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四)
风波过后,司马炎越觉得太子不中用,言谈举止中透露着有意废储。
一心谋国的卫瓘和一心谋国的齐王当然高兴,只有贾充一党神情恍惚,毕竟贾充在昨日抢了皇帝的风头,让司马炎多少有些不悦。
在青山绿水间,司马攸挑了个亭子,宴请卫瓘。
流觞曲水中,高朋满座,吟诗作对,舞姬唱跳,极为融洽。一边围观斗鸡,一边赏着幻术。酒足饭饱之后,一群人玩起投壶之戏,齐王借机问卫瓘:“将军以为,陛下诸子谁可立为太子?”
卫瓘答道:“陛下诸子皆弱,看不出孰优孰劣。”
“以将军之意……”
“我以为,太子既为嫡长子,虽然不肖,但有嫡长孙,不可夺了嫡长孙之位。”
“你想以谢才人腹中子为皇太孙?”齐王猛地站起,看着尽收眼底的山川,颇有难色,“既然叔辈都还看不出参差,尚在腹中的胎儿又凭什么可做皇太孙?况且是男是女还不可知。”卫瓘听出了话中之意,显然,司马攸也想做皇太弟,但他也知道,眼下晋朝的继承已是死局,错就错在仓促间立了木讷寡言的太子,天潢贵胄都以为连司马衷都能做太子,自己又有何不可。这就成了立谁都可以,而立谁又都不可以的混乱局面。思忖片刻,卫瓘没有驳齐王的美意,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齐王贤名远播天下,又曾为景王世子,何不自荐于群臣,争一争?”一番话反将了司马攸一军,他一时语塞,只好笑脸送客。
而贾充在家,也邀了些狐朋狗友,不过,相比齐王亭中的慷慨激昂,贾府多了一份小心。郭槐手拿棍棒,看着每一个来客,仔细搜寻着女眷,幸好来者都很识礼,只身一人,还笑着拘礼。郭槐却不等人进屋,就数落起来:“你们这些男人,整日鬼混一起,家中女人可苦了,老娘今天就不照礼数来,使女都不准进,要吃便叫僮仆。”
荀勖倒很开朗,调侃起贾公:“莫非贾公昨夜梦话,被夫人听着了?”
“哪有的事,我同她,已经各睡各的……”
冯紞笑道:“公分床,怕少不了皮肉之苦吧?”
贾充瞬间羞红了脸,赶紧转移了话题,他叫来僮仆,附耳吩咐了些。
很快,一群西域之人牵了些小兽,当着众人的面,演起马戏,看得他人心惊胆战,贾充赔罪道:“家中规矩多,歌舞便免了,叫了些异样来,没吓着诸位吧?”
“贾公真是心怀天下,什么异样都能搞到。”
“都是凉州刺史的孝敬,我都告诫过了,不要弄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况且陛下都未曾见过。”
杨骏打趣道:“难怪几任凉州刺史都死于外人之手,原来骁勇都到了贾公府上。”
贾充不以为意,只是尴尬一话,然后捧起身边的酒,笑道:“今日有大事议,故而不好让诸公大醉,宫中设酒监,我家就叫酒仆监督诸位酒量。”
大家频频点头,看着酒仆一笔一划地记着每人取杯、饮酒之数,喝得也不尽兴,暴躁的冯紞索性不喝了,直接问:“皇上想废太子,齐王、卫瓘蠢蠢欲动,我们该如何应对?大家都说说。”
杨骏自然不会答应,便告诉冯紞:“我已将皇上的意思告诉了皇后,让他无论如何要稳住陛下,能拖一天是一天。”
“有皇后出面,陛下自然不好轻举妄动,可是朝议汹汹,昨日大家又亲眼目睹了太子的懦弱,若无力还击,恐怕陛下不想废都不行了,毕竟皇上心里装的是千秋万代。”荀勖说,“我以为,可以考一考太子为政之道,公之于众,以塞悠悠众口,诸位意下如何?”
“太子……能……行吗?”贾充无不担忧。
“太子妃长年在公身边耳濡目染,略懂一二也能应付对答。”
“一介女流……”
“太子妃轻松拿捏太子,你我诸位可否办到?”
