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和日丽的上午，太阳刚走过今天四分之一的旅途。西吉德一行人策马在愈显拥挤的道路上疾驰，带起一阵强风，惹来四周居民愤怒的粗口。
印刷厂的门口，洛娜正了正她那顶漂亮的太阳帽，伸手抚摸了一下马鬃。两位少女换上了整洁干练的裤装，为骑马远行做好准备。西吉德和特雷斯在她们二人的面前急停，每一匹战马都累得气喘吁吁。但它们的辛苦似乎没有换来少女的欢心，洛娜的表情有些阴郁，她鼓起了脸，准备发作。
“你们迟到了！”
“十分抱歉，洛娜小姐。”特雷斯向洛娜欠身，“我的战马非要吃完最后一口草才走，耽误了些时间。”
特雷斯的话，让洛娜鼓起的脸瘪了下去
“真是个可爱的理由！”洛娜噗嗤一笑，“那我就原谅你们吧！”
“谢谢您的理解，洛娜小姐。”
“你们居然骑马？”一旁的盖伊看着两个少女，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不然呢？难不成我们要靠双脚走吗？”洛娜耸了下肩，“当然，也不是不行，但这样的话可就要累死了~。”
“嗯……我不是这个意思。在我的印象里，大小姐都应该是温室里的娇花，只会坐马车才是……”
“哼哼！可不要因为我的出身就小看我！”洛娜自豪地仰起头，“我可是师从近卫骑士的优秀骑手，驭马对我来说可谓是易如反掌！”
“这匹马是老爷从康森伯爵的养马场买来的。”夏莉雅解释道，“它有着达拉赫的血统，温顺而有灵性，遇事不慌，遵守命令。洛娜小姐骑着它，是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意思是，这匹马是跟你们一起坐船来的？”
“当然啦，西吉德先生！”洛娜将右手按在胸脯上，“爸爸派来送我们的船又高又大，别说是装下匹马了，装下教堂都可以！”
“这就有些夸张了，洛娜小姐。”夏莉雅在她身后纠正道。“不过装下座小教堂用的木材或者石料，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见过小船的西吉德，脑中疯狂想象起洛娜所坐之船的辽阔，在他的想象中，那大概是一艘一眼看不到头的超级长船吧……
“既然你们来了！那我们就出发吧！”洛娜说，“这个城市我真的是呆够了，满街都是马粪味，感觉呼吸都成了一种折磨……”
“好的，洛娜小姐，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沿着印刷厂前的道路，一行人向城东前进。随着太阳日渐高升，街道上也熙攘了起来，小贩们放下扁担，席地而坐。进城的商人停下牛车，叫卖起车里的货物。闲下来的驴嚼着牧草，目视行人来去匆匆。勤劳的主妇打开房门，用掸子捶打起被褥。
“格尔里姆到处都是这样，没有规划，这些商人随便找地方一坐，就开始叫卖了。真不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能够接受这个的。”
洛娜骑马走在最前面，不停地抱怨着。夏莉雅则紧紧地跟在洛娜的身后，不时观察着左右。
街上的吆喝声慢慢兴盛起来，商贩们各显神通，推销的方式也是千奇百怪，各有不同。这些叫卖声单独听起来还算不错，但混杂在一起，就只有令人头痛的烦嚣了。
“特雷斯，我有个疑问，你知不知道洛娜的家族是做什么的？”
聒噪将这支队伍前后分隔，也给了西吉德询问的机会。
“瑞亚拉是伊斯利纳的海上贵族，是船舶业的龙头。”特雷斯说，“他们控制着伊斯利纳古老且繁荣的东城港口，靠着贸易与税收聚集着数不清的财富。”
“难怪洛娜坐的船那么豪华……”
“你肯定在想别的事情，对吧？”
“嗯？”西吉德身体猛地一颤，“我在想什么？”
“伊斯利纳的女人其他的女人不同。”特雷斯露出坏笑，“只要你愿意付出勇气，就会有机会成功。”
“……谢谢你的提醒，特雷斯。”
街上贩夫走卒已然车马并阗，两侧的商户也不肯多让。这些有产的商人开门迎客，势要与这些讨生活的末作之民一决雌雄。
不远处的一家店门前，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站在一张破烂的凳子上，高举起手，费力地擦拭着伸到外面的招牌。她在凳子上不停跳跃着，试图擦到招牌的上面。那脆弱的凳子伴随着女孩的跳动，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越陷越深，终于，在女孩一次落下时，凳腿断裂了，女孩没站住倒了下去，摔了个够呛。
“哦，天呐，那女孩摔得好惨。”洛娜捂嘴惊呼道。
“特雷斯先生，照看好小姐。”
特雷斯应夏莉雅的呼唤，来到了洛娜身边，接过夏莉雅的职务。夏莉雅策马跑到了女孩身边，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那女孩搀扶起，检查起了她的伤势。
“怎么样？有摔破哪里吗？”夏莉雅询问着，“天啊，你怎么虚弱成这样，今天早上吃饭了吗？”
夏莉雅撸起了女孩的衣袖，想要看看她胳膊有没有摔破，却见到了她不想看见的，紧握着手臂的铁箍。
“发生什么事了！秩序女神在上，露易丝，你这笨手笨脚的家伙！又把事情搞砸了！”
老板气冲冲地跑到了女孩的面前，将她拽到身边，紧接着便是一巴掌。挨了如此沉痛一击的女孩并未因此倒下，她立刻回正了脑袋，低着头任凭发落。
