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一）

塞奴儿逃脱了牢笼，可她的心里依然不平静，她始终觉得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想过悄悄离开，可是离开之后又能去哪儿？每每想到太守悉心地照料，她的心也软了，她不能这样不辞而别。

当她开口要提时，太守总是装成在教训不成器的儿子，一气之下，把孩子的药罐摔坏、草药踩烂。张布气不过，选择了离家出走，张太守并不去寻。塞奴儿到嘴边的话，也就只好变成劝解，张太守却说：“由他去吧，每次吵架，他都跑，我都不知他跑什么，到晚上又回来了，既然这样，还不如不跑。”

太守说得云淡风轻，可是晚上张布并没有回来，张太守也有些急了，连忙派人去找，塞奴儿主动请缨：“府君，令郎这次是气坏了，您不要出面，我去找他，毕竟我没有招惹他，和他还是谈得上些话。”

张太守沉思片刻，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好同意了，但是叮嘱仆人要护好姑娘。

说来也巧，正在一群人人困马乏，寻水解渴之际，不远的林中传来欢呼声，一行人赶紧追过去，竟然看见一伙农夫、一伙官吏，围在溪边大喊大叫。塞奴儿眼尖，一眼便看出其中一个弱小的身躯似曾相识，她立马冲上前，把还在为斗鸭呐喊的人群推了个东倒西歪，笔直地站在张布面前，直视得他不敢正眼相对。

塞奴儿学着太守的口气想教训他，可还没开口，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居然挺身而出，指责她的无礼。塞奴儿的嘴正好有了用武之地，“看你样子也是个大官，竟然也来看斗鸭，我要是向有司举报，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这人立马变了副嘴脸，且笑且退：“我是病休归家，路过此处……路过此处……偶然……偶然……”

张布从塞奴儿的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吓得扭头就跑，塞奴儿只是扯落了衣襟，跌落地上，她气急败坏，朝张布消失之处冲了去，一群家仆也与她迷失了。

很快，映入眼帘的是一圈幽深的林子，她能够感受到穿来穿去的人影，却连喊了几次都不见答应。她盯着一处影子，快速地跟着去，突然，木叶沙沙作响，几个黑衣人从树梢旋转而下，围着塞奴儿。

“你们干什么？”

“你是塞奴儿？”

“是……你们是谁？”很显然，塞奴儿有些慌张了。

“有人破财免灾，我们得带你的尸首回去。”

“谁？”

“齐王！”最边上的一个小喽啰抢先泄露了秘密，气得领头的一刀劈了他，“胡说八道，齐王都不知道我们找到了人。”一群人齐刷刷地看着头领，不知如何是好。

“杀！”头领突然喊一声，所有人都冲了出去，塞奴儿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丛林，和杀手周旋。张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抱着一块巨石一瘸一拐地狂奔而来，正要对人砸脑袋时，却倒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杀手们反应过来，便一拥而上，手起刀落，被几个终于找对出路的家仆挡了下来，双方随即打斗起来。

塞奴儿抓起张布便跑，他们躲在草丛中、藏在山洞里，他们踩灌丛、穿小道，塞奴儿扭伤了脚，张布背着塞奴儿，躲避着杀手，一个踉跄，滚落山涧，张布顾不得身上疼痛，背着昏迷的塞奴儿继续逃命，刚好与杀手错过。东躲西藏间，二人挨到了巩县城边，城门卫摊着手掌索要着过路钱，被一闪而过的两个人影冲落了铜钱，引来一群路上弯腰捡拾。

“什么人？站住！”反应过来的城门卫，招了四五个帮手提刀追去，张布牵着塞奴儿在人港中狂奔，还撞翻了些摊点，又惹得一片骂声。

“好像那群杀手没追来了，我跑不动了！”塞奴儿猛地驻脚，按着膝盖深深地喘息，张布瞧了瞧后头，又拉上塞奴儿的手继续跑：“杀手是没追了，那城门卫又追来了，还得跑！”

“跑跑跑，这城就点大，能跑哪里去？”塞奴儿累得筋疲力尽，“你总要让我喝口水吧？”

