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之姿 第六目
洛阳城内,黑得不见手指,风一阵一阵地吹起,从瓦缝间挤出去。
只在诏狱的方向,燃起巨大的火,而莫名的风更是助长了火的威力。
在一声声“走水”的呼喊声中,火终于被压灭了。
人们这才发现,偌大的诏狱中,烧死不少人,活着的,又没有塞奴儿。
司马炎连夜召见了贾充、齐王等诸多大臣,对他们一阵责备:“好好的诏狱,好好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着了火?谁的责任?你们身为宰辅之臣,现在胡儿也死了,出这么大事,你们说……你们说……朕怎么向齐王交待?”
司马攸倒无所谓,说:“陛下,塞奴儿就臣家一蓄奴,死便死了吧,臣家中胡奴甚多,臣再给太子派一个就是了。”
“朕不是怜悯一个胡种,朕是觉得此奴在太子宫为所欲为,甚至女扮男装,不像是一介女流能想到的,朕以为其背后应该有一场阴谋。”
司马攸抢先认错,说:“塞奴儿是臣所荐,但臣万不敢教她祸乱太子啊,至于女扮男装,臣更是被蒙在鼓里,执刀阉割之人早已过世,臣一直当作宦者养,臣失察……失察……”司马炎见弟弟说得情深意切、声泪俱下,也打消了顾虑,便对他说道:“朕知道,这场阴谋肯定是谋划了很久,而且歹人把我们都算计了,但是这群歹人怎么会知道朕会立衷为太子,而且笃定齐王会遣塞奴儿进东宫?看来齐王要好好查查自己的王府了。”
司马攸紧张地擦拭额头的汗水,点点头,说:“陛下所言极是,臣回去就仔细审问,反有为非作歹者,妄图毁我大晋皇嗣者,臣定叫他碎尸万段!”
“贾充,你怎么说?”
“皇上,齐王宅心仁厚,歹人正是用了这一点,才把塞奴儿塞进了齐王府,再顺着进入太子宫,祸乱太子是真,谋害太子才是根本……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全力寻找塞奴儿……当然,至于诏狱失火,廷尉自会调查。”
司马炎觉得在理,问了问齐王的意思,司马攸也没有异议,便恩准了。
就在二人要走之际,黄门却在门外禀告:“陛下,任恺求见,说是有紧急情况面圣。”
贾充和齐王四目相对,心中其实早已猜到,以任恺的人脉,宫中大小之事都能探听到,就如狗闻不得屎味一样,要是哪里出了令人作呕之事,准会引来任恺。但此刻走与不走,都很尴尬,正在犹豫不决之时,皇上叫进了任恺,这下好了,六目相对,没说一个字,可眼神却相当微妙,似乎都藏着不少故事。
“真是巧了,大家都在!”任恺笑道。
“真是巧啊,任公来得真是时候。”
“见过齐王、相公……”任恺走到二人身边施了礼,二人也还了礼数。
“任侍中这么晚了还为国事操劳,令在下惭愧至极!”
任恺笑了,说道:“贾公说笑了,臣非为国事,实则是相公家事。”
司马炎一听,饶有兴致,想听一出床笫之欢。可是,任恺的一番话却比颠鸾倒凤还要让人大跌眼镜。
“陛下,臣在太仆任上,听职官说廷尉今日多支了几匹马,臣查询了一番,特来向陛下汇报,没想到诏狱恰巧失火,臣不知道这马与狱之间有什么联系,正好遇着贾公,那就请贾公为我解惑。”
贾充明显有些措手不及,连忙撇清自己:“廷尉虽属我尚书,但支马这种小事并不用向我禀告。”
司马攸便说:“把廷尉叫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好。”司马炎正要吩咐,任恺去径直走向门口,开门叫廷尉进来。
“朕问你,支马干嘛?”
廷尉瞥了一眼贾充,不知如何,贾充便吼他:“陛下问话,你如实回答,看我干嘛?”廷尉吞吞吐吐半晌,就是说不明白,任恺也不作声,只是望着贾充,偷偷地笑,很明显,他对所发生的一切,十分清楚。
司马炎无奈,只得罢免了廷尉,命人收监。
“如此糊涂,朕哪里能指望他,把他也丢诏狱中,好好审一审。”司马炎说。
还是那间失火的诏狱,廷尉刚来,不由得浑身哆嗦,汗毛直立,每走一步都要往回看一眼,耳畔萦绕着无数冤魂的叫喊,他的头脑中还不停闪现着火的影子。
直到牢门上锁的那一刻,他才醒悟,赶紧扑到门前,抓着木栏喊冤。
“你嚎什么嚎?”廷尉顺声望去,原来是贾充来了,廷尉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大声喊道:“相爷……相爷……我可是什么也没向任恺说啊。”
贾充冷面相对,说道:“皇上叫我来问你……”说着,他凑到廷尉身边,轻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廷尉这时慌了神,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下臣也不清楚啊,臣按相爷的要求,装成马政的人,诱那个胡儿作证,留下自白,再做一个劫狱的现场,最后杀人灭口。”
贾充听得脊背发凉,他暗自思忖:这番话要是说给了皇帝,虽说性命无虞,但荣华不再,那还得了。他又接着问:“那为什么火起?”
