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这场村庄的盛宴持续了很久，每一位村民都如愿以偿地吃到了肉。吃饱后的大家甚至围着火堆唱起了歌，还有几个村民即兴伴舞。舞姿虽然有些滑稽，而且略显僵硬，但大家实打实地能够感受到那溢于言表的快乐。
院子里的人们一直吃到篝火熄灭，吃到骨头上不带有一点肉渣，吃到汤锅如新的一般干净，这场令人依依不舍的宴会终究是要结束了。吃饱喝足的村民们向洛娜致以他们的谢意——他们向洛娜下跪，向供奉神明一样对着洛娜念诵祷词。洛娜自然是承受不起这样的大礼，不停叫他们起身，可是却没人听。
不管怎样，当最后一丝火星熄灭，月亮再次与繁星分享天空时，疲累的一天的众人终于是要休息了。原本空间就不富裕的小草房，此刻是拥挤不堪。中间的主厅，四个男人挤在这里，躺在稻草上休息。安东一家住进了厨房，把唯一的一间卧室让给了洛娜和夏莉雅。在他们看来，作为恩人，也是尊贵的大小姐，理应住在他们家最好的地方。
夏莉雅点燃自带的蜡烛，放在一边的窗台上。她在安东家原本的稻草床上铺上干净的床单，又拿出毛毯来。这样，虽然条件简陋，但是让洛娜住上一晚也是完全足够了。
“啊！我亲爱的床铺！”
夏莉雅甫一铺好，洛娜便迫不及待地扑到了床上。稻草床可没有她平时睡的那些床铺柔软，但是洛娜没有丝毫的抱怨，相反，她还很高兴。
“有这么开心吗？”夏莉雅笑着问道。
“当然啦！”洛娜在床上滚了一圈，“今天我又见到了许多我在伊斯利纳没见过的东西，还让一村子的人都饱餐了一顿，做了这么多令人快乐的事情，自然是要开心一下啦！”
看着洛娜那可爱的模样，夏莉雅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更重要的是。”洛娜坐起身来，看向夏莉雅，“今晚我不是一个人睡一张床了！你会陪我一起！会睡在我的身边！”
洛娜从床上起来，给了夏莉雅一个爱的抱抱。
“噢~！洛娜……”
夏莉雅将洛娜抱入怀中，二人紧紧相拥。
“我们早点休息吧，夏莉雅。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洛娜说着，躺回到了床上，盖好了毯子，像是一个等待父母检查自己的小孩子。夏莉雅轻笑一声，点了点头，她走到窗边，吹灭了摇摆着的蜡烛。
“晚安，洛娜。”夏莉雅亲了下洛娜的额头，准备入睡。
“夏莉雅？”
“嗯？什么事？”
“你能，给我唱摇篮曲吗？”夏莉雅恳求道，“我好久没有听过你给我唱的了。”
夏莉雅微笑着轻轻抚摸了一下洛娜的头。
“当然可以啦。”
“太好啦！”洛娜兴奋地小声尖叫，接着蜷缩进了夏莉雅的怀里，满怀期待地闭上了眼睛。
“我亲爱的水手~我坐在码头给你写信~”
“我希望你平安无虞~我希望你取得成绩~”
“我愿你处处小心~我愿你处处仔细~”
“因为在你的家乡~爱你的我，在等你~”
……
一阵如嘶吼般激烈的鼾声，将西吉德从睡梦中惊醒。睡眼惺忪的他，扭头看向仰面大睡的盖伊。他发出了一声叹息，听觉灵敏的自己，是不能像身旁的另外两位同伴般安睡。他打了个无声的哈欠，揉了揉眼睛。他从稻草堆上起身，走进那纯洁的夜里。
站在门口，西吉德伸展起手臂，他今天忙活了一天，确实应该犒劳犒劳他这对老伙计。夜风吹过他的身边，凉意让他愈发清醒，他嗅了嗅风带来的信息，那是丁香的香气。顺着香气望去，那似月亮般高洁美丽的少女，正随意地坐在院中，抬头仰望着那璀璨的星空。
“介意我坐在你身边吗？”
西吉德不请自来，到夏莉雅的身边坐下。突如其来的陪客，让夏莉雅为之一愣。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默许了西吉德的动作。
“这么晚了，你还没有休息吗？”西吉德问道。
“你难道不也是吗？”夏莉雅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我的肚子有些撑，得出来消化消化。”
“我都说了，不要你喝那么多浓汤，可你不听。”夏莉雅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
“你的汤做的那么好喝，我实在是停不下来。”
“那我是不是应该说，谢谢夸奖？”
两个人同时发出轻笑，随后望向头顶的天空。
“今晚月色真美啊，夏莉雅。”
