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 第七目
话说城东之处,还在洛阳城中,街坊林立,酒肆广布,塞奴儿曾做过当垆女子,自然流连于此。看着眼前当垆生疏的手法,她看迷了,以为是自己,还嘲讽起自己的手艺,于是,她抢过女孩——也是她手中的木匏斗,当街叫卖。受欺负的人哪里肯咽下这口怨气,竟不顾礼仪廉耻,同塞奴儿在街上拉拉扯扯,不慎吃了塞奴儿一掌,打得更烈了,引来无数欢呼雀跃的叫好声,当然也引来了左卫的狗。只见混入人群中的左卫推开旁人,生生掰开了二人,当垆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左卫请求道:“官爷,你们可要为我作主,这个疯婆子看我卖酒就抢,请治她的罪!”本来左卫还想逗弄一番塞奴儿,却被当垆女这么一闹,顿感扫兴,于是大手一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当垆女脸上。当垆女捂着左脸,扭过头去,却不知被哪里蹿出来的马扇了一尾巴,两张脸都疼得不得了。
马玩纵马冲进人群,俯身抓起塞奴儿,结果自己不慎摔了下去,引得旁人哈哈大笑,马玩气急败坏,拔出马脖上的刀,吓跑了围观的看客,砍断了一位左卫军人的胳膊,抢到塞奴儿,把她丢到马上,自己同左卫且杀且退,一路退到城东三十里地。
抵近城门楼子,眼见着四面八方都涌来了晋军,马玩也不怂,他扬起刀,大叫一声,试图把人唬住,然而手握长矛的士兵非但没被吓倒,反而都换了刀,冲向马玩,他只好载着塞奴儿边跑边躲,同千军万马周旋。
就在这时,一个邋遢之人,闯进大门,二话不说,挥舞着刀砍倒一大片,为马玩杀开一条血路,逃出生天。
“多谢壮士相救……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张布转过头,看着马背上的马玩和塞奴儿,他何曾不想仔细瞧一瞧塞奴儿,何曾不想把马玩从马背上拽下来,何曾不想……但他谨记巫觋的劝告,不敢再造次,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便跨马离去。
“哎……壮士……真是个怪人!”马玩摇了摇头,看着憔悴的塞奴儿,他知道东躲西藏不是办法,太子妃不会放过她,所以他必须寻一个避难所。
夤夜时分,防御松弛,常常混迹于城里的马玩,自然知道哪里能进哪里能出。他为塞奴儿精心打造了一个褡裢,扛在肩头,悄悄地赶往司隶校尉部。
“站住!”
“嘘!”马玩揭下自己的伪装,看着门卫,说:“是我。”
“马兵曹,你跑哪里去了,校尉大人找不着你,正发脾气呢。”
“那正好我去。”
“你这扛的什么?”门卫打趣到,“不会是孝敬校尉的吧?”
马玩嘿嘿一笑,也不过多理会,径直走向司隶校尉的住处,屋里光彩夺目——是珠宝堆了一层层书架;家具囊括南北木料——是他人的把柄。马玩又是一如既往地撞开了门,喊道:“大人救命!”
藏宝的司隶校尉被吓得不慎划伤了手指,东西也掉了,顿时火冒三丈,骂道:“救什么命?我差点叫救命了,你跑哪里去了?听探子消息说你还和太子宫的左卫杀上了?全洛阳都在搜你,还敢来部里,是要害死大家啊?”
“大人!”马玩一五一十地向他讲述自己的遭遇,还把褡裢拖到跟前,司隶校尉看着鼓鼓囊囊的袋子,马上变了脸色,道:“若不是你父曾拼死救我,托孤于我,今日我定把你交太子处置……打开看看!”
马玩高兴地把袋子打开,刨出了塞了嘴的塞奴儿,道:“多谢大人,此女就请大人妥善安置,以免再遭不测!”司隶校尉气得瞪大了眼,连连推辞,小声吼道:“我以诚心待你,你竟然还我个祸害!”
“她不是祸害,她是个可怜的女孩!”
“别说了,你要是回兵曹,我欢迎,你要是藏人,就滚!”
“大人,求求你了,你就让她做个使女,找个好医家,安心治好疯病,我就带她远走高飞。”
司隶校尉笑道:“你还得寸进尺了,还要我部找医家,找死找不找?”
