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 第二目
本来司马衷玩得好好的,奈何饥肠辘辘,又不想走,叫来了人,吩咐道:“去城中的食肆叫些好吃的来!”几个小宦官提着上万钱一路小跑,到城边找了家馆子,正好马玩接待了他,问道:“客官要些什么?”一个小宦官居然高傲起来,啪地扔下数以万计的钱,仿佛是自己吃过的山珍海味,连店家都没见识一样,骄傲地报出每一个菜品:胡椒辣豆腐,要加葱和鲍;烤一碟汉武皇帝曾吃过的圆肉,拌上胡荽;一碗冬葵水引饼;几张胡麻鹌鹑肉饼,再带一个胃脯远行。
马玩面露难色,道:“你这些吃的,可是皇家吃食,我们店……”
“能不能做?”
马玩心中料定,此人一定是太子的人,世人都知道太子贪玩好吃人傻,能一人吃这么多样,舍他其谁?所以他满口应承的同时,又叫人取了些小鱼、肉条、鹌鹑蛋、韭菜、菜茹和一些佐料,道:“做这些菜肴要点时间,您是贵客,我送你些小菜,先烤着,菜好了我给您送来某地?”
“你一个跑腿的做得了主吗?”
“主人家!”马玩喊道,“你说我做得了主吗?”主人家跑过来,笑嘻嘻地点头,道:“做得了……做得了……”小宦官悄悄说了地点,满意离去,主人家这才揪住马玩的耳朵骂道:“老子后悔啊,不该在那壮士回来后再答应帮你们找个落脚点,我一年就捞个仨瓜俩枣,你这一顿就给我花了,还把老子多年造的私房给占了……”
“您啊就是心善,凭您的本领,跑起来狗都撵不上……”说罢,马玩就往爨室去了,司隶校尉在后头撵着,骂道:“你个兔崽子,跑这么快,老子撵都撵不上!等你回去了,必须把钱如数还给我!”
“我走了就不回来了!”马玩回头笑道,司隶校尉也不追了,气喘吁吁地说:“我钱不是白花了?那你带上你的人,给我滚!”
爨室的木架上,挂着鸡鸭鹅鱼、猪狗牛羊,一伙人各忙各的,切菜一群,切肉一群,穿串一群,煽柴一群,烤肉一群……
“穷苦百姓家差不多吃糠咽草了,谁还吃这么丰盛,累死我了!”
“行了,你就别说了,在洛阳城中能吃得起这些的,你说还有谁,为子孙后代想想吧。”
“可不是嘛,再说这一句两句的,口水也沾上了。”
……
马玩躲在门口,听说报怨,他不好多嘴,等珍馐置办妥当了,便装入食盒,又拉上塞奴儿骑马送去。司隶校尉老早就等着了,把拴着塞奴儿的绳子递给了马玩,道:“我请了最好的医家,还托人找了太医令下的方丞,给她悉心诊治,现在好了个七七八八,识人时好时坏,万不可再让她受刺激,慢慢好……”马玩扑通跪下,奉上自己攒的金银,道:“侄儿承蒙关照,没多少积蓄,小小银两聊表心意,今日便向叔辞行,浪迹天涯也好,遁入空门也罢,便与这司隶部了了,叔万安!”司隶校尉抓起金银,一把丢在地上,用力掷下衣袖,走开了。
马玩也没有重拾落地的金银。他牵起塞奴儿的手,与自己紧紧绑在一起,一同跨上马。嘈杂的声音模糊了食肆,忙碌的身影似乎与他们处于不同的境地,血不知从何而起,无辜的佣人毙命;火不知从何而来,食肆轰然而坠;司隶校尉部来了人,也没人招呼即将远行的兄弟。
只有担心塞奴儿的张布闯入火场,和阻挠的差役打了起来,才唤起了马玩的思绪,他喊了一声:“我没事!”
张布便从倒在柜前的差役脖上取下刀鞘,奔向马玩。
“你这是害得我同司隶校尉部彻底决裂啊……”马玩迅速扭转马头,冲了出去,张布也夺了一匹马穷追不舍。
在司马衷面前,先到的马玩飞身下马,自然也拖下了塞奴儿,他朝后望了一眼,塞奴儿哭得梨花带雨,而滚滚烟尘中,张布也近了。马玩冒死推开宫人,跪在司马衷面前,拜道:“太子,您能救我们出洛阳吗?”司马衷被吓得跌坐在地,马玩赶紧拽来塞奴儿,司马衷一瞧,立即吼退了众人,高兴地叫道:“塞奴儿!”他想上前牵一牵儿时玩伴,可塞奴儿不认识他了,拼命躲闪,恰好张布又到了,不分青红皂白一脚踢倒马玩,抢过塞奴儿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一把弯刀怒气冲冲地对着沙地,和他蓬乱的头发一齐藐视在场之人。
众人吓得四散奔逃,连连尖叫,只有马玩还在和他对骂。
“你果然将她卖给了东宫!”