“是啊，西吉德。”夏莉雅那碧绿的眼眸，此刻反射着群星的光泽，“我喜欢这美丽的月亮，祂是黑暗的救世主，是群星的领头人，祂为夜行的人照亮前路，也向渴望祂的人展示自己的磅礴。”
仰视着月亮，夏莉雅叹了口气，她的秀发随风起舞，在她的脸边婆娑。
“每当入夜的时候，我都会抽出一段时间，坐在外面欣赏月亮。”夏莉雅说，“当看着祂的时候，我感觉我卸下了身心的疲惫，感到满足与快乐。”
“真好啊。”西吉德抬起手，试图将那明月掌握。他将张开的手握成拳，试图挡住月亮照向自己的光泽，可光依然越过拳头，跃入西吉德的眼中。
“明明同样是光，月光却是那样的阴冷。”西吉德放下了拳头，感慨道。
“正是这阴冷的光，才给予了人们直视祂的权力。”夏莉雅说，“月亮就好像是我们敬爱的伊斯利纳一般，与我们并肩而行，却又用祂的光芒，指引着我们在黑暗中前进。”
西吉德听着夏莉雅的话，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选择与特雷斯同行呢，西吉德？”望着皎洁的月亮，夏莉雅开口询问道。
“嗯？”
“你看，你们一个是艾尔维尔人，一个是伊斯利纳人，你们有着不同的出身，不同的信仰，按理说，你们这一辈子都不应该能见到面。”夏莉雅用手指轻卷起自己的侧发，同时回眸向西吉德，“可现在你们却一起旅行，甚至亲如兄弟。”
“因为如果不是特雷斯鼓励我的话，我现在可能还呆在艾尔维尔的驿站里，作为一个孤独的驿卒，在灰暗的人生里走向死亡。”西吉德望着月亮，眼中闪着光，“是他拯救了我，带我脱离了泥沼，踏上了这英勇的旅程。也正是如此，我才有机会，能够遇见你们。”
“你好像很了解他。”
“事实上，也不能说是很了解。”西吉德惭愧地低下头去，“我和他也不过认识了几个月，他的出身，他的过去，还有他回伊斯利纳的目的，我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能够信任他呢？”夏莉雅注视着西吉德，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
“嗯……大概是共同的理想吧。”西吉德没有回应夏莉雅的注视，而是继续仰望星空，“我们都希望能够发挥自己的力量，为这个世界带来改变，让世人免于苦难。”
“你还真是个天真的人啊。”夏莉雅转过头去，看向月亮，“你难道就不怕他是个骗子吗？”
“这一路走来，我们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别人。”西吉德说，“我们一起经历了许多事，也救助了许多陷于困苦的人。我们从来没有背叛过彼此，我也就没有立场去怀疑他。”
“可，难道你就不好奇吗？”夏莉雅说，“一个神秘的红发男子，出现在艾尔维尔，有着过人的学识和高强的武艺，你就不好奇他的过去吗？”
“养我长大的伯伯是个商人，他曾经告诉过我一个经商的道理。”西吉德说，“如果你信任你的生意伙伴，那就要学会尊重他的秘密。我觉得，朋友之间也是一样，我相信特雷斯，相信他的为人，也相信他的内心。我相信我们有着一样的目的，那就是用自己的力量，去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所以我尊重他的秘密，我也相信秘密不会是永恒的，早晚有一天，他会公之于众，出现在我的面前。”
夏莉雅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那，你又知道怎么才能去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吗？”
二人同时转头，对上了眼眸。
“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也会像信任特雷斯那般，去相信我吗？”
西吉德的瞳孔微张，呼吸有些急促。
“我……”
“算啦。”夏莉雅再次用一根手指，封住了西吉德的嘴，“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这一切还为时过早。”
西吉德有些失落地抿了抿嘴，随后将视线瞥向别处。
夏莉雅莞尔一笑，收回自己的手，再次仰望天空。
“你认识星星吗？西吉德？”
“不怎么认识。”西吉德也看向天空，“在我的家乡，星象都是那些富有智慧的人去解读和操心的。”
“就算是不懂星象的粗人，也依然能够欣赏星空的美，不是嘛？”夏莉雅说着，抬起手臂，指向天空，“你看到天空上的那三颗亮星了吗？”
