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宝檀寺
陈默隐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全程观摩了曹昭月主持的法会。
月光与烛火交织下,那女子一身素袍,身形挺秀。
她虽然很年轻,但眉宇间却无半分稚气,反而笼着一层疏淡的“仙气”,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声音清越,有一股空灵之气,对于教义的阐述更是融合了佛道机锋,使得原本有些粗制滥造的闻香教教义,被阐述得既缥缈又极具蛊惑力,分寸拿捏得极好。
“很不错。”陈默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赏:“是个人才。”
教中能涌现这等人物,他身为掌舵者,自然欣慰。
闻香教的根基,便在于此。
至于寻找周继清……陈默根本没打算亲自去找,他哪有那个闲工夫去做这种大海捞针的事。
训练火器营,扩充闻香军。
将那三十万两黄金尽快花出去,转化成一支庞大的军队,才是目前的当务之急。
当然赵无庸也要救,因此账本必须交出去。
造本假的就行了。
弘光帝若是脑子不笨,应该就会用这本假账放了赵无庸。
他当即下令,在安业庄内僻静处腾出一间厢房,调来七八名精于仿写、熟谙钱粮账目的老练书吏。房间很快被笔墨纸砚与各式账册样本填满,门窗紧闭,自成一方隐秘天地。
“诸位……”陈默将靖王府的密函轻轻按在案上,声音沉缓而清晰,“就以此人笔迹为范本,替靖王爷拟一本‘人情往来册’。里头要细细记下他如何走通京都各衙门的门路,如何打点皇上身边的近侍——哪些银子流进了六部堂官的袖里,哪些珍宝送进了宫里公公、嬷嬷的手中,一笔一笔,皆要清晰得像真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面点了点:“如何以采买为名分拨,又如何通过田契、铺面辗转洗为现银,最终进了谁的口袋——年份、经手人、交接暗号、银钱数目、宅院坐落,务必环环相扣,合情合理。”
书吏们垂首领命,无人抬眼。纸页翻动声与毛笔行走的细响很快填满屋子。
屋内,七八名书吏已经分好了工,有人专门负责研究笔迹,有人埋头梳理近年京都显要的职司变迁与宅邸动向,还有人推敲着银钱往来的合“理”数目与路径。
偶尔响起一两声极力压抑的咳嗽,或为某个细节的低声争辩。
这绝非一日之功,要织就一张足以乱真“账册”,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打磨。
两个月后……
那时节,春闱会试之期恐怕已迫在眉睫。
若是还无法救出赵无庸,就自己那写的一坨一坨的字,去参加会试,恐怕就有些问题了……
功名事小,关键是赵无庸若是挂了,那朝廷清流失去制衡,这大夏朝恐怕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如今,香军还十分薄弱,除了安业庄这一千人训练有素,其他地方的香军也就只能做做商船护航,根本无法上阵杀敌。
陇西已经传出了流民成军的消息,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席卷天下。
无论如何都得把赵无庸救下来,能多拖一日是一日。
数日后,冷素问回到安业庄,向陈默禀报了一个令他颇感意外的消息。
冷素问道:“公子果然料事如神。周继清确实藏身于宝檀寺——此人在寺外另辟了一处院落,十分低调,平日寄情山水,书画琴棋自娱,与寺中几位僧人来往甚密,常在一处切磋艺文,日子过得清静自在。”
“他已改名为欧阳清,自号‘青田居士’。”
她顿了顿,看向陈默:“该如何处置此人,还请公子示下。”
陈默听罢,静默良久,方缓缓开口:“自然是该去会一会他了。”
……
数日后的一个黄昏,宝檀寺后山。
一处素雅的院落。
院中青石铺地,几丛修竹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欧阳清也就是周继清,正于一方水榭中挥毫泼墨。
他一身素色宽袍,神态闲适,仿佛真与世隔绝,成了那画中人物。
“笃、笃、笃。”不轻不重的叩门声,打破了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
周继清执笔之手微微一顿。
他隐居于此,知晓者寥寥,且多为方外之交,从无这般黄昏叩访的不速之客。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侍立在不远处的仆人。
仆人会意,悄无声息地移至门边,沉声问道:“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故人造访,求见青田居士。烦请通禀,就说‘扬州故人,特来请见’。”
“故人”二字入耳,周继清眼中那点闲云野鹤的淡泊瞬间凝住,他躲在这里就怕见什么故人。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陈默与冷素问二人步入。
他今日衣着普通,像个寻常游学的士子,唯有一双眼睛,沉静之下似能洞察秋毫。
冷素问落后半步,沉默如影,目光已将院落格局、仆役位置尽收眼底。
陈默!
此人是靖王的幕僚,武功极高。
周继清面色惨白,没想到自己藏得如此之深,居然还是被找到了。
幸好自己还有保命的后手!
“呵呵……陈公子,别来无恙。”周继清虽然露出了一抹惨笑,但却并不慌乱。
“周先生闲云野鹤,偏居一方,也让人好生羡慕。”陈默同样寒暄道。
周继清顿时面色一变,神色严肃说道:“你回去告诉靖王,我若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一本他行贿朝中各部、打点内侍种种明细的账册就会公之于众,届时他谋反之罪便将大白于天下。”
听了这话,陈默神色淡然,冷素问却是一脸错愕,本想开口,却被陈默抬手阻止。
周继清竟然不知道靖王已经死了!
他不是在收到靖王死的消息之后再开溜,而是靖王没死之前就开溜了。
他躲在宝檀寺,至今都不知道靖王的死讯。
这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周继清在靖王府掌管财务多年,上下其手,捞了不少。
当初高俊义,陈默和周继清三人一起联合查江南税收,他就至少捞了七十万两白银。
积累如此财富,又深度参与靖王各种密谋,肯定会害怕被灭口,于是提心吊胆,早早便谋划着离开。
于是趁着靖王带兵外出,他便带着核心的证物账册开溜。
带账册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保命。
若是靖王将来找到了他,欲置他于死地,他就拿那账本反过来要挟靖王,从而苟全一命。
“呵呵……”陈默笑了起来,满脸都是讥讽之色。
“你笑什么?”周继清看得心里发毛,额头满是汗水。
笑罢,陈默目光灼灼地看着周继清:“你把账册藏在宝檀寺!”
“没……没有!”
“得了吧……你平日里除了接触到宝檀寺的和尚,你还能接触到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