“我可没有,我是来……你到底是谁?你救了我的命,挨反过来又害我,到底为啥嘛?”
张布没说话,他的嗓音也容不得他多说,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塞奴儿,塞奴儿也慢慢看见了他,她突然拍手笑起来。马玩却怒了,捡起地上的棍子点了点张布的后背,道:“我不许你这样看她,把你那肮脏的手拿开!”
张布反手就是一刀,劈断了整根棍子,马玩寻隙扑了上去,二人拨扭打成一团,清醒的塞奴儿死死地扯住马玩,喊道:“不要伤了我的布!”马玩怔住了,司马衷也来了兴致,招呼众人一拥而上,扯开了几个人,但张布和马玩还在破口大骂,比划着手中的家伙,烦得塞奴儿捂耳尖叫,最后一人给了一巴掌才静了下来。
可当司马衷去找塞奴儿时,她又缩在一边,瑟瑟发抖,司马衷也没恼,毕竟这是他的第一个胜仗,心里当然美滋滋的,等司马伷和杜预率人赶到,战场已经打扫。司马伷转来转去地看着太子的情况,杜预则和一队力大无穷的莽夫死死按着二人的胳膊。
“不用查了,本太子要他们陪着玩!”
“殿下!这些人来历不明,留着恐怕横生枝节!”杜预道。
“不用你管,本太子说了算!他们是我的人,你们谁都不能欺负他们!”
“殿下!”
司马伷撞了撞杜预,对司马衷笑道:“都带上,朝廷打仗正是用人之时,太子叫带上咱就带上!”于是杜预手一挥,莽夫们便松开了手,撤了回去。
马玩看着张布说:“谢谢你救我……她,我告诉你,我找太子不是害塞奴儿,太子是好人,在皇宫、东宫都要害她的节骨眼,只有太子能搭救!”
“都说太子是糊涂蛋,怎么救我们?”马玩一听,赶紧捂住张布的嘴,道:“你怎么能当面说?你看,这不是得救了?只要追随军队一路向东,就是我们的自由了!我也好送塞奴儿回草原了。”
张布瞪了他一眼,道:“是我送……”
“都一样……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我现在在她身边,理应我送,送走了她,我还有大事要报!”
“那我还一直陪伴着她,不更应该相送?”马玩迟疑了一会儿,问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可不要犯浑啊,才逃出生天,千万莫再陷进去!”
张布点头答道:“我的事,不用你管!”说罢,他笔挺地站着,又想着拔刀出来,展露自己的决心,马玩迅速地按了下去,他指着蹲在地上,往身上撒沙子的塞奴儿说:“你看看塞奴儿的样子,时好时坏,你还好意思吵?大夫说不要再让她受刺激,当务之急是送她回熟悉的草原。”
说话间,一辆马车驶来,两个宫女扶塞奴儿进了车,司马衷紧跟着钻了进去,外头的两个大男人几乎同时喊出了“唉……”不约而同地贴在车身上听。
“走吧。”司马衷喊道,张布和马玩心不甘情不愿地骑上马,紧紧地跟着。
在马车上,司马衷拿来塞奴儿的手,想看看当年为他受的打,对她说:“你自由了,师傅打不了了、贾婆娘也害不了你了,你也可以继续陪我玩了,这么多年了,你有些时候在太子宫都不来找我。”
塞奴儿只是觉得别扭,没说一句话,听着他说:“我会叫父皇赦免你们,你就可以和我一起去东宫,把贾婆娘撵了,一起做游戏吧?”
塞奴儿没说话,司马衷做了几个她曾经教的鬼脸,却引起哭声连连,司马衷慌了,不知怎么安慰,只好叫御手停车,他掀起帘子出来,说:“不好玩,不好玩……走喽走喽……”马玩、张布也松了口气,掀起侧帘往里探头,只见塞奴儿在颠簸的马车里睡着了,只见两颗脑袋在侧帘上庶住了光芒。
“你干嘛偷看?”张布叫道,马玩也不讲理,道:“你能看我为什么不能看?”
“她是我心上人,你说……你说……你能不能偷看?”
“你心上人也不能在光天化日偷窥人家啊,再说了,你说是心上人就是了?”
张布也懒得和他磨嘴皮子,当然嗓子坏了容不得滔滔不绝。
“你也答不了吧?”马玩奚落道,张布只是白了他一眼,便按着马伴在塞奴儿左右。
大军出了洛阳城,威武雄壮,骑吹奏乐。旄旗翻飞,指挥若定,马背上的提鼓浓郁,排箫和笳有律地吹响,铙声铿锵。马铠和档甲映着光芒,万万千千的披风招展,一抹一抹的绯红如同太阳在街上滑过的痕。
热浪滚滚,人和马都走得沉重,但司马衷却和庞大的舍人、宫人队伍一路上吃喝玩乐,不亦乐乎。连马玩和张布都在他的几次三番威逼利诱下玩了几把博戏,还会了叶子、樗蒲,不过司马衷常走恶道,将所有人的钱财洗劫一空,又物归原主,免得扫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