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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做天地一狂徒

共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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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长平驿

草木不生,大地长毛,百姓面黄肌瘦,目光呆滞。

陈默乘着马车一路向北,神色越发凝重。

一个国家要让国民日子过得下去,就一定要创造增量。

英国利用海外殖民创造增量,才能缓解内部矛盾。

陈默想的是种植番薯,土豆,提高粮食产量,等同于利用科技创造增量,缓解内部矛盾。

他知道北方受灾,但万万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北方灾祸肉眼可见的,流民聚集成灾,已是无可避免。

南方士大夫,名流,商贾,还在“我心所欲,即为天理”,却不知煌煌天威已在酝酿。

当流民贼寇席卷天下开始清算之时,他们才知道“天理”从来不在心中而在刀口。

长平驿。

高墙灰瓦,门口悬着两盏气风灯,气象端肃。

“今夜就在此歇息吧。”陈默指着官驿说道。

车夫却面露难色:“公子,这是官驿,向来只接待往来官吏与信使,只怕不接寻常赶考书生……往前再走十里有个大镇,客栈也多,不如……”

陈默摇了摇头:“北方荒瘠,远超我所料。若住民驿,我怕吃到人肉。”

车夫仍犹豫:“可这官驿规矩严,不会收咱们的。”

陈默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心,我有师长写的推荐信。”

马车在驿门前停稳。

守卫迎上前来,语气颇为不客气:“这里是接待公文信使及上官的,不接待民客!”

陈默不卑不亢,双手将信递上:“学生陈默,赴京应试。此信乃内阁首辅段大人亲笔所写,烦请通报。”

那守卫一听“内阁首辅”四字,神色顿时一凛,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信件,转身快步向内通报。

驿站内。

驿丞周大成喝着冷茶,娘子周王氏拿着账本嘀咕:“当家的,再这么下去,下月连驿卒的饷银都发不出了。柴米油盐哪样不赊着?昨儿刘屠户来要肉钱,我好说歹说才劝走。”

“我有啥法子?往上头递了多少回呈文,石沉大海!说是国库也紧……可这驿站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驿马要喂,官差要招待,哪样不要钱?”

正说着,前院守卫匆匆来报:“驿丞,门外来了辆青蓬马车,像是赶考的举子,想投宿。”

周王氏一听就急了:“举子?他一个举子还未封官,就想着住官驿了?”

周大成听着心里窝火,他挥挥手,语气烦躁:“官驿不接待民客,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守卫脸上有些为难,迟疑道:“驿丞……那举人,递上来一封信。说……说是内阁首辅的推荐信。”

“内阁首辅?”周大成一脸错愕:“段云阔,段大人?”

周王氏对内阁首辅还没什么概念,脱口说道:“多个人就是多份开销,若是官家至少还能报账。”

“拿来看看。”

守卫连忙递出信件。

周大成接过,入手便发现问题,这用笺材质不对!

比官方的还好,还厚实。

难道真的是内阁出品!?

信封上无官印,也无火漆封缄。

他拆开信封,往里面看了一眼,神色骤然一变。

“咳……”周大成轻咳一声:“你先出去,我……查验一下信件真伪。”

那守卫只好离开房间,在门口站着。

周大成探着脖子看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信封里的东西。

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娘子,你看看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周大成压低声音问道。

“是晋商银票,真的。”周王氏神情激动的说道。

不过片刻,周大成便亲自快步迎出大门,躬身行礼:“原来是陈相公光临,失敬失敬!”

他满脸热情,亲自将陈默三人引至后院一处独立小院。

院子虽不大,但胜在清净,房舍也打扫得颇为整洁。

屋子中央还摆着一个铜火盆,炭火正红,暖意融融。

赵婉宁一进屋便舒了口气,搓着手凑近火盆:“还是官驿周全,这火盆烧得真旺,方才在外头,风吹得骨头缝都凉。”

“驿丞……”陈默抬头问道,“这盆中所烧的,是木炭还是煤炭?”

周大成刚吩咐完仆役去准备热水饭食,闻言略微一愣:“公子说的是石炭吧?”

“如今这京城方圆百里,莫说官驿,便是寻常大户乃至宫里,冬日取暖、平日炊爨,也没人烧木炭了。木炭价贵,且近处山林早已砍伐一空,远处运来更是耗费惊人,哪里还烧得起。”

陈默心中一动:“这石炭……产自何处?价钱几何?”

“多是西山窑里出的。”周大成对这些日常用度倒是门清:“若是上好的‘明煤’,块大色亮,少烟耐烧,百斤约需银一钱五六分。次一等的‘碎煤’便便宜些,百斤八九分银子也能买到。”

陈默略微松了口气:“还好……地下终究有东西可烧。这一路北上,眼见山秃地荒,林木稀疏,我还担忧京师百万人口,取暖炊爨该如何解决。如今看来,天不绝人之路。”

“陈相公是做大学问的,怎的倒关心起这烧火取暖的琐碎小事来了?”

“这可不是小事。”陈默摇头轻笑,也不多做解释。

片刻后……

一名驿卒提着食盒进来,在房中桌上摆开饭食。

一碟腌菜,一盆粟米粥,主食是几个掺着麸皮的杂面馍,没有肉。

周大成忙道:“驿站简陋,又值青黄不接的时候,没什么好招待,委屈相公和两位娘子了。”

“无妨,多谢驿丞招待了。”

“哪里……陈相公毕竟是内阁首辅的弟子,这是应该的。”

两人相视一笑,都不点破。

……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

陈默推门欲唤人打水,却见昨日那驿丞周大成脚步仓促地从前院穿堂而过,臂上赫然缠着一截匆忙撕下的粗白布。

陈默面露疑惑,上前几步拦住:“周驿丞,您这是?”

周大成猛地停步,抬眼见是陈默,他左右飞快扫了一眼,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陈相公……昨晚驿站刚收到消息……宫里,天塌了。皇上……万岁爷,昨夜……龙驭宾天了。”

他顿了顿,见陈默同样面露震惊,又凑近些:“礼部通传天下的哀诏已经发出,举国服丧……今年的恩科,停了。一切……一切都要等新君登基,再行定夺。”

陈默闻言,怔在原地。

弘光帝……竟然死了?

难不成是因为那本账册?

有可能!

文官集团其实早就把持了整个国家,之所以要让一个皇帝在那位置上坐着,是因为还不想破“儒家”这个工具。

国家需要“皇帝”这样一个吉祥物坐着。

虽然文官集团早就不相信天地君亲师那一套,但他们还是希望天下人信这一套。

账册激化了矛盾。

于是文官集团干脆换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