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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妖后之情断

共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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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之姿 第一目

次日早朝,司马炎将大会群臣,派人来说了,要将太子人选拿来议一议,因为他心中,也是举棋不定,毕竟自己的儿子,几斤几两,他的心中比大臣更清楚,奈何祖制难违。

可是群臣到后,看见偌大而威严的太极殿中并没有皇帝,虽然人声鼎沸,但给人的感觉却是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各自为阵的侪辈,趁此机会大肆吹捧,或者大肆攻击,没有谁想到了还有太子之事。

此时此刻的司马炎,还在太极殿的东堂与司马衷、司马柬纠缠不休,带上老二,完全是想在二嫡之中选一选。

因为司马轨早夭,司马衷成了当之无愧的嫡长子,可是他的思想,却早已跃出了这一方四方的高墙。

正是青春的年纪,司马衷、司马柬一路上尽是和虫虫鼠鼠嬉戏,他们学着一只睡不着觉的虫子走路,和一只冷醒的老鼠比赛跑步,更会跳起来妄想抓住自由自在的候鸟。

司马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反身就冲了上去,只把司马衷提了起来,连扇几巴掌在脸上,连着狠踹了几脚,直到司马衷撞到了墙上,他还边打边骂:“竖子,身为长兄,当为幼弟示范,如此顽劣,成何体统!”

咆哮、咆哮、咆哮,吓得司马衷瑟瑟发抖,吓得他只会哭,眼泪夺眶而出。在远方的一片海洋中,电闪雷鸣,海浪被激起,迸溅起的水花打到了咆哮的天空。可是司马衷选择了默默承受着父皇的脾气,连求饶的话都不敢多说。还是司马柬扯着父皇的裳角,一个劲儿地替哥哥求情。司马炎这才消了气,司马衷慢慢敛住泪水,一句话也不说,司马柬扶他起来,他跟着就起来,怯生生地跟在父皇后头,司马炎偶尔一回头,司马衷便习惯性地举起袖子遮住脸颊,浑身颤抖,见此情形,司马炎满是鄙夷不屑地说:“你这样子,哪像你弟弟?若是做了皇帝,便是我大晋气数尽了!”

此时此刻,司马柬正乖巧地围在父皇身边,逗父皇开心,也逗大哥开心。

“走前头!”见司马衷像聋了一样无动于衷,司马炎急得登时又动起手来,一个跨步,立在瘫倒的司马衷面前,猛地拽住他的胳膊,一把扯了起来,吼着他往前,往前,再往前,司马衷不慎栽了个跟头,被机敏的小宦官赶紧架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太极殿。

司马炎仰天长叹:“皇祖皇父,你们睁开眼看看吧,这就是要依家法所立的太子,你们忍心看着辛苦创业二世而亡?我不甘心!”

朝堂之上,已经鸦雀无声,沸沸扬扬的声音在皇帝的脚步声里哑然——毕竟整个太极殿,只有皇帝才能着履,文武官员都裸着袜子,跪坐席间。

司马炎也凭案而坐,叫司马衷、司马柬站在一旁。刚刚经受了父皇拳脚相加、恶语相向的司马衷到现在依然战栗,脸色苍白,不得不依靠宦官的扶持。司马炎白了他一眼,便看向众臣,说:“都议一议吧,朕之皇嗣,谁可堪太子之重?”

朋比为奸的党徒,此刻都面面相觑,低垂着头,偷瞄着呆若木鸡的皇长子,一时搞不懂皇帝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唯有小心翼翼地试探方能步步为营,相互之间递着眼色,推一些人先去试试。

贾充被怂恿得蠢蠢欲动,就在他准备起身的一刻,侍中任恺率先从位列起身,毕恭毕敬地吹捧了一番皇帝的祖孙三代:“陛下,高祖、文帝和陛下,都不是嫡长子。”

任恺的意思与司马炎的本心不谋而合,他很欣慰,面带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静静地听任恺继续讲:“陛下先皇二代,无不以次子之身承继大统,可见我晋之家法不同以往,乃是传贤为重,陛下尊家法行事,并无不妥。”

任恺的先声夺人,让本还倾心于司马柬的贾充,毅然决然地支持司马衷——没什么可说的,本就不是一路人,铁石心肠不能为了昙花一现般休戚与共而网开一面,所以对手的同志,便是他的敌人。

贾充直接从蒲团上起身,说:“臣以为,任侍中此言差矣!”他转身对着任恺,继续说,“高祖、文帝之时,晋国未建,未有太子哪里克承大统?直至太祖文皇帝始创晋国,以陛下为世子,才有今日,此乃遵循历代规矩,立嫡长以安天下,贤与不贤,现在怎么看得出来?”