西吉德顺着夏莉雅所指的望向望去，他看到两颗璀璨的星星分列在银河两侧，他们的中间，一颗亮星在银河中遨游。
“嗯，我看到了。”
“那是夏夜的标志星座，被称为夏日三角。”夏莉雅说，“在上面的那颗，我们称为浣女星，因为她坐在银河上面，就好像夏日在河边洗衣的妇女。”
“下面的那颗，我们叫他雀鹰星。”夏莉雅接着说道，“你仔细看，它旁边还有两颗平行的亮星，那是它的翅膀，帮助他在天上翱翔。”
“中间的那个，我们叫他天鹅星。因为它在泛着洁白的光，优雅地在银河里遨游，所以被起了这样的称呼。”
“啊，我还从来不知道这些星星的叫法。”西吉德说，“除了看北斗辨南北之外，别的我是一无所知。”
“有关于这些星星，还有一个动人的故事呢。”夏莉雅看向西吉德，“你想听吗？”
“当然想了。”西吉德看着夏莉雅，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讲给你吧。”夏莉雅清了清嗓子，端坐起来。“那是在遥远的过去，众神在人间行走的年代。有一位名叫维嘉的少女，深情地爱着河对岸村里的少年阿特拉。她是那么的爱阿特拉，每天清晨，她都要到河边去洗衣服，为的就是能够见到在河边习武的阿特拉。”
“可阿特拉志向远大，他希望成为名扬天下的英雄，能够升上天空，与众神共舞。为了他的理想，他摒弃了一切的杂念，每日专心习武，丝毫没有注意到维嘉对自己的仰慕。这让维嘉爱而不得，十分痛苦。于是维嘉向众神祈祷，想要知道怎么才能够获得阿特拉的爱。”
“风神厄杜恩回应了她的呼唤，风神告诉满是渴望的少女，她追求的少年有着宏远的理想，要想让少年注意到他的爱慕者，他必须要完成自己的愿望。于是维嘉向风神请愿，希望风神能够帮助阿特拉实现他的理想。厄杜恩欣然接受了少女的请求，但也表示，要想获得神的恩赐，需要付出代价，厄杜恩要维嘉献出她最珍贵的物品，祂才会实现维嘉的愿望。维嘉爱阿特拉爱到痴狂，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厄杜恩的请求。她满怀期待地幻想着自己与阿特拉的幸福生活，却不知，厄杜恩并不是一位仁慈的神明。她也没有想到，自己最为珍贵的东西，是她的爱情。”
“祂实现了阿特拉的理想，他将阿特拉变成了一只雀鹰，让他能够翱翔于风神的领地，那壮美的天空，与神共舞。阿特拉不停地向天空上飞，最后变成了银河旁的雀鹰星，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而维嘉呢？她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爱人，整日在河边痛哭流涕，最后泪干死在了河边。厄杜恩感慨于她的痴情，便将她化作了浣女星，让她整日坐在银河边，望着她的爱人，却永远不能和他见面……”
“多么残忍暴虐的神明啊。”西吉德悲叹道，“将人类真挚的情感当成了他的玩具，将可怜的悲剧变成了他的藏品。就算二人已经死去，他也要将相思之苦变为永恒，继续折磨着两个人……”
“这便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西吉德。他们沉溺于自己的世界，将下人的痛苦作为自己快乐的源泉，祂们有着伟大的力量，却不愿意分享分毫用以拯救世人。”
夏莉雅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前方的黑暗。
“所以最后，祂们都死了，祂们被人类所杀，而惩戒了祂们的英雄，将化作新的神明，引领世人继续前进。”
西吉德望着夏莉雅的侧颜，默然无语。
“我困了。”夏莉雅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她伸了个懒腰，随后站起了身，“回去休息吧，西吉德，明天早上见。”
杀死神明的凡人英雄……
夏莉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房间，西吉德望着她离开，内心中沉思着。
西吉德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他舒展了一下身体，接着也走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