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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后之情断

共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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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 第五目

马玩自打出了蛮夷邸,就被张布追了一路,慌不择路的他,躲进了兵曹,心想凭区区之众同他周旋。可区区之众也是乌合之众,张布下马之后,结果了门前堵着的三个虾兵蟹将,拖着带血的刀闯了进去。一群带刀之役蜂拥而来,围着他,张布冷眼相看,只上下左右跳动几次,便冲出重围,只见血肉横飞、断肢起落,差役还来不及惨叫便一命呜呼。张布继续走,一群人投下了网,却被他用牙齿生生咬断了绳,含着满嘴鲜血,彻底疯狂了。差役举着火把,他夺过火把,所至一片熊熊烈火;差役扔下石头,他双手托起石头,砸断一旁的木栏;差役朝他放箭,他拔出箭矢,大步向前……敢于偷袭的人,都大不了一死。整个兵曹,仿佛才遭兵燹,马玩也是气愤到了极点,冲出来朝2也胡乱地砍,但漫无目的地砍杀和喊叫,仅仅壮了怂人的胆,张布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看着他埋头表演,等他玩累了,才举刀砍向了他。马玩居然丢下了刀,落荒而逃,凭借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在廊桥庑廨中穿梭往返,红晕了张布,也绕累自己。最后两个人出乎意料地在一处半壁的阁楼前相遇,但谁要是动一下,就只得栽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气。“塞奴儿不在我兵曹……在东宫……你走吧,很快便有人来捉你。”张布也不分真假,向马玩深鞠一躬后便又折回,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驱马直奔东宫。

但他不知东宫何在,骑着马,带着刀,在洛阳的街头巷尾,兜兜转转,见有追兵,举刀便杀,白白耗费了不少体力。行将筋疲力尽之际,一队黑漆漆的人马进了洛阳城,还残存了骨气。张布还以为是追兵,用尽心力去砍杀,却再也提不动刀,训练有素的武卒赶忙将刀架他脖上,提了起来。

马隆头兜鍪,脚穿靴,一行铠甲,从行伍中出来,平静地问道:“你是谁?”见其不答,马隆也没有发火,而是命令手下像携着战利品一样押着。

“进宫,面圣!”

凭空消失多年的马隆突然出现,大晋朝堂为之一震,司马炎的表情也极度诡异——读不出是高兴,还是高兴说不出,倏忽之间,竟然乱了方寸,得亏荀勖提醒他:“陛下,快遣使迎接。”

“你去!”司马炎慌张地吼道,“通知在京文武官员全来,通知协律校尉备乐,太官备膳,朕在太极殿见他。”

协律校尉便领着校尉监、掌故、乐正,匆匆谱曲、排舞、试奏,忙得不可开交。从洛阳城头歌舞,一路上吹拉弹唱,舞蹈跳跃,开启了盛大的凯旋礼。使者拦住了兵马,说:“陛下差我来慰劳将军。”

马隆赶紧下马跪拜,道:“臣才智不行,历经数载,终于剿灭了叛胡,斩秃发树机能之首以献陛下。”

司马炎得信,连忙派人前去祭扫太庙、太社,向祖宗社稷宣告这一好消息——

臣朕炎敬告皇天厚土、列祖列宗在上,大晋立国十三年,总算赢了叛乱,杀了贼酋,朕也对得起诸位祖宗了!

司马炎骄傲地坐在宝座上,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看马隆进来了,他先是想起身,但想了想自己的尊贵,又坐了下去,问道:“这么多年了,你到哪里去了?一点儿消息也不给朕。”马隆回答道:“陛下,臣深入北方,才知边事艰难,不是边关将士不用命,实在是贪污之风盛行,臣听说司隶校尉和凉州探子们与鲜卑人在草原、在街坊把酒言欢,凉州刺史广罗珠宝、美女以供洛阳权贵……”

贾充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马将军这是什么话,在大喜之日说朝廷的诸多不是,何况还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怎么能拿上这大雅之堂?皇上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扯些没用的。”马隆看了他一眼,也觉得自己失言,便向贾充揖了一礼,说:“宰相说的是,臣久居行伍,直话说惯了,还望见谅。”贾充笑了笑,没有回答,卫瓘却站了出来,说:“怎么是没有?一个深入险境的将军,能听到街长里短,闺中秘事,可见这些事已经广为传播,并非子虚乌有,宰相既然知晓了,应该着手调查才是。”还没等贾充开口,司马炎便抢先说了话:“不曾想中外官员糜烂至此,险些坏了朕的大事,该杀!”他知道卫瓘之言,虽然是驳的贾充,却处处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他不得不表态,可这一说,却着实吓住了贾充一党,赶紧为此事开脱:“陛下,眼下北方新定,人心思安,如果大兴杀戮,恐怕人心惶惶,于国不利啊。”