可是任恺话锋一转,说:“我所说的次子,并不是二位皇子……”任恺环视群臣,终于道出了他的本意,“我以为,陛下诸子皆弱,难当天下之重,齐王乃先帝嫡次,又天纵英才,文皇帝也深为属意,臣以为当以齐王为储。”

任恺的谏言,顿时湮没了整个大殿的一呼一吸。齐王的一党也颇为震惊,由于事先并无准备,而齐王又不在朝,此时此刻,只有唯唯诺诺,瞎起一阵哄,令皇帝顾忌齐王的雅望;贾充也被任恺的提议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虽说他与齐王之间是翁婿,但也是有名无实;而正是翁婿之情,让他也不敢再有微词,免得悠悠众口说三道四,他悄悄地回到自己的位上,寄希望于他人。

司马炎一听,当然不高兴了,但并没有过多表现,只是把愤怒发泄在不成器的儿子身上,在心中强行定下此事,他吼来了二子:“来吧,拜一拜你们的大臣。”

司马衷扭扭捏捏,捱了很久才走到台前,见底下正襟危坐的大臣,对于他来说,难免内心有些恐惧,他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抛头露面、轻言细语。然而司马炎却没有也不愿去探知儿子的心理,作为父亲,无疑是失败的。在司马衷投来求助的目光时,报之以睚眦。司马衷伤心地回头,把无尽的忧伤藏在心里,把满脸的难堪深深地埋在脖颈之前,他想尽早结束这一切,可是底下大臣睁大的眼睛又分明像些豺狼虎豹的眼神,更加瘮人。司马衷的眼角湿润了,但他一反常态噙住了泪,对贾充作了揖,不过慌乱间竟错将右手示人,左手抱拳。

贾充当然知道皇长子此举并非有意攻击他,但敬人之姿作成伤人,大家有目共睹,只是默不吭声,只有司马炎无可奈何地吼了他:“荒唐儒子,滚下去,居然还做成女人作揖的手势!”

司马衷挨了骂这才感觉如释重负,开心地离去,贾充立马向皇长子匆匆的侧影作揖,说:“臣谢女主恩典!”

“怎么说?”司马炎觉得贾充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非常困惑,赶紧问他。

“回陛下,皇长子虽然年少,但来往于前殿后宫,肩挑皇宫几头,所以臣以为皇长子定然也为女主所喜爱,臣保举皇长子为太子,恰也似女主之心,皇长子能想到代母致意,大有一番仁君风范!”

“你倒会为他开脱。”一听这话,再有贾充一党的侃侃附和,司马炎对司马衷的将来还是有些欣慰。

然而司马柬的表现,却还有一点仁君风范。他恭恭敬敬地向任恺、贾充作揖,又执起二人手,奈何年龄太小,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句子,只得再拜。

看到此,任恺不免心中感慨万千,更激发出了他那屈原般的热忱,待二位皇子都先后离去,于是带头高喊:“贾充误国!”他走到贾充面前,同样是行了一个右手在上、左手在下的蔑礼,无不揶揄地说:“我代母向贾公致意。”

谁都知道,任恺老母去世多年,贾充自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任恺却按下他的小臂,又逐一看向群臣,义正辞严地说:“诸皇子和齐王的风评,想必大家了然,如何?”见没人回应,他又说:“齐王果然不错嘛!”

“任公!”说话的杨骏,作为二位皇子的叔外公,见不得有人诋毁宗室,还是他的侄孙子,他冷眼旁观了许久,也想了很多,诸多想法,有点胡思乱想的意味:于情而论,两个皇子中立谁为储君都可以,要把皇位生生让于他人,肯定难以接受;但司马衷这个侄外孙的确不太聪明,今后若成了皇帝,一旦遭人蛊惑,会不会像先汉武帝一般对娘亲薄情,贻祸舅家?但无论如何,自己的外孙做皇帝,或多或少会顾及戚家,实惠是有;但要想立于不败之地,当拉拢自己的侄女,待皇帝百年之后,做一个辅政之臣。想到这些,他便把一切矛头都对准任恺漏洞百出的话,说:“皇上叫我等议太子,不是叫你立太子,这是我家事,你不要以为还在魏国做驸马,处处当家事!”

