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在城堡外十几里的地方，一棵古老巨大的栎树之下，停着十余辆囚车。它们大多被装的满满当当，只有少数几个还留有空档。它们的主人，一群奴隶贩子，此刻正在整理他们的货物，准备启程前往下一个地方。

“我们的囚车带少了。”

“谁知道莫尔榈伯爵有这么慷慨呢？我们这都分给那些送人的扈从一些了。”

两个奴隶贩子坐在树下乘凉，同时监督着自己的手下们干活。

“就是这群人太吵了，要不然我还能睡一觉。”

他们二人的面前，满是奴隶们痛苦的哀嚎和悲伤的哭泣。所有的奴隶，无论男女老幼，都被迫跪在地上，排成长队，等着铁匠将灼热沉重的铁环，固定到他们的手臂上。这是奴隶的象征，是每一名埃德里昂奴隶的“礼物”。奴隶贩子很享受这一过程，每一声因疼痛而起的惨叫，每一个固定上的铁环，对于他们来说，都象征着财富的增加。

“坐着歇一会也好，待会我们还要往回走好远的路呢。”奴隶贩子伸了个懒腰，“就是这次收获的成色不太好，这么多女人，居然连个能用的都没有。”

“这都是乡村来的土妞，你就别做你那春梦了。”同伴说，“不过这里面生过孩子的女人也不少，你可以试试看。”

“我可没兴趣搞别人搞过的女人。”

“嗨呀，你真是幼稚，什么都不懂！”同伴道，“别人搞过的，那用起来才舒服呢！那可都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的好货色。别端着你那没用的情操了！”

“……果真如此？”

“我骗你干什么！”同伴道，“你看你，每次搞都弄得鬼哭狼嚎，血刺呼啦的！到最后你累半天，还不舒服。我帮你挑一个，这里面我刚刚觉得不错的有不少，让你试试。”

“我还是有点怀疑……”

“信我啦！尝试过一次之后，你肯定就爱上了……”

凌厉之声先登入耳，锋矢随后破空而至。弩箭穿过话音未落的奴隶贩子的头盔，将之钉在树上。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二人大惊失色，刚刚还谈笑风生的奴隶贩子赶紧逃到了栎树后面，而被钉住的倒霉蛋手足无措地挣扎起来，费了半天劲，才把头盔从自己的脑袋上摘下。

“哪，哪里来的暗箭？”躲在树后的奴隶贩子颤抖着身躯，向外张望。

六匹战马在道路上停下，为首的男子端着十字弩，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他的背后坐着一位虚弱的少女，此刻正在囚车的茫茫人海中，搜寻着自己的爱人。

“安妮卡！”

“莱特！”

安妮卡瞪大了眼睛，刚刚补充的水分此刻再次化成了泪水，喷涌而出。她向关押着自己爱人的囚车伸出手，而他的爱人也挤过人群，将手伸出囚车，两个人之间隔着悲惨的人河，近在眼前，却不能相拥相握。

“他妈的，刚刚就是你射的箭？”带着有窟窿的头盔，奴隶贩子站到了西吉德的面前，“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拉耶的手下！你哪个道上的？敢来劫我们？你信不信拉耶把你们的团子给灭了！”

“我们到这里来，是来终结你的胡作非为的！”西吉德怒斥道，“立刻释放掉这里的所有人，否则我就让你们脑袋开花！”

奴隶贩子盯着西吉德，噗嗤一下大笑起来，“我还以为是别的道上的来抢劫呢，搞了半天是一群不自量力的小毛孩！”奴隶贩子捧腹嘲笑道，“你不要在这里给我们讲笑话，小伙子，且不论我们这做的都是公爵许可的合法生意，你们就这么几个人，想跟我们这么多人斗？你怕是没睡醒吧？”

“这么说，就是没得商量了？”

“商量？”奴隶贩子冷笑一声，招呼左右。“都别忙活了！抄家伙！让这几个蠢货知道知道招惹拉耶的代价！！”