“住手！”夏莉雅向前一步，停住了老板将要施暴的动作，“你为什么要打这么一个可怜的小女孩，你没有良心吗？”
“嗯？你又是哪来的？”老板上下打量了夏莉雅一番，皱起眉头，“少在这里多管闲事，我教训我的奴隶，关你什么事？你个小妮子一边呆着去。”
“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接受教训？”夏莉雅据理力争，“她现在需要的是吃些东西，填饱她的肚子，看看她这面黄肌瘦的样子，你有多久没让她吃过饭了？”
“什么都没做错？”老板指着一边碎掉的椅子，“像她这样愚蠢的废物，根本不配浪费粮食！”
“那凳子本来就是坏的，你根本不应该让她拿出来用。”夏莉雅不依不饶，“而且就是因为没有吃饭，她才这么虚弱，摔下了凳子。”
“你这女人，真是胡搅蛮缠！”老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大清早见到你这样的家伙真是晦气，赶紧给我滚！”
“你必须向她道歉，还要给她吃的！”夏莉雅站在那里坚持道。
“啊？”老板一脸的难以置信，“你这家伙，叫主子给奴隶道歉，是不是疯了？”
“她是个人，你无缘无故伤害了她，你就要给她道歉！”
“你这个疯婆娘，给我起开！”
老板抬起双手，想要动粗，一只手臂此刻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挡住了他的行动。
“骑士之国的臣民，就是这个素质吗？恼羞成怒便对女人下手，这难道不会违背你们的誓言吗？”
拦住老板的是西吉德，他收回自己的右手，搭到腰间的剑柄上。老板怒气冲冲地看向西吉德，想要发作，但他一低头，看到了西吉德腰间的利刃，神情随和了许多。
“你又是何方神圣？”老板看了看西吉德的胸口，“你的纹章呢？难道你是无主的扈从？”
“我是什么角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应该让这么小的女孩，来干这种危险的工作。”
“我不让她干我让谁干？我自己来干吗？”老板发出一声冷哼，“她是个奴隶，我买她回来就是叫她干活的。擦个招牌都做不好，这不就是纯纯浪费我的钱吗？”
“她只是个小姑娘，那招牌那么高，她就算是再努力，也没办法擦好。你应该给她安排适合她的工作，才能让她发挥自己的才能。”
“才能？”老板捧腹大笑，“她就是个卑贱的奴隶，她能有什么才能？安排适合她的工作，我是不是应该把她打扮的和你身边的这个泼妇一样，再把她供起来，向对待女神那样对待她啊？呸！我告诉你！她是我的奴隶，我的财产，我叫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别说擦招牌了，我今晚叫她去跟我的客人上床，她也得做！因为我是他的主人，奴隶侍奉主人，这是神给予我们的权力，天经地义！”
“人不是物品！就算是奴隶，她也是能说话会思考的人！你不……”
“主人说得对，女士。”女孩此时站了出来，她脸上的还带着鲜明的火热，“我是主人的奴隶，主人怎么对我都是对的，还请你们不要多管闲事，赶紧离开吧。”
女孩的话，让夏莉雅哽住了，她咬紧牙关，低下了头。西吉德细心地站到了夏莉雅的身前，挡住了她的狼狈。老板耸了耸肩，脸上写满了得意。
“你看，她都认为我是对的，我真不知道你们在坚持什么。”老板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地戳了一下女孩的脑袋，“这白痴虽然无用，但是根本的道理还是懂的。听到她说什么了吧？你们两个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老板说完，便拎着女孩，一边嘟囔着一边走进了屋子。西吉德转过身来，看着一脸不甘的夏莉雅。
“我很抱歉……”
“你道什么歉！”夏莉雅抬起头来，眼角带泪。
“我没能帮你搞定那个混蛋，让他得偿所愿了。”
夏莉雅狠狠地瞪了西吉德一眼，脸上满是嫌恶。
“哼，做作！”
夏莉雅唾骂一句，转身离去，让西吉德的好心撞到了铁板上。西吉德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在身后回到了队伍。
“看起来不太顺利啊。”特雷斯看着西吉德翻身上马，对他说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说了我的真实感受。”西吉德发出叹息，摇了摇头
“真情实感也需要用在正确的地方。”特雷斯说，“她又不了解你，你心想着的好意都会变成讥讽。”
“哎，说的也是啊……”
“长路漫漫，你还有的是机会表现自己。”特雷斯伸手拍了下西吉德的肩膀，“不要气馁，我亲爱的朋友。”
“哼！我才没气馁呢！不需要你安慰我！”
“好好好，我知道啦。”
西吉德耸了下肩，抬起头看向前方。走在前面的夏莉雅此刻已经收起了激烈的情绪，恢复了她那一如既往的凉薄。她平静地陪伴在洛娜的身边，坚定地向前走。可在那平静之下，她那下耷的嘴角，潜藏着不易察觉的，痛苦的颤抖。
她的世界，也许远比我想象的冰冷。望着夏莉雅失落的背影，西吉德内心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