“是于你不利吧?”卫瓘嘲讽道,“陛下,四海咸安,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百姓思安,对于那些祸国殃民趁机除之,于国大利啊。”可是司马炎左右为难,也答应了卫瓘的请求,贾充一伙自然还要极力争取,眼见得大战一触即发,荀顗便说:“马将军,还没回皇上话呢。”马隆这才从喧哗之声中清醒,说:“臣这几年,怕走漏风声,故而非必要不传递消息,但每每大捷,臣还是叫人悄悄辗转,回洛阳报捷,陛下难道不知?”

“临晋侯……”司马炎恼了,“你是车骑将军,这外夷兵事向来由你主管,可有前线消息传来?”杨骏这才想起,多有一些人求见,但拿不出见面礼,被他拒之门外,现在看来,应该是报捷的红翎急使,现在也不知这些人生死,但不敢承认,只得瞎说:“路途遥远,又是花花世界,都不知这些人是死是活,哪里去得什么军情。”

“临晋侯难道都没想过派人去找?”卫瓘说。

“茫茫草原,到哪儿找,再说一只私军,犯得着朝廷兴师动众?”

“这私兵也是我朝廷的,怎么能不闻不问?”卫瓘吼道。

“卫老夫子说得对,只要为朝廷办事,便都是朝廷的人,只是这区区数千人,几年间恐怕翻倍了吧?”

“回齐王的话,算上伤残的,总计五万余……”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齐王话里有话地提醒他:“朝廷的兵是越打越少,将军的兵是越打越多啊,往后国家大事还要多仰仗将军。”

“末将定当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齐王兴奋地鼓掌,司马炎也尴尬地笑了,问道:“朕意重奖马隆,齐王以为如何?”

司马攸点点头:“马将军劳苦功高,是当世之名臣,可臣听说古代良臣,都能上马治军,下马安民,臣建议马将军效仿古人,到西平做个太守,造福一方百姓。”

卫瓘一听,连连摇头,长叹一声道:“可惜了……可惜了……”。

“卫老将军,何谓可惜?”齐王问道。

“可惜肚子饿了——”引得哄堂大笑,司马炎当即差詹事询问太官宴席是否妥当,自己亲率文武百官前往殿前,接受献俘。

只见司空奉羹,司农奉饭,汤丞验汤,果丞数果,席丞置席……与协律都尉置办的歌舞交相辉映。宫廷宿卫押来了一队人,有鲜卑族人,有张布,也有一颗装人头的匣子。马隆开始一一报数:“臣此次北伐,歼敌数万,斩秃发树机能之首以献陛下,另俘获牛羊、人口无数,悉听发落……班师回朝,又逮着个在洛阳城为非作歹的贼人,不明来历,请陛下详察。”这时候,大家才发现众多俘获中的另类——被五花大绑的张布跪在人群中,一直试图挣脱身上的绳索。

“司隶校尉……司隶校尉……来了吗?”

“回陛下,司隶校尉部的兵曹遭难,死伤惨重,司隶校尉还在处置呢。”

“朕叫他们查案,害到自己来了,干什么吃的,朕叫了三天破案,如今一无所获,叫他来,朕要亲自问!”

话不多时,司隶校尉怀揣文书,匆匆忙忙赶来,觐见皇帝。“朕问你,司隶部到底牵扯了什么事,迟迟拿不到凶嫌?”司隶校尉拿出纸,照着朗读起来:“臣下兵曹参军查前线士兵临阵脱逃一案,牵扯一匈奴女子塞奴儿,此女系匈奴左部帅子刘渊之亲,业已归还,但两度遭东宫所绑,其爱张布为寻人,大闹兵曹,下落不明……”

“可是此人?”

司隶校尉看了好几眼,说:“臣不知,得兵曹参军来认。”

司马炎将他一脚踢翻,骂道:“宫内宫外,凡遇大事,总是查不出结果,就是你这个酒囊饭袋在,朕留你何用?滚吧!”

