一个满月之夜，就在五天后。
时间紧迫，苏小小决定亲自带队进山。她挑选了阿兰和两名最熟悉深山、身手最好的苗寨猎手，以及一名忠诚可靠的太医助手，组成了一支精干的寻药小队。
临行前夜，月华如水。苏小小站在吊脚楼的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黑色山影，心中充满忐忑与决心。月光花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大的风险。山中不仅有毒虫猛兽，更可能有萧绝派来的伏兵。
“小姐，您一定要去吗？太危险了！”云雀满脸担忧。
“必须去。”苏小小语气坚定，“这不仅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我们自己能活下去。只有拿到月光花，配制出真正的解药，我们才有和镇南王周旋的资本。”
她握紧了手中那本从阿乜婆婆处借来的、用苗文和象形图案记载的古老药典残卷，里面有一些关于月光花的模糊提示。这是她唯一的指引。
翌日，天蒙蒙亮，寻药小队便悄然出发，深入莽莽苍苍的苗疆腹地。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险境，也是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