……
吃了些水引饼,切了些烤肉,话也到此为止,几人拜别贾充,推开门,只见郭槐正斜倚栏杆而坐,腿上还放着棍子,没有人敢打扰她的美梦,只好从一旁溜走。
朝局一时又紧张起来,可是司马炎还被蒙在鼓里,成日里就想着男女之事。面对偌大的后宫,他亲驾羊车,在嬉笑声中穿梭于诸宫各馆,看美人的娇羞,听美人的吟唱;而争宠的女人们,使出浑身解数都抵不上撒盐的才智,林林总总,司马炎乐在其中,通宵达旦都待在女人堆里。还是早朝时分,黄门从院中女人的衣物下翻出了赤裸的他,冒着杀头的罪过叫醒皇上,更衣上朝。
司马炎的醉意未消,脑海中还会浮现出同美人交媾的场景,美不胜收,撑着头忍不住笑,完全不知道大臣们为了太子之事吵得不可开交,只是齐王的宾客吼得最大声,连齐王、卫瓘都只好默然以对,但终究没有人敢率先提出立谁为太子。见些情形,向来不掺和朝堂乱局的荀勖,站了出来,叫醒了皇帝:“大臣们都说太子不肖,想陛下行赵武灵王之法,废长立幼,却又举不出新储君,臣以为不如从奏折中选些题,考考太子能力,再让大家评判。”
司马炎这才回过神来,哈哈大笑:“不愧是朕的智囊,与朕所想如出一辙,那就依了你。”他信手翻出几本搁在案上的奏疏,递给一旁的小黄门,吩咐道:“叫太子速答。”
奏疏自然而然地到了贾南风手中,她也不懂,立即招来东宫所有博士,引经据典回得相当漂亮,贾南风也很满意,可是她也不放心,保险起见,她又去了那个既熟悉又害怕的地方。
病榻上的孙泓,虽然时日无多,但还是将化作白骨的九梳洗打扮得漂亮,连残肢断体处的连线也用了上好的丝绸,再为她穿上洁白的衣裳,为她讲着晚安故事,抱她而眠。
贾南风去时,正是饭时,孙泓也被饥饿吓醒,转头看了看,睡得还香,便轻轻地摇了摇她,笑道:“该起了,吃些蔬食吧。”见九没动静,他便一把将她抱起,放在椅上,不慎落了腿骨,他看了看,轻轻拾起骨头,接回了原处,嘟囔道:“骨折还未癒,明天我请太医令派人给你瞧瞧……来,吃饭……”说着,他夹了一块烤熟的牛肉,放到她的面前,可是九没有张嘴,他也耐着性子,凑到九的面前,把牛肉喂了进去……孙泓为她擦净了嘴,又抱她去满是花瓣的木桶里沐浴……这一片痴情,并没有打动门外的贾南风,她推门而入,拿出博士们写的对答书挡在孙泓眼前,说:“看看,这样答行吗?”
孙泓并未理会,而是用心地为九梳妆。铜镜里的骷髅头,在他的眼里,就是活着的九,她戴不上钗子、银钿、耳环,只有手臂上挂个玉镯子,孙泓有些伤心,把一肚子的不满全撒在这一叠纸上。贾南风大怒,自打进了东宫,还没人敢在她的面前发火,她猛地一把推开了九,一块块的骨头洒了一地。
“她已经死了,死成这样你还要折磨她?要我说一把火把她烧成灰,也好过在这里吓人!”孙泓看着满地的九,一言不发,只是跪在地上,听候发落。贾南风又说:“现在好了,你毁了我的答疏,那么你该补上,至于你和九的事,我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你我互不相欠,你在宫里长伴九,我一日三餐照样供。”
闻言,孙泓便拿起纸笔,趴在地上一挥而就,有气无力地说:“太子……不聪明……不读书……写些……乱糟糟……的句读才真实。”
“好!”
贾南风兴冲冲地返回太子寝宫,却见他的床上,钻出了裸体的宫女。贾南风便拽下司马衷,让他亲眼见着她狂扇宫女几十巴掌,再拖到院中,命令宫女提着一篮篮的石头围观赤裸裸的胴体,再纷纷抛出碎石,将人砸了个血肉模糊。
孙泓所住,顿时火光冲天,想必孙泓也是抱着九一起化作了灰烬吧。贾南风如释重负,便转身进屋,逼司马衷比着孙泓的作答画起形状,说:“好好写,这是你我二人的命。”司马衷一边流泪一边画,终于完成了答疏,贾南风赶紧叫人送呈皇帝。
司马炎看着满是俗语的文书笑得合不拢嘴,他轻轻合上纸,丢给了司马攸,说:“齐王看看,答得可否?”司马攸赶紧翻了翻,虽然行文都是些口语,但是司马衷能答出道理,也算本事,他也只好顺着司马炎的心意,说:“臣以为太子所言极是!”
“既然齐王也认可,那么……”司马炎稍一停顿,便前倾身子,看向司马攸,冷笑道:“你这皇太弟的身份,朕可就不认了!”
司马攸赶紧跪下,喊道:“臣万万不敢有此居心啊。”
“你的居心?”司马炎突然吼了出来,“你以为朕不知,叵测啊……很多事,朕有所耳闻,念及骨肉至亲,朕并没有追究,然而齐王结党,私下祸乱朝廷,朕也不得不有所顾忌,下女今日太子之事尘埃落定,海内承平,齐王就归国吧。”
司马攸还没表态,卫瓘便站了出来,说:“陛下,齐王总统天下兵事,仓促让权,好多事来不及交割,恐怕生出乱子。”
“有什么乱子,齐王归国就藩就事起仓促,没人做事了?那要是齐王在任上暴毙,难不成朝廷军事就搁置了?”看似无心的一句话,明眼人都清楚其中的威胁意味,司马攸也不敢再请,行了礼便拂袖而去。
司马炎大为光火,叫囔着站起来,绕过几案,站在台上囔囔道:“他还有脾气了……他还敢有脾气?若不是一母同胞,皇考皇妣都有交待,朕一定……”司马炎没有说下去,底下的朝臣已经慑于他的威风,大气都不敢喘,也没人求情,多说无益,见火候差不多了,司马炎便郑重宣告:“从今再有妄议太子者,可参照齐王办理。”
“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