司马炎看着底下被缚之人:“朕问你,可是张布?”

张布点点头。

“既然你是寻爱而来,朕便还你爱人。”司马炎大手一挥,对下人说,“叫太子来,叫太子把塞奴儿带来,他难不成还被这个伴读童子给迷惑了?齐王……”司马攸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塞奴儿像一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又像一个幽灵,阴魂不散,只好尴尬的陪笑。“再去叫刘渊,叫他把人带回匈奴,朕有生之年,不得再回洛阳。”

“陛下,万万不可……”司马攸连忙阻止,“放刘渊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臣看他姿态、学识,非常人所能及啊。”

“一个少年,还是胡人,再有本事,还能反了天不成,朕有百万之众,又有诸王所率大军,怕什么?”

“那至少也该留下张布,杀了这么多人,也该有个交待。”

“好!”说罢,司马炎便安排起开宴,叫人押下了张布。

说好的叫太子,可是太子迟迟不来,酒过三巡,人已酩酊大醉,太子宫中如同死一般宁静。张布也在狱中等得焦急万分。他悄悄溜出了牢,提着狱卒的刀,混入了宴会中,四下搜寻,没有见着朝思暮想的塞奴儿,他冲了出去,站在拥挤的宴席中,不知是急火攻心,还是伤势已经痊愈,他竟然喊了出来:“人在哪儿?还给我!”但是喧闹之中大家都沉醉在花花世界,并没有人听见,连他砍倒几个人,也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但司马炎还是望了望阶下,叫人赶快去查看,再依然自在地同诸大臣饮酒作乐。

一路上,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张布的杀伐终于引起了大乱。跑得动的人抱头鼠窜,跑不动的人成了刀下冤鬼。整个宴席上是血流成河、残肢断体,护驾而来的禁卫军同张布缠斗在一起,沉醉的大臣则被士兵们扛起来丢成一摞,只有少数清醒之人随着皇帝撤离,可司马炎此刻却想展示出君临天下的威仪,不是宵小所能撼动,他决定坐着等。

“给朕的椅子抬上来。”他说,卫瓘看着狼籍的宫殿,心急如焚,他清楚事起东宫,如果不采取行动,恐怕祸乱迭起,所以借着酒劲和混乱,他抚着龙椅说:“陛下啊,此座可惜了……”

司马炎立即醒悟过来,看着这时才带着塞奴儿和谢玖姗姗来迟的太子,只是关切了谢才人几句,叫他诞下皇孙后回后宫侍寝,随后便是对太子一顿拳打脚踢,吼道:“你看看这局面,是你收拾得了的吗?朕悔不该听了贾充之流的谗言,立你作了太子,往后怕是你老子都会被你害死!”

“是贾南风不给儿臣!”

“她是你妃子,不是你老子!你治不住她,那朕留你何用?!”

闻听此言,本与张太守勾结甚深的贾充,也只好继续趴在人堆中,装出不省人事的样子,丝毫不敢露出破绽,免得被皇帝捉住,更加来气。司马炎果然只是朝他的方向瞟了一眼,便喝止了围攻的禁卫军。此时的大地,宛如冰燹之后的战场,尸骸遍野,哀嚎连天,司马炎撑着头,望着疲惫的张布,喊道:“你的女人,朕还给你,收住你的刀,滚回草原去!”说罢,他一脚踢倒塞奴儿,任她从百步高阶上滚下,张布展开脚步吃力地冲了上去,刀从腰间飞落,飞身抱住塞奴儿的那一刻,突然一个声音高喊着:“救驾!”神经紧绷的禁卫军来不及分辨,便将手中的长矛全部举起,径直刺向了张布,只见他怀抱塞奴儿,左躲右闪,免得塞奴儿受伤害,自己却遍体鳞伤。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贾充挡在司马炎面前,取巧卖乖。“宰相醒得可真及时!”卫瓘说,贾充却不以为然地说:“大醉中听到声音嘈杂,又时时惦念陛下,故而酒意全无。”“可惜了这对苦命鸳鸯!”“卫将军何出此大逆不道之语,此人祸害洛阳,图谋皇上,有何可怜!”卫瓘也不依不饶:“此中内情,你不该不清楚吧?”贾充阴沉个脸说:“东宫之事,我如何得知?”二人在一旁的斗嘴,全然见证了有情人的不幸:

