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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做天地一狂徒

共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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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陆去疾

弘光帝的死讯传开,天下震荡。

原定今岁的春闱,推迟到来年。

陈默与赵婉宁、李翠娘一同,乘上回程的马车。

此番他们不再取道陆路,运河已疏通,正好搭船顺流而下,直至扬州。

船行水上,不仅安稳舒适,物资充裕,更可昼夜兼程。

青布篷顶的马车向着最近的渡头驶去。渐近渡口,空气中却隐约飘来一股焦枯的气味。

不远处……

一片焦黑的废墟间,火光尚在噼啪作响。

马车缓缓经过那片残垣。

几具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瓦砾中,一个瘦骨嶙峋、几乎辨不出人形的男子背对他们跪着,埋着头,肩膀耸动,似乎在啃食着什么……

赵婉宁从帘隙中瞥见,面露惊骇:“他……他在吃……什么?”

陈默轻轻将车帘放下,隔开了那幅景象,大有深意的说道:“不是人吃人,是这世道在吃人。”

赵婉宁瞳孔地震,咽了一口唾沫:“那……该如何是好?”

陈默答道:“须得创造增量。改良作物,引种土豆、番薯,研制肥料,改善土质,兴修水利,灌溉良田,想尽一切办法增加粮食产量。对外则开拓殖民,向海洋讨取渔获,向温暖地区寻找种植的土地。”

李翠娘蹙起眉头:“你说的这些,哪一件都不是旦夕可成。”

陈默点了点头:“若一时无法创造增量,那便只能设法减少消耗。”

“减少消耗……是什么意思?”

陈默面色沉重:“若不能增产,那就只能少吃一点,比如一天三顿改成一天两顿,若这还不行,那便人便相杀,人便相食。人少了,问题暂时也就解决了。”

“那就是放任不管了。”李翠娘说道。

“唉……”陈默叹了一口气:“按照如今这状况,人相杀已是难免,关键是谁能活,谁会死?”

赵婉宁声音轻颤:“那……最后谁能活下来?”

陈默沉吟良久:“从历史看,谁更野蛮,谁就能活。”

青蓬马车碾过焦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渡口的尘埃里。

那埋头于残骸间的瘦削身影,肩膀停止了耸动,不再啃食。

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终于浇灭。

人肉解饿,人血解渴。

一股浑浊的力气重新涌回身体。

他叫陆去疾,一个逃难人。

流民。

他用沾满污迹的手背,抹去了嘴边残留的血迹。

他脱下了褴褛的衣衫,从一具尸体上扒下了一件完整厚实的粗布袄,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厚衣隔绝寒风,身上暖洋洋的……

舒坦。

他目光巡视,最终落在了地上一柄短刀上。

短刀精制,刃口锋寒,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将刀子收进了新换的袄子内侧,把不太合身的衣服重新扎了扎。

北方……已经活不下去了。

必须向南!

只有到了南方才有活路。

之前他听这些人说,只要加入闻香教,就能够坐船去南方。

南方温暖,有喝不完的米粥,不会像野狗一样冻死在这白毛地里。

码头边。

人流如织,逃难的人群都挤到了这里。

水面上也全是船。

乌篷船、舢板、货船、楼船熙熙攘攘……

仿佛整个北方的人都挤到了这狭小的码头上。

陆去疾去年一整年见过的人都没有今天一天见过的多。

哭喊、叫骂、哀求、推搡……汇成一片沉闷的嗡鸣。

有人抱着包袱,有人拖着孩子,眼睛都瞪着那些大小船只,仿佛只要登上了船就能活命。

陆去疾目光在拥挤的码头梭巡,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一艘货船。

船头一面三角旗,上面绣着“闻香渡世”四个字。

船板上有几名壮汉把守,拦住了一群想要上船的人。

就是它了。

他奋力挤过人群,终于挨到船边跳板前,大声喊道:“我是闻香教徒,我想上船!”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闻声抬头,打量了一眼陆去疾,冷哼一声问道:“既称教友,可有香引?”

“香引?”陆去疾一怔。

“连香引都不知道?”汉子嗤笑一声,露出满口黄牙:“没有香引,凭你说破天也不能上船。”

此时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干瘦妇人颤巍巍递上一只小香囊。

那汉子接过香囊捏了捏,放在鼻尖闻了闻:“上去吧,角落待着。”

“多谢恩公。”那妇人抱着孩子上了船,当即就有人给他端来热腾腾的稀粥。

那妇人更是感恩戴德,泪如泉涌。

船下众人看到这一幕更是直咽唾沫。

“如何才能得这香引?”陆去疾大声问道。

汉子些不耐烦:“那是传香使赐给有缘人的信物,岂是你想要就要?”

他挥挥手,像驱赶苍蝇:“没有就滚开,别挡着后面的人!”

就在这时,陆去疾的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侧目,见是个缩着脖子、眼神闪烁的精瘦男人,正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朋友,想上船?我这儿……有门路。”

那掮客扯着陆去疾的袖子,将他从喧嚣的码头边拉走。

去往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那里堆放着废弃的船板和烂渔网。

在这偏僻的地方有一个棚子,透过苇席的缝隙可以见到橙红的暖光。

棚内正中摆着个烧得正旺的小炭炉,让这小小的棚子里充满了暖意。

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中年男人斜躺着一把木椅上,身边有个低眉顺眼的妇人正为他斟茶。

他慢条斯理地啜饮着陶碗里的热茶,面前的小木桌上,赫然整整齐齐摆着几个粗布香囊。

其样式与船上验看的香囊一模一样。

掮客立刻弓下腰,脸上堆满谄笑:“吕先生,这儿有位兄弟,诚心想请个香引,去南方。”

吕劲烈,眼皮微抬,目光在陆去疾枯黄的脸上扫过,淡淡道:“二十两银子,一个香引。”

陆去疾眉头一皱:“我没有银子。”

“没有?”吕劲烈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他对掮客随意吩咐道:“既如此,带他去老刘那里吧。”

掮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转向陆去疾时已换了副哄劝的口吻:“这位兄台,跟我来吧。吕先生这儿规矩大,咱们去别处寻寻门路。”

“我要香引,去南方。”陆去疾显得很执拗。

吕劲烈并不答话,而是继续喝着热茶。旁边伺候的妇人抬起眼,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一眼陆去疾。

掮客伸手拉着陆去疾的胳膊,一边拽,一边哄:“兄弟,跟我走。到了刘师傅那儿啊,啥都有了,比去南方还舒坦呢。”

陆去疾将信将疑的被拖出了棚子,跟着掮客走向了更荒僻之地。

那里有一座更低矮更破烂的棚子。

在接近棚子时,陆去疾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那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是人血的味道。

他脚步微微一顿。

掮客不耐烦地拉扯道:“快走啊。”

陆去疾瞥了一眼掮客,把手伸进了皮袄内侧,跟着掮客进了这棚子。

掀开帘子,棚子里景象骇人。

一围着油腻皮围裙的壮硕屠夫正手握一把大砍刀,在剁肉。

砍刀起落,骨肉分离。

案板一角,堆着刚刚被处理了的白货。

棚角还扔着几件沾满污秽的破烂衣衫。

听到动静,屠夫抬眼看了两人,目光落在陆去疾身上,嘟囔道:“太瘦了,有点柴,出不了多少好肉。”

掮客此时也不装了,蛮横地拽着陆去疾往屠夫面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