奴隶贩子刚刚说完这句话，西吉德的弩箭便穿过了他的咽喉，将他射倒在地。

“夏莉雅，保护好洛娜小姐和安妮卡。”西吉德翻身下马，将弩挂在马上，同时抽出长剑来。对方人数众多，气势汹汹，在这样的情况下，下马作战能够发挥更好的优势。

这些奴隶贩子显然是没有想到，在他们合法行商的地界里，居然还会有人来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大多只穿着麻布衣裳，有的甚至赤膊上阵。他们包围上来，显得非常自信，毕竟这边可战之力只有四个人，而他们足足有三十人之多。就算是扑上去直接用身体压，也能够把这四个人压死。

一马当先冲上来的奴隶贩子率先面对上了盖伊的斧锋，盖伊一记上挑，便将那人的脸从中划开成两半，鲜血和黄浆从中溅出，落在盖伊的手上。盖伊顺势向左一扫，将斧锋穿过另一人的脖颈，把他的头砍飞出去，滚落一边。

二人的惨死或多或少震慑了这些自大的奴隶贩子。盖伊的拎着滴血的斧头，冲对方发出挑衅的战吼，这激怒了奴隶贩子们，让他们一拥而上，试图为他们的同伴复仇。

另一边的特雷斯游刃有余地挥舞着长剑，在人群之中遨游，这些没穿甲胄的奴隶贩子根本抵挡不了特雷斯精准而优雅的剑锋，顷刻间便被砍倒了四人。其他的奴隶贩子看着似花瓣一般瘫倒在特雷斯四周的尸体，上涌入脑的热血渐渐冷却，他们举着武器，同特雷斯僵持在原地。他们围着特雷斯踱步，试图寻找这位剑士的破绽。

当然，奴隶贩子们不只是会乱上搏杀的疯子和傻子，他们中有的人注意到了这几个挑事者的短板。对于奴隶贩子来说，那边的三个女人无疑是这里最为香甜的软柿子。其中的两个人就看到了这个机会，他们拎着武器，贼眉鼠眼地向夏莉雅她们走去。

夏莉雅此时将洛娜和安妮卡隐藏在身后，自己掏出短剑严阵以待。

“呜呼，看来你们的男士们都有要事要忙啊！”其中一人吹着轻佻的口哨，来到了夏莉雅的面前。

“真是漂亮的脸蛋啊，我都不想划破它。”

“那几个不自量的家伙是不可能战胜我们的，要我说，你们这么好的身体，也不应该白白浪费不是？”奴隶贩子在夏莉雅的面前，花哨地挥舞起手中的剑，“我想你们也不想失去自己的生命，对吧？不如顺从我们，要是伺候的好的话，到了拉耶大人那里，我们还能帮你们美言几句，把你们留在他身边，享受富贵。”

夏莉雅沉默不语，冷眼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她紧握住手中的短剑，思考该如何用它划开这两个人的喉咙。

“我呸！就你们还想战胜我的护卫们！”洛娜对着他们做了个鬼脸，“我看现在要投降的是你们才对！放下武器！说不定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那这么说，就是没得商量咯？”奴隶贩子摊了摊手，“没关系，我们可以霸王硬上弓~！”

奴隶贩子说完，快速出手，直刺过来。夏莉雅也是不遑多让，迅速用两把短剑夹住了对方的利刃，随后顺着对方的剑锋向前推，刀剑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夏莉雅神速般逼近到奴隶贩子面前，他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夏莉雅提剑划开了喉咙。

另一个人自然也不会傻愣愣地看着，他冲上前来，竖劈砍向夏莉雅的头。夏莉雅赶紧举起双剑，挡住奴隶贩子的攻势。不过作为一个女人，夏莉雅的力量还是比不过对方的。在奴隶贩子咬牙切齿地用力下，夏莉雅渐渐支撑不住，腿慢慢弓起，剑锋也离自己的头越来越近。

“死吧！臭婊子！呃！”

烈红的剑锋穿出奴隶贩子的前胸，让他一瞬间卸了力。夏莉雅顺势推开对方的兵刃，向后一退。西吉德将对方的尸体丢到一边，从他的胸口将武器拔出。

“当心！”

