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清晨的阿尔纳河上，泛着一层薄雾，就好似个懒散贪婪的少女，将自己的躯体向河外舒展，覆盖上了两岸的道路。
在道路之上，停着比河流还要静谧稳定的人流，他们都是要到对岸伊斯利纳去的旅行者，早早地来到这里，等的便是口岸一开放，他们就能立刻过去。但显然，有这样想法的人太多，道路上排成长龙，弥散着一股疲倦的寂静。
“驾！驾！”
身后的迷雾之中，传出少女激动地呼声。不一会，就见几匹战马从后方杀出，疾驰着从排队的人群身边冲过。
“嘿！你们不知道要排队吗？你的素质呢？”
旅行者们的抱怨并没有停下一行人的脚步，他们也很快得到了答案。队伍的另一侧，又冲出来了一批人，他们面露凶恶，发出令人恐惧的战吼。奴隶贩子们张弓搭箭，从车队间的缝隙中射出，攻向另一边的西吉德一行人。
这一举动，宛若石投静潭，顿时掀起阵阵水波。因惊吓而爆发的尖叫，或因愤怒而起的叫嚣在原本沉寂的队伍中响起，从后向前传递。
“渡口的开放时间应该快到了！只要我们能够冲过渡桥，伊斯利纳的边防军会帮我们对付这群奴隶贩子的！”
“但是首先！我们必须能够冲到渡桥口！”
西吉德箭袋里的弩矢越来越少，很快他们就只能被动挨打了。
一行人怎么也想不到，奴隶贩子是这么的执着。随后跟上来的奴隶贩子，竟有数十人之多。特雷斯说的还真没错，拉耶这个家伙比那些宣了誓的骑士还要重视荣誉，他受到了侮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得到偿还。
“射！谁要是能把他们射下马！奖励十图尔德！”
丰厚的奖赏让奴隶贩子们起了劲，他们毫不在乎这些无辜路人的死活，向着对面的一行人不停射击。
“把那个女的打下来！她没穿护甲！”
弓箭手随队友的指示而动，张弓搭箭瞄准了跑在洛娜身后的夏莉雅。
“夏莉雅！当心！”
在高速之下，想要躲过射来的箭矢可不容易。就算是西吉德提前提了醒，夏莉雅也来不及做动作了。西吉德的弩矢射光了，见此情形，他焦急地催促马匹上前，挡在了夏莉雅的旁边，用他的身体接住了对方射过来的箭。
“西吉德！”
弓箭射穿了西吉德的肩甲，鲜血顺着胳膊流下。西吉德咬了咬牙，将痛苦咽了回去。
“我没事，继续往前走！”
太阳从东方升起，驱散了笼罩在大地之上的迷雾。在一行人肉眼可见的地方，特雷斯看到了属于阿尔纳伯爵的旗帜。
“我们到渡口了！”特雷斯喊道，“夏莉雅！按照我们刚刚说的做！”
“明白！特雷斯！”
夏莉雅将缠着旗帜的右手高高举起，旗帜借助风的力量展开，向前方的守军们展示自己的身份。
“嗯？那是什么？”
阿尔纳的边防军刚刚起床，显然不是那么清醒，看着有些熟悉的旗帜，他们有些纳闷。
“瑞亚拉家族的队伍！把路让开！”盖伊一边举盾挡住箭矢，一边冲着越来越近的边防军吼道。
听到瑞亚拉这个词，迷糊的边防军是反应过来了。他们收起长戟，目送着六个人从他们的身边经过。
“拦住后面那些想要冲卡的家伙！”
阿尔纳边防军的指挥官下达了命令，守军仓促之间转换攻守之势，立足不稳。几名奴隶贩子借机冲锋，将拦路的守军撞开，踏到了渡桥之上。
而另一边，河对岸的伊斯利纳边防军也刚醒没多久。迷雾还横亘在桥梁之上，让他们看不清对岸发生了什么。但是传来的模糊的叫喊声，却让他们提高了警惕。
“有人冲卡！”年轻的红发指挥官戴上了头盔，从腰间抽出佩剑，走到桥边，“所有人！迎敌阵型，站好！”
两排长戟兵训练有素，形成坚不可摧的拒马。两侧的弩手迅速部署到他们的位置，严阵以待。激烈的马蹄声踏得渡桥微颤，敌人越来越近。
“听我指挥！”
指挥官将佩剑举过头顶，当他挥下时，便是进攻的时机。
迷雾之中，马的身影愈发清晰，瑞亚拉家族那由独角鲸和赤杨组成的纹章旗帜在空中飘扬，让所有守军都看得一清二楚。
“让开道路！洛娜大小姐回来了！”夏莉雅大喊着。
“洛娜大小姐？！”指挥官心头一惊，赶忙用剑吩咐长戟队让出路来。一行人从夹道欢迎的边防军中间穿过，踏上了伊斯利纳的土地。
“洛娜小姐，您怎么会从这边过来，您不是应该……”
洛娜转过身子，她胯下的精灵战马正因冲刺而气喘吁吁。
“这些之后再说！拦住追兵！那些奴隶贩子要抓我！”
一听到奴隶贩子四个字，指挥官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愤怒。他磨牙切齿地转过头，剑指身前。
“攻击队形！列阵！”