马玩有些失望,便祈求道:“那请大人指条活路?”
“没有!”司隶校尉斩钉截铁地说,突然,大门又一次被撞开,司隶校尉在心痛之余惊讶地看见两个手下倒在血里,他盯着无辜的马玩,正要说什么,便被刀架了脖。“你是什么人?”马玩把塞奴儿护在身后,按着自己的佩刀,问道。
“你还请帮手杀你叔?”司隶校尉痛心疾首。
马玩连忙解释:“没有啊,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那他杀我不杀你?”
马玩按刀徐徐走近,仔细瞧了瞧,恍然大悟:“哦……你是……那谁……壮士……?”
司隶校尉更加恼了,囔囔道:“你不是说不认识吗?看来你们挺熟啊!”
“我真不知道他是谁,他只是救过我……”
“救过你,那就是专门来杀我的?”司隶校尉想想就害怕,不禁抖了起来,他朝屋外大喊一声:“来人!”只听得楼上楼下,咚咚作响,刀剑铿铿,呻吟连天——是部里的人跑了出来,情急之下,难免相互碰撞,波罗塞戏的十五马掉于地,连骰子都不知所踪,钱财更不明去向,引得一浪高过一浪的叫骂。
张布照面前的桌子用刀一劈,吓得司隶校尉掩面求饶,援兵到达以后,他慌忙起身,被张布押到前头,当即喝退了众人:“没事了……没事了……”
等人散去以后,他才笑嘻嘻地告诉马玩:“活路有一条……”
“说来听听……”
司隶校尉扭头看看张布,却没有得到半点怜悯,只好作罢,任他架着脖颈,道:“把此女送往太子身边……”
“不行!”马玩几乎和张布同时吼了出来,马玩奇怪地看了一眼男人,愣是没有认出来,张布也赶紧躲闪到一旁,马玩看了几眼后便对司隶校尉说:“才出虎口,怎么又入虎口,再说,太子自身难保,如何护得住别人?太子妃非活剥了她不可。”
“太子是弱,但毕竟是皇储,贾妃再强,最多也是吓吓,不敢真伤了太子心,不然谢玖还能在险境中存活诞下皇嗣?太子定会平平安安送你们出去。”
“可是太子宫全被贾妃把持了,如何得见太子?”
司隶校尉笑道:“我听说,羊祜、杜预等人已经上书伐吴,大军开拔时,陛下一定会叫太子统军,太子好吃,宫中受制于贾妃,吃食难以下咽,这次逃出魔爪,必叫外卖,你可以往食店应聘,做一个行夫,帮忙送吃的……再不济去混一个驵侩,反正灭吴之日,官宦之家、皇家贵戚都会抢着做买卖房子的生意,赚几笔钱花花,皇上、太子也会求购房产,也是个机会……”
“多谢大人指点!”
看着马玩大摇大摆的离去,张布也推开司隶校尉逃走,刀却被人看见,眼见着一场厮杀在所难免,司隶校尉及时叫停,放走了张布,还正告这些个属下:“听着,今日之事,只有我知,不许谁漏半字,否则我死了也会拉人垫背……还有,散出去,兵曹参军马玩不知去向,我部广布侦探在找!”
他抬头看看天,长舒了一口气道:“马儿啊……我不知你今天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保重吧,我只能帮你到此了!”
太子宫里,贾南风也得知了左卫失利的消息,气得胡乱地扔着东西,连收拾残局的宫女、宦官都被她砍倒在地,还要挨着踢几脚。王虎也被左卫五花大绑押了来,就跪在满地狼藉、遍布残肢中,贾南风拿着鞭子在他的身边转悠,喊道:“我叫你杀人,你倒怜香惜玉,现在好了,那个贱人不见了,谁替我去杀太子的野种?”王虎叩首如撞钟,泪如泉涌,道:“我没想到他们的帮手如此彪悍,把我左耳的高手都杀了个片甲不留!”
“够了!”贾南风喊了一嗓子,便坐上了椅子,绯红的帘子降了下来,晃得烛火拉长了影,她藏在帘后,翘起腿,望着血红,闻着血腥,笑道:“你的左卫漏了身份,又横死洛阳城中,陛下问责太子,事情是你做的,只有我知道……”
“殿下,我可是你的狗啊,你叫我咬谁我才咬谁的……”
“住口!”贾南风从胆怯的宫女手中接过了一群白狗,瞪了她一眼,便抱起一只逗弄一番,道:“这才是本宫的狗,它两三天没吃东西了,要不你去给我喂狗?”