张布没听见，死死的牵着她的手，往背上一丢，便背了起来，疯狂逃蹿，正好撞上了酩酊大醉、似醒非醒的任恺和贾充，二人本来相互扶持着，边走边吐，却不料被撞了个四脚朝天。

贾充正要大骂，抬头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却那么遥不可及，只好把怒气撒在任恺身上：“叫你走这么远，怎么回去？”任恺这时才清醒，不由得吓了一跳，气得拍打着贾充，骂道：“你带的什么路，马都不知丢哪儿了，都到城门楼子了！快回去找店家要马！”说着，任恺就要走，怎奈腿脚不听使唤，竟又摔了一跤。贾充便嘲讽他：“你还赖我带错了路，若不离开洛阳，你也摔不了。”

城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正好遇着了躺地上休息的贾充和任恺。

“瞎眼的狗东西，叫你们敢冲撞大爷！”城门卫一边骂着，一边架起二人，挥起了拳，“这回让你们长长记性，动手！”

任恺瞋目而视：“你打一个试试？我看你是不知死活了！”

“还真有比我横的？”城卫讥笑道，“那哥几个，打吧……”

二人拔腿就跑，可是任恺有些伤，跌倒在地，贾充便没管他，一个劲儿地跑：“你先等着，别让他们打死，我去找找那些该死的仆人，到哪里热闹去了！”

几个人对着任恺好一顿拳脚相加，任恺只得从身上掏出所有的银两买了命。

“算你识相！”城卫掂掂一包碎银，仔细翻看着任恺身上的伤，笑道，“没有打死吧？”

“没有……没有……”城卫大笑，抛着银两，搭着背，说：“走，买酒去！”

任恺气得狠狠地捶打地面，但一身的伤痛令他不断抽搐。他在周围看客的搀扶下慢慢起来，却甩开了人手，一跛一跛地走了，走了一截，才发现贾充骑在高头大马上，和当地的官，和一帮家仆不远不近地看着。

“好你个贾充，见死不救！”任恺怒了，贾充却笑道：“任公高看了，我才来。”

任恺气不打一处来，又看向自己的家仆，骂道，“养狗都会护主，你们呢，到哪里去了？”

“是贾家的这群仆人约我们去转了转城。”

“岂有此理！”任恺不好责罚贾充，只好一鞭一鞭抽着自己人，气消之后，县令才敢把备好的马车招来，不断地说好话，任恺也没精力计较了，坐上马车，朝窗外摊出手。

“大人，这是何意？”

“买命的钱，得还我。”

话又说回来，张布背着塞奴儿实在累得不行，随随便便找了一处空房前歇息，没注意看到门上题的售卖的帖，和塞奴儿一起相拥而眠。不多时，他被人拍醒，还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见是一群官差陪着一个男人，男人笑着赔不是，说：“来晚了……来晚了……我去王老爷家取了四万钱，还把差役都请来了，咱们把文券签了，也好让几位差役直接把税收了，我也好去找下一家。”

“你认错人了吧？”张布笑道，他看了一眼塞奴儿，摇了几下。“快跑！快跑！”塞奴儿嘴里说着，身体却动了起来。张布一把扯住他的衣襟，说：“安全了，没人来追我们了。”

来人瞧了瞧张布，一时也分不清楚，又说：“前些日子你的家人找到我，说要卖宅子，叫我估个价，找个好买主，我给你找着了，人家不露面就把钱给了，你家人说你正从外郡赶回来签约……”

“你真认错了人……”张布一下子精气十足，忘却了身上的伤痛，和塞奴儿相视一笑，便嘲讽他，“你还是个驵客，连本主都不认识，我今天要是拿了钱，你岂不是亏了？”

驵客挠挠头，尴尬地笑了：“不怕，官府会查验，毕竟卖主百税一，买主百税三，这么大的买卖，官府很上心……”

“那你赚多少？”

驵客并不回答，翘首以待真正的卖家出现。

张布也不搭理他了，只是给他腾了个地儿，等家仆们赶来，一齐回了家。府君听张布手舞足蹈的吹嘘，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只是去看了看塞奴儿，做出一副担心受怕的样子，对她说：“你没事吧？”塞奴儿摇了摇头，说：“托府君的福，只是回想起来，还是心悸不已。”张通碰了碰张布：“去……”

但他没有出言安慰塞奴儿，待了一会儿就又去捣药了。塞奴儿看着张通摇头晃脑地走走了，便笑嘻嘻地送太守出去，张通也很欣慰，寒暄一会儿，塞奴儿的脑中闪现出一个疑惑：

这么多天，张通并没有过问她的身世，甚至于在她的身上发了什么故事，他也没有多嘴，只是简单的问候，给人感觉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似乎一切都是计划，但就是不露出丝毫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