还没来得及庆祝，西吉德的背后便杀来了一人。西吉德迅速回身，将带血的长剑倒竖，抵挡住敌人的横扫。敌人收回剑锋，接上一个正蹬，将西吉德踢得向后猛退。夏莉雅赶紧上前，接住了这个对自己来说略显沉重的男人。

“夏莉雅？”

“看前方！”

奴隶贩子又冲了上来，西吉德赶紧用自己那沾满鲜血的手，将夏莉雅揽到身后。他用剑抵挡住敌人的两次进攻，随后抓住时机，一记横扫，砍中对方的颈部。鲜血从动脉之中喷涌而出，伴随着痛苦地哀嚎，对方倒地死去。西吉德松了口气，赶忙转过身来，关心起自己背后的女人。

“你的衣服……”西吉德看着夏莉雅身上的血污，有些愧疚。

“把他们都干掉，就算是你的赔偿。”夏莉雅说，“快回去吧！”

“嗯！”

这边盖伊的身边又多了几具尸体，他的盾牌上也多了几道新的伤痕。敌人在他的身边只见多不见少，而且每一个都带着高昂的战意。盖伊没想到，这些奴隶贩子居然如此手足情深。他喘了口气，准备继续战斗。

“他妈的，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砍不倒？”

“别犯傻！一起上！我就不相信他两条胳膊能够挡住六个人！”

话音刚落，说话者便发起先攻，周围的另外五个人也一拥而上。盖伊迅速砍翻一人，同时用盾牌撞开一人。他的用斧头挡住两个人的进攻，同时用盾牌又挡住一人进攻。但是他的后背，可就没人保护了。最后一人冲了上来，要将剑插进盖伊的腰部。

但是这些自信的家伙忽略了一个人，梅纳此刻悄无声息地杀了上来。凭借身高的优势，他用剑划开了背袭之人的大腿，那人哀嚎着跪到地上。梅纳顺势提剑，侧插进了那人的脖子。

盖伊借此机会，将包围自己的三人推开，剩下的四个人带上又凑过来的几个人再次将二人包围。盖伊梅纳背靠背而立，对向自己的敌人。

“记住，找到属于你自己的进攻方式。”盖伊叮嘱道。

“明白，师父。”

两个人主动发起进攻。盖伊这边的狂暴攻势，迅速让两个人倒于血泊。而这边，梅纳将剑柄收于胸前，他利用自己那多年流浪练出来的灵敏身手，一边格挡一边在敌人之间飞舞。他没有想着进攻敌人的头部，而是从下面出击，划伤他们的腹部，腿部，然后趁着敌人因痛苦而失去战力之时，再出手解决对手。

几番战斗下来，二人战胜了他们面前的敌人，无人再敢上前挑战。盖伊长舒了一口气，回过头看向那边站着的，大口呼吸着的梅纳。

“谢谢你刚刚救了我，梅纳。”盖伊将迟来的感谢献上。

“就当是那天在猎人小屋，你一盾牌砸在戴恩身上的报偿吧。”梅纳爽朗地笑道。

收尾工作落到了特雷斯的手中，他将剑从面前的死人胸中抽出，随后轻轻一推，将那尸体推倒到别处。战马的嘶鸣吸引了他的注目，那是奴隶贩子最后的幸存者，他骑着战马，落荒而逃。

“你别想走！”

西吉德举起了十字弩，快速瞄准，扣下扳机。弩箭瞬间飞出，冒着风飞向那逃跑的奴仆。可不知是幸运眷顾，还是西吉德有些疲累了，那弩箭从奴隶贩子的身边擦过，让他侥幸逃生。

“该死！”西吉德咬着牙咒骂道，随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停地拼刀，震得西吉德的双手微微颤抖。惊心动魄的厮杀，也让西吉德疲惫不堪。他大口地喘着气，把手伸到腰间，试图找到自己的水壶。

他的手触碰到水壶处，摸到的却是暖融融的温柔。他回过头，正好与夏莉雅对视，两个人的脸靠的是那么近，西吉德能够感受到，对方那带着香气的吞吐。

“夏莉雅？”西吉德慌忙向后挪了两步，和她拉开距离。

“你刚刚剧烈运动，不能直接喝水。”夏莉雅单膝跪在西吉德面前，将手按在他的胸口。“不要着急，把气喘匀。”

