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愿做天地一狂徒

共 109 章

正在阅读 · 第十章 清流的力量

第十章 清流的力量

扬州城。

府尹大牢。

身穿铁镣的翠娘卷缩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

“翠娘!提审!”

狱卒的喝声在甬道里回荡。

翠娘睁眼,起身,完全不做任何反抗啊,顺从地被押至一间稍亮的讯室。

堂上坐着三位按察司主官,面色沉肃如铁。

“将当日情形,从头细说。”中间那人开口。

翠娘跪下,将事发经过一一陈述。

“那先天高手,姓甚名谁?”左侧官员打断。

“民女不知。”翠娘垂首:“只听傅大人称其为‘故人之子’,应是旧识。看模样……不过二十余岁。”

“二十余岁?先天高手?”

三位主官彼此对视,眼中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讥诮。

审讯草草结束。

朱笔在案卷上划过,留下定论:“凶犯翠娘,供述荒诞,意在狡脱。”

此时,扬州城早已变了风向。

数日前,街头巷尾还在议论礼部侍郎陈世元家的公子当众调戏姨娘。

如今,扬州府尹傅星河遇刺一案已取代所有谈资,成为街巷热议的新热点。

礼部侍郎的家丑都已经被人遗忘。

热点过得太快。

“定是那女护卫见财起意,忘恩负义!”

“或是情债难偿,因爱生恨也未可知。”

“总之不离财、色二字,自古皆是如此。”

……

朝堂公文,快马加鞭。

不过十日,刑部与大理寺的催办文书已抵达扬州,措辞严切:“凶案昭彰,当速决以安人心。扬州官宦云集,不宜久悬不决,致生流言。”

按察司连夜烛火通明,文书往来如梭。

待到翠娘再次被押上公堂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主审官面无波澜,照本宣科诵读判词。

师爷将供状与朱砂盒推至她面前。

翠娘盯着纸上子虚乌有的罪状,银牙咬碎:“我不认!”

公堂上静了一霎。

“李翠娘……”主审官声音冰寒:“你可想清。刺杀朝廷命官乃十恶重罪,若铁证在前仍拒画供,依律当亲族连坐。”

她骤然抬头,浑身颤抖。

次日,弟弟被允探监。

少年隔着栅栏,泪痕斑驳,浑身抖得语不成声。

翠娘伸手穿过木栏,死死握住弟弟的小手,喉间哽得发痛。

“姐……他们都说是你……是你杀了傅大人……”

“不是我。姐姐是被冤枉的,你要信我。”

……

弟弟离去不久,那名主事官去而复返。

他立在牢门外,语气冰冷:“令弟方十五?乡中父母年迈多病。秋决之犯,若铁证如山仍不认罪,其亲族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为官婢……你自行斟酌。”

言罢拂袖而去……

灯苗昏黄,供纸一张。

翠娘盯着那盒猩红的印泥,看了许久。

最终,她伸出食指,重重摁下。

朱砂如血,浸透纸背。

刑部与大理寺的复核形同虚设,卷宗流转得飞快。

只要她死了,案子就结了。

大家就可以休息了。

……

数日后……

南直隶刑部死牢。

夜半,冷雨忽至。

翠娘一脸茫然的望着高处小窗渗入的惨白月光。

脚步声止于栅栏外,狱卒低语告退。

来人披一袭玄黑斗篷,兜帽低垂,几乎掩尽面目。

他静立阴影中,不疾不徐地掀开了兜帽。

牢内昏浊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清贵的脸。

翠娘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这张脸,她至死也不会忘记。

正是那夜,如鬼魅般现身并以沛然莫御的内力将她制晕的先天高手。

是那个刑部公文中反复提及自己为脱罪捏造的虚构之人。

“是你!?”翠娘难以置信。

“是我。”陈默的声音平静:“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惑。今夜,你只管问,我都会如实相告。”

“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扬州陈家,长子。”

“你为何要诬陷我?”翠娘咬牙切齿。

“不是我诬陷你。而只是朝廷限期破案,压力如山,他们抓不到真凶,而你的嫌疑又最大,于是便想尽办法让你顶罪结案。”

“按察司那些人,所求无非是尽快结案。即便此案疑点重重,他们也会想尽办法让你‘自愿’画押。你早一刻认罪,他们便早一刻卸下重担;你人头落地,他们的履历上便多一笔功绩。”

“那你为何要杀傅大人?”翠娘声音发颤。

陈默的眼神倏然转冷:“他向商户摊派‘慈幼捐’,可这笔钱,并未用在妇幼身上,尽数成了他攀附权贵、贿赂上官的阶梯。我杀他,是替天行道。”

“你胡说!”翠娘猛地前倾,镣铐哗啦作响:“傅大人勤政爱民,绝非贪腐之辈!”

“呵呵……”陈默轻笑一声:“傅星河清不清廉,你当真不知么?清流之辈,最擅表面文章。他家中千亩良田,仅凭朝廷俸禄,如何置办?你且扪心自问。”

翠娘一时语塞,嘴唇翕动:“可他……”

“可他帮你弟弟入学读书,为你父母减免田租,照顾周全,是么?”陈默接过她的话,语气了然。

“是。”翠娘低声道。

“那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陈默直视着她:“我不妨告诉你,如今你弟弟李牧之,已受我陈家资助,可继续学业。你的父母,也已迁至我陈家荫蔽的庄户安顿。往后,他们自会得到照拂。”

翠娘听罢,浑身剧震。

她不顾身上沉重的镣铐,挣扎着便要以头触地:“民女……叩谢公子大恩!愿以此残躯,为公子抵命,受那秋后一刀!”

“我将你家人安置妥当,并非想让你去死。死人,于我毫无价值。”

“那……公子要我做什么?”

“随我离开此地,日后听我调遣。”

“可这是逃狱……岂非要连累我的家人?”翠娘急道。

“放心。”陈默自怀中取出一串钥匙,神色淡然:“家父乃是新任提刑按察使,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狱中一切已安排妥当,会有一名病死的女囚替你受刑。不得不说清流文人真是有办法,这大夏王朝就没有这帮老瘪三儿办不成的事儿。”

“提刑司按察使……可是三品大员。”翠娘喃喃。

“家父原任礼部侍郎,乃是京官,此次外放地方,虽然品阶未变,但实际已经相当于贬谪了。”陈默说话间,已用钥匙打开了她的镣铐。

“走吧。”

两人步出牢房。门外早有狱卒垂首等候,递上一套干净布衣。

翠娘迅速更换后,罩上另一件准备好的深色斗篷。

一前一后,两道披着斗篷的身影无声穿过阴森的监牢甬道,轻轻松松地离开了死牢。

门外夜色正浓,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候在侧。

两人登上马车,车夫轻抖缰绳,车轮辘辘,迅速碾过青石板路,融入了扬州城深沉的夜幕之中,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