王虎一听,虽说做了狗官,但总比丢了性命强,于是欣然应允,贾南风也一脸坏笑……
东宫一隅,正好有一块空地,大大小小的狗散养其间,朝王虎狂吠,他还一时兴起逗起狗来,离了好远的狗官操纵一条长绳偷偷拉开了牢门,狗一瞬间涌了出来,王虎这才慌了,到处呼救:“我是来喂猪狗的,不是我喂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面对猎犬,凭王虎的气力,殴打一只两只不在话下,可要是一层又上一层还是乏了,这一累,便是身死人亡。
狗官目睹了这一切,匆匆向贾南风汇报:“王虎已被吃得所剩无几,只是被他打跑了一条狗。”
贾南风心疼不已,问道:“什么狗,赶紧翻名册找去!”
狗官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冷峻的面容令他不寒而栗,紧张地说:“宫中名册虽记了狗名、价格、样貌,但需太子首肯,殿下需问谒者,找太子向各级狗官发消息找狗才行,私自找狗不合礼法。”
“一条狗而已,搞得天下皆知,算了……”
“那小人只好在名册中注明此狗暴病而亡,狗尸已葬宫中后苑三尺地下,不然朝中内侍们查起库档,对不上信息,会叫廷尉查问,到时怕伤了殿下。”贾南风看着眼前精明干练的狗官,突然灵光乍现,斜坐榻上,舔着长指甲,问道:“你叫什么?”
狗官答道:“小人曹不流,是陈留王的远房本家……”
“是挺远……”贾南风笑道,“虽说陈留王活得像条狗,你可是真狗……不过,我听说陈留王打小受制于司马氏先帝,不敢有后,他要是死了陈留国也就跟着断了,你们这些人连当狗都不可能了……”
曹不流面露难色,他何尝不知其中道理,禀道:“小人只求殿下赏脸,能有碗饭吃。”贾南风凑近了身子,仔细瞧着曹不流,痴痴地笑道:“你比太子强多了……跟着我,等太子登基,便叫你当上陈留王!”
曹不流感动得涕泗横流,爬到帘前,道:“小人纵使粉身碎骨,也难保殿下万一,只要殿下吩咐,小人就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进来!”宫女掀起帘子,示意曹不流进去,让贾南风看得仔细。“标致……标致……孙泓都不如你!”贾南风连连感叹,不自觉地拨弄自己的长发,拉下肩头,朝曹不流转着舌头,偶尔伸长手臂挑逗一番,曹不流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矜持,直接迎合着贾妃,他躺在贾南风怀里,叫苦道:“小人未建尺寸之功,恐怕寒了殿下的心。”
“听着!”贾南风端起曹不流的头,轻声细语地说了计划,曹不流听得明白,他看看了旁边的使女,一时傲慢起来,竟忘了自己身份,厉声斥退了宫女,贾南风心生不满,但忍住了脾气。曹不流在听了贾南风的主意后一点儿也不震惊,相反,他显得异常平静,说:“殿下此策过于冒险,为了杀人而不计自身安危,皇孙在后宫,轻易杀不得,他要是暴毙,陛下爱孙心切,绝对会追查到底,殿下之家也会受牵连,小人以为,不如施以慢性毒药,熬死他。等太子上位,也就管不了这事了。”
“可这毒怎么下?”
曹不流说:“小人养犬,也训犬,可在狗身上抹些铅粉,让它和皇孙亲近,星夜回来,天明就回宫。”
贾南风拍手大笑道:“好主意,可还有一事,是个女人……我怎么杀她最终都叫她逃了……”
“她也损了殿下威严吗?”
“那倒没有,我就是想杀她,我要杀的人必须死!”
曹不流被吓住了,一时半会儿不知说什么好,赶紧脱身,恭敬地磕头,道:“小的绝不辜负殿下的恩情!”
贾南风笑了,立马趴到他的身边,扶起他,为他掸掉身上的尘埃,说:“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你?”她看看窗外,似明似暗的天,继续说:“天色不早了,吃了饭再走。”
这饭一吃,可就走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