“杨车骑难道不懂外戚不得干政之理?”任恺毫不客气地指责他,“后汉因此覆灭,不过区区四十年。”

杨骏自知理亏,灰溜溜地入席,但与任恺的梁子就此结下,仇恨使他逐渐迷失自我。任恺并不理会,还白了他一眼,接着说:“王者无私,陛下家事即为天下事,今朝既召我们来议太子人选,诸位应该秉公办事、凭心而论才是……”语音未落,杜友、刘良等眼瞅着贾充一党无言以对,起哄得理欢了。

双方党羽,你一言我一语,无不是攻讦。司马炎默默注视着一切,并没有制止,但是打心里烦躁,所以他朝无动于衷的荀顗悄悄地喊了几声,才使他慢吞吞地起身,站在贾、任二人中间,分别抓起二人的手,面带微笑,看着二人,尤其是看着任恺,说:“天下事,有天下公和天下母定夺,为人臣者当恪尽职守,皇上叫议,我等各抒己见便可,断不能一言为定。”

“既然荀公都出面了,我也不说了,但求诸位为千秋万世的基业着想,切莫包藏祸心!”任恺说罢,便向贾充深深作揖,这一次,是左手在上,右手抱拳;贾充心领神会,轻轻地笑了笑,似乎藏着不屑,又似乎掩藏着不屑。

这一堂朝会,没谈出什么名堂,他想要的答案,却出现两个自相矛盾的结果,“以子之矛陷子之盾”,所得得还是矛盾,最终不过是元气大伤。司马炎不敢耽搁,连夜召见了荀勖、荀顗,虽说荀勖与贾充沆瀣一气,但于大事还是有分寸的。而荀顗无党无派,处事也颇为公道。

星夜当空,惨淡得让人颓唐不安,正如冰冷的风雨侵入窗帷,动起的有,不动的也有,甚至于湿了半截动弹不得的还有,尤其是荀勖,从不掺和任何事,可。

荀顗乘犊车而来,恰在宫门追上荀勖,却顾不上招呼,争相下车,昂然直入,若即若离的两个人影,竟不闻一丝气息。雨水浸湿了履,帛簦也遮不了,索性扔了伞,提起裳,冒雨奔跑。

二人在宫门前脱履,把金首、玉首的木剑置于兰锜,这才进门进了皇上。

司马炎悬着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对二人说:“朕子与朕弟,孰能做储君?此情此景,与当初文帝在朕与齐王间择立世子时何其相似。”司马炎略微叹息,接着说,“今日朝会,没议出个名堂,二卿以为到底若何?”

荀勖紧随皇帝左右,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对司马衷的溢美之词,除此之外,还分析了齐王为储的不利:“若陛下以齐王为储君,那么陛下百年之后的灵位该由谁供奉?宣皇、文皇合该齐王拜祭,齐王之后祭齐王,后世立宗庙,定先祧陛下,想今日景帝,不正是如此?”一番道理,说得司马炎连连点头称是。荀顗在其中,若柱子般木立,也不搭腔,司马炎回头看他,问他的意思,荀顗根本不论二位皇子孰优孰劣,也不像贾充一样与任恺针锋相对,而是抬眼看远,深邃的目光穿过青砖绿瓦,随时空走向悠久,随后,他如同一位长者,语重心长地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在五百年前,有王者仁义,子嗣均已长成,各有姿态,王者年老,归位于兄长一脉,结果父子隔阂、兄弟阋墙,自相残杀,一代大国就此没落,仁义也成空谈……”

“你讲的是宋宣公的故事?”司马炎问。

“往事历历在目啊……”荀顗有些伤感,接着说,“商王代代如此,内乱丛生;先汉惠帝一脉,斩尽杀绝,王朝除此断了继承。”

司马炎听罢,如梦初醒,点头称善,但没有急于表态。因为他还需要见一个人,一个在宗室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当然不是杨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