张布坐在地上,怀里躺着惊恐万状的塞奴儿,任凭他怎样呼唤和紧搂,换来的却只是挣扎。眼见大军团团围住,张布握紧了手中刀,看着塞奴儿,说:“今天我一定救你出苦海!”正欲起身,塞奴儿怕得捂住双耳,张布又赶紧哄她,还时不时比划手中刀,防着禁卫军。

众人冲了上去,同张布杀了一阵,由于要照顾塞奴儿,身又有伤,他很快败下阵来,躺在地上,望着不远处吓懵的塞奴儿,他笑道:“我不知还能不能再为你挡刀剑了……”说着,他吐出一口血,哭道,“我也不知还能不能为你做一身嫁衣了……”

可是塞奴儿哪里还是曾经那个懵懂的女孩,早已被人生摧残得痴呆了,若不是张布身上的血和他的温柔怀抱,她早已经挣开了。她很害怕,被吓得“啊——啊——”直叫,猛地跑到一边,抱头哭了。

“塞奴儿——”张布用尽气力绝望地呼喊,艰难地爬向塞奴儿,她拼命地躲,情急之下喊道:“走开……走开……我的布会来帮我!”张布欣慰地点点头,用血指在她的胳膊上写下笔划,告诉她:“我就是你的布……”塞奴儿抱着双膝号啕大哭。

刘渊一行和马玩处理完兵曹之事便匆匆赶来,见此情形,不知该顾哪头。司马炎暴跳如雷,但奈何心力交瘁,撒完泼就靠着椅子,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滚吧,带上你的人,统统滚回塞外,不得再回洛阳!”

“陛下容禀!”刘渊喊道,马玩也陪他奏事,可是司马炎不想再耗下去了,换了乘辇,叫人抬走了。刘渊很失望,只得叫巫觋扶起张布,生气地说:“事到如今,你也难辞其咎,虽然我知道你不想张布死,可是在洛阳的死局中,步步惊心,不死也得死,回去吧,有朝一日,我还会回来的!”说罢,刘渊伸手去牵塞奴儿,却被她推开,撒丫子跑了,刘渊赶紧追上去,奈何重重围堵的禁卫军就是不放行,一个劲儿地往外轰,刘渊也怒了:“等我回洛阳,杀光你们这些匹夫!”马玩赶紧捂上他的嘴,面对黑压压的禁军,一步一步往后退,轻声耳语:“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全身而退才是明道,既然陛下网开一面,就不要再作无畏的抗争了。”

“可是塞奴儿……”张布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不想自己拼命救下的女人又一次陷入危难之中,然而面对紧逼的禁卫军,他已经没了还手之力,看着看不见的塞奴儿消失的方向,眼含热泪,不甘心地同刘渊回去。

“我帮你找,找到了,我亲自送她回匈奴。”马玩宽慰他,张布还是有些不放心,便问道:“司隶校尉部能放你走?”

“不干这份鸟差就是!”

“那你可得护她周全啊,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叫你马上完!”

“尽管放心……”马玩说道,另外还不忘彰显一下自己的威风,故而接过张布的话茬,笑道:“我不叫马上完,我叫马玩。”

“一个鸟样……”张布拱手拜道:“你一定要找到啊!”

行至半途,张布明显心神不宁,马儿落后了一大截,刘渊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好劝,只是按下了马速,在前头慢悠悠地走,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不知是何处,草长林密,倦鸟排排,人有些心不在焉,马儿也走了神,突然一声长嘶,几声喊叫,刘渊扭头去看,只见张布调转马头,冲回洛阳。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张布的背影,只喊了声“小心”。还是巫觋冷静,向张布追去,朝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喊一声:“不要让人认出你,不要牵扯匈奴!”张布顿了顿马,答道:“此去,找到塞奴儿,再为多舛讨个公道,是我私事,与匈奴无关!”说罢,他倏地跑了。

他在洛阳边上,对着潺潺流水,扯烂自己衣裳,划烂了脸庞,在泥地滚几圈,又向喉咙里吞了些尖锐的石头,吐了些血,声音变了调子,他赶走了马,装作乞丐,随着繁杂的人群混进了城,他要亲眼看到塞奴儿平安,但又不能让人看见他曾来过,洛阳城放下了塞奴儿,却还没有放下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