第一排长戟兵将手中武器与地面平行，指向前方。奴隶贩子们随后而至，面对前方冷冰冰的兵锋，他们迅速勒马，停下了脚步。
“站在那里，别动！”指挥官一边说着，一边吹响口哨，叫来更多的援军，“放下你们的武器！不然我的士兵可不会保证你们的性命安全！”
领队用口令安抚下因刚刚剧烈运动而躁动的马匹，横着站在桥梁之上。他露出滑稽而又尴尬的笑容，向面前的士兵们行礼。
“抱歉，抱歉，官爷，您应该误解我的意思了。”领队解释道，“我们这追过来不是要做什么坏事，是前面的那位小姐掉了东西，我们想给她送过去而已。”
“你当我是傻子吗！”指挥官将剑一挥，长戟队又向前走了两步，“退后！滚回格尔里姆去！伊斯利纳不欢迎你们这群行走的魔鬼！”
领队身后的一名弓箭手悄悄地将箭搭在弓弦上，洛娜躲在长戟队后，还没走远，只要抓住对方被分散注意力的时候……
弩箭从阵地后飞出，直接射中了那名弓箭手的胸口。一声惨叫后，弓箭手跌落下马，掷地有声，吓得其他人的坐骑乱动。
“官爷！这是何故！我们什么都没做，你的手下怎么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指挥官头盔下的双眼冒着愤怒的火，“你们站在伊斯利纳的土地上！在这里，你们的存在就是罪恶！何谈无辜！”
伊斯利纳的边防军军容齐整，可不像是对岸阿尔纳一般，能被轻易突破，望着眼前充斥着怒意的军队，奴隶贩子们有些退缩。
“退后！再不照做，我就让你们品尝一下自由女神的怒火！”
指挥官的威胁可不是说说，如果他想的话，一声令下，他们这些奴隶贩子都得人头落地。
“唉！”领队咬着牙，叹出一口恶气，“撤退！走！”
奴隶贩子们调转马头，策马向西而返，边防军目送着他们远离，怒意渐渐消解，困意涌上头顶，缓缓地松懈了下来。
洛娜长舒了一口气，趴到了自己的战马身上，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让这个才成年的小姑娘有些难以消受。她紧紧地抱着战马，颤抖着，两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萨列维！我们有人受了伤，需要医护！”
听到自己名字的指挥官回过头，望向夏莉雅，又转了下眼睛，看到了手臂受伤的西吉德。
“明白，夏莉雅小姐！”指挥官说着吹响了口哨，“医护！医护！这里有人需要包扎伤口！”
西吉德捂着胳膊，脸色有些发白，身体也跟着颤抖。
“来，让我扶你下来。”夏莉雅走到他的马下，想要为他提供帮助。
“没事的，夏莉雅，我可以。你让一下，别，别伤到你……”西吉德颤抖地摆了摆手，自己抓着缰绳下马，结果一个没踩稳，栽倒下来。夏莉雅赶紧冲上去将后仰的西吉德接住，抱在怀里。
“都这样了就别逞强啊，你这个傻瓜。”夏莉雅低着头看着怀里的西吉德，对他说道。
“我没想到会这么晕……”枕在夏莉雅胸上的西吉德头晕目眩，分不清天空上的太阳和自己心爱的女人。空腹加上失血，让西吉德的呼吸颤抖，脑袋昏沉。
医官带着干净的白布从一旁的房子里冲出，从夏莉雅的怀里接过了西吉德，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西吉德的肩甲摘下，还好，肩甲足够结实，箭矢并没有没入肉内太深。尽管如此，将箭矢拉出带来的疼痛还是让西吉德咬牙切齿。
“忍一下，西吉德，给你包扎上就好了。”夏莉雅跪坐在地上，将西吉德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我，有些困，我想睡一会……”西吉德气若游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西吉德睡了过去，医护兵趁着这个机会，开始为西吉德缝合伤口。
另一边，梅纳翻身下马，走到特雷斯的身边。
“我们，这算是安全了？”他向站在身边的特雷斯问道。
“是啊。”特雷斯望着河对岸，太阳已然升起，迷雾散去，另一边的风景，此刻尽收眼底。
“暂时安全了。”
在对岸的阿尔纳口岸，没过桥的奴隶贩子们被指挥官下令团团包围。
“好啊，你们这群奴隶贩子，好大的胆子！”指挥官愤怒道，“你们真是恃宠而骄，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竟然强闯口岸，还撞伤了我的士兵！你们是不是觉得格尔里姆公国的法律奈何不了你们啊！”
被长戟团团包围的奴隶贩子们警惕地握着武器，提防着边防军们的靠近。