那手虽然隔着铠甲，可西吉德却好像感受得到真切，这般抚摸，叫西吉德如何镇定？虽然如此，疲惫还是战胜了激动，西吉德的呼吸渐渐匀称，紧绷着的身体也缓了下来。

“你的肚子没事吧？”夏莉雅的手从胸口划到腹部，语气里满是关切，“刚刚那么用力的一脚，你的胃……”

“没事，我这不是穿着铠甲呢吗？”西吉德说，“区区一记正蹬，伤害不到我的。”

“可是上次你的后背……”

“没关系啦，夏莉雅，我真的没事。”西吉德用一旁含水的草把自己的手擦干净，随后轻搭在了夏莉雅的手上，“谢谢你的关心，这让我感觉好多了。”

夏莉雅嫣然一笑：“我才应该谢谢你，西吉德。”她将自己的视线从西吉德的腹部移到了双眼，眼中带着柔情。

“为什么要谢谢我？”

“因为你拯救了那些人，让他们免遭奴役之苦。”夏莉雅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身旁不远处。在盖伊和特雷斯的帮助下，囚车上的枷锁被一一去除，身陷囹圄的奴隶们从囚车中走出，庆祝自己的重生。安妮卡飞奔向莱特，和他深情相拥。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庆祝他们阔别已久后的重逢。

西吉德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你呀，真·是·做·作~！”西吉德语带挑逗地说道。

夏莉雅露出了可爱的恼状，她抬起右手，弹了一下西吉德的脑袋。西吉德疼得叫出声，笑着用手将那甜蜜的受击处捂住。

“别得寸进尺！”夏莉雅娇嗔道。

“好，好，抱歉，我知道错了。”西吉德一副下次还敢的样子，冲着夏莉雅不停点头。

洛娜站在路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感人的情况，发出了慰藉的叹息。眼前的这些人在她和她的伙伴的帮助下重获自由，对于她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情了。

“小姐！”在安妮卡的带领下，几名被释放出来的奴隶一起跪在了洛娜的面前。他们之后，更多的人向洛娜和西吉德一行下跪，直至全部。

“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感谢您的出手相助，感谢您们让我们能够再次与家人团聚，能够重新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你们……你们别这样！”洛娜一时间惊慌失措，不知该做什么，“我们看到你们能够重获自由，已经是对我们的报偿了，你们不必要如此下跪的！”

听到了洛娜的话，这些人们才坐起身来，他们的脸上带着喜悦的泪水，可眼神中却还带着一丝迷茫。

“可，我们的未来又向何处呢？”

安妮卡依偎在莱特的怀中，发出绝望的呼声。她的话语，让全场的其他人都陷入了低落。是啊，就算这一次重获了自由，可他们的未来，终将是要走进囚笼。

洛娜见状，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可以向东！向东走！”她对着面前的众人喊道，“向东，越过阿尔纳河！河的对岸是伊斯利纳的疆土！那里没有人会奴役你们！你们可以凭借你们的双手！拥有你们想要的未来！”

听到洛娜呼喊，全场的人们面面相觑。对于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从未离开过格尔里姆的土地，他们在这里出生，生活，并走向死亡，没有人想过离开他们的故土，前往远方。

“向东！向东去！越过阿尔纳河！”

不知是哪个人第一个举起了手，振臂高呼。

“向东！越过阿尔纳河！向东！”

呼喊声此起彼伏，最后化作统一的洪流，在场所有的人都高举起自己的双手，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

“向东！为了生存！为了自由！”

洛娜将自己的双手背到了身后，她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人们，脸上露出了喜不自胜的笑容。

西吉德和夏莉雅坐在一边，望着眼前的一幕。西吉德面带欣慰的微笑，他转过头，看向一边的夏莉雅，笑容却凝住了。夏莉雅的脸上没有笑容，只带着一丝浅浅的痛苦。

“西吉德，他们现在可以逃，他们可以逃向东方，获得他们想要的自由。”

“可如果有一天，连那最后的圣地也失去了，那痛苦的人们，又该前往何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