“放下你们的武器！今天你们都要为无知的僭越付出代价。”
对于这些奴隶贩子，任何有着正义之心的人都深恶痛绝。如今这些人做出如此出格举动，指挥官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送去口岸的法庭。
“官~爷。”
厚重，沙哑，慢条斯理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散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指挥官打了个寒颤，愤怒地转过头去。
声音的拥有者是一个骑着巨马，身形高大的壮汉，他穿着护头的锁子甲，脚步两侧挂着两柄铁鞭。他留着夸张的八字胡和如弯月一般的山羊胡。他高傲地扬着头，眼神中充满了蔑视。
“拉耶？”
“您认识我？那可真是我的荣幸。”拉耶面带微笑，停在了指挥官的面前，“我的手下跟您添了麻烦，我深表歉意。”他跟身边的人勾了勾手，那人递上来了一袋钱，拉耶接过，随手丢到了指挥官的身边。
“这些钱作为赔罪，还希望您能够放过我的手下。”
指挥官看了看脚边的钱，又看了看拉耶，显然他是咽不下这口气。
“或者我可以去您家里吃顿饭，我想您的妻儿可能会很欢迎我。”拉耶用自己的左手，玩弄起自己右手中指上佩戴着的骷髅头戒指。
无形的威胁让指挥官内心的压力陡增，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我就接受你的道歉吧。”指挥官捡起了丢在地上的钱，同时挥手示意自己的手下收起武器。
“谢谢您的配合，官爷。”拉耶露出渗人的微笑，随后示意自己被包围着的手下们离开。
桥的对面，领队带着人铩羽而归。拉耶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发出一声轻哼，十指交错着摩擦了一番。
“口岸就要开放了，拉耶。”指挥官说道，“你们可不可以离开，不要耽搁我们的工作。”
“哦，当然，官爷，我们现在就走。”拉耶转过马去，不紧不慢地离开。他的左右迅速跟上，带着奴隶贩子们一起，向西返去。
“老大，你就这么便宜那个军官了？”左右开口问道，“那一袋子可不少钱啊。”
“我记得他家是住在……嗯……”拉耶抬起头，手指在厚实的缰绳上敲打，“哦！对，就在阿尔纳河的下游，劳尔森林的旁边。有红屋顶，还有个美丽的花园呢。”
“老大？”
“记住了吗？过两天记得去把货给我收回来。”拉耶说，“我不在乎完不完整，但是得能喘气，明白吧。”
“得令，老大！”左右兴奋地搓了搓手，随后离去。
狼狈不堪的领队此刻走了上来，他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走在拉耶的身侧。
“啊，你来了。”拉耶微微侧过头，“我的货呢？”
“老大，十分抱歉，敌人太狡猾了，我们没能追上……”
“我的货呢？”
“老大，我……”
“看来你交不了货了啊。”
拉耶双眼猛地一睁，从腰间抽出铁鞭，一个回身砸在了领队的脑袋上，一瞬间血液四溅。领队没来得及说出遗言，便摔下马去，吓得一旁坐在马车上人们大声尖叫。
甩去铁鞭上的污垢，拉耶将他心爱的武器收回了腰间，他转过头，看向刚刚尖叫的一个小女孩，露出了慈祥的微笑。小女孩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拉耶叹了口气，俯下身凑到了小女孩的身边，吓得小女孩赶紧往后退。
“来，吃块糖，压压惊吧。”
小女孩看着拉耶，又看了眼他递过来的糖块，战战兢兢地抬起手想要接过，却被她的母亲给制止了。母亲将小女孩抱入怀中，一脸警惕地看着拉耶。
“哦，女士，你伤害了一个孩子的心。”拉耶耸了下肩，将糖块塞进了包中。
“如果你真在乎孩子的话，就不应该当着她的面杀人！”母亲愤怒地大吼道。
拉耶听着她的话，噘着嘴点了点头。“您说的对，女士，我确实不应该在孩子的面前杀人……”
他猛地伸出手，拽住了那个女人的头发，将她拽到了自己的面前。伴随着女孩的尖叫，拉耶附到了女人的耳边。
“不要让我再在格尔里姆见到你哦，亲爱的女士。”
拉耶说完，将那女人的脑袋在马车上猛地一撞，随后将她甩回了马车。带着她家人们的哭嚎，拉耶跟他的手下们扬长而去。
我们早晚会有一天再相会的，伊斯利纳的小鬼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