“臣也不甚清楚,办好事后臣马不停蹄赶往洛水边,不知道是不是断后的兄弟在诏狱杀了人后失手打翻了火把,还是另有他人,臣只顾着跑了,根本没工夫返回察看。”廷尉噼里啪啦说了这一席话,还不过瘾,继续维持着快言快语,“在半道上遇到一伙贼,上来就抢,把值钱的宝贝都洗劫一空,臣靠着装死侥幸活下来,便往洛阳赶。”
贾充极力压制心中的火气,还是平和地问他:“那人呢?”
“哪个人?”
“那个胡儿,她是见过你的,可不能让她活下来!”贾充急得已经顾不上儒雅,大声地吼了他,“你就不应该活下来。”
“相爷,你可要救我啊。”
贾充并没有回答,而是在头脑中复盘整个事件,想起任恺的种种怪异,贾充瞬间明白了,一定是任恺利用他的局作局,剩下的便是他同任恺的较量了,不过他不明白任恺为什么不当场揭发,他到底想要什么?贾充决定去会一会这个强劲的政敌,那就意味着放弃了廷尉。
见贾充冷漠的态度,求生无望的廷尉,脱下自己的衣裳,扯成细条,拴成了结实的绳子,把两头捆在牢里支出的一截横木上,半蹲着挂上了头,“畏罪自杀”了。
贾充对此不以为然。
司马炎为了君臣之谊,也宽恕了贾充的失职,整个案子便不了了之。对于贾充难得的邀约,任恺并没有回绝,只是差人转告他,贾府有悍妇,不好说事,希望纵情山水之间,这可把贾充气坏了,但又无力反驳,他也默认了这个事实,于是叫下人备马,直奔城外,和任恺恰巧遇上。
“任公真是越老越精神啊?”贾充笑道。
然而任恺并没有同他说话,而是轻蔑一笑,便拍马往北驰骋,贾充喊也喊不住,只得无奈地追着他跑。两个人,两匹马,不知跑了多久多远,直到马累了才停下。任恺从马上滑落,坐在空旷的草堆上,见四面坡丘起伏,青草飞鸟铺了一地,把逐夷、脯腊、蜂蜜和益智果粉摆上,他靠在马腿上,唤来鸟儿,与他慢慢地吃起一块一块的甜脆脯腊,共喝一口桑落酒,自由自在,活像神仙。贾充立马在他的面前,看着邋遢的任恺,不由得厌恶,立即驱马上前,泥和草飞溅,沾在任恺的吃食上。任恺并没有生气,他周旋于几匹马之间,索性将随马携带的所有吃食全部扔在地上,使劲践踏。
“现在,我们都没得吃了。”
“我可以回去吃。”
“这里是巩县地界。”
“你带我跑了这么远?”
“不跑出洛阳,尊夫人找得到……我看你吃什么!”任恺惬意地舒展了手脚,说,“我反正吃了些,能回洛阳。”
“那我便去巩县吃。”
任恺又躺了下去,说:“到了巩县,记得请我。”
贾充笑了,他也下马与任恺躺在一起,偏头对他说:“任公此番邀约,有何贵干?”任恺却卖起关子,告诉他:“廷尉冒用我太仆寺的名义劫了诏狱,半途遇袭,此事和贾公关系大吗?”
“不大……不大……我也不明白廷尉好端端的救个胡人干嘛。”
任恺看他紧张的面目,没有戳穿贾充的谎言。
“那是自然。”任恺说,“我命人搜寻御马,发现了现场,把廷尉叫到了皇宫。”
贾充并不一定相信任恺的说辞,在他看来,任恺一定藏着很多秘密,但如果真如他所言,那就意味着暗中还有一股力量,在默默注视着,而此番冒险出来,肯定也是为了杀人灭口。不过,没人愿意再去深究。贾充故意岔开了话题:“你到底想说什么?”
任恺直接开出他的条件:“我举荐不明,使太子宫遭受无妄之灾,也被皇上责难,这些时日,太子之师换了一拨又一拨,都不堪其用,我又提了人选,请贾公代为转交皇上。”
贾充觉得十分怪异,本以为任恺会开出什么令他难以接受的条件,结果是令他难以拒绝的条件,任恺的意思很明确,那便是继续胁迫太子,故意恶心他。
“好。”
巩县城内,酒肆林立,散发着醇香,异域的好妇当垆,搔首弄姿,向过往的客旅推销新酒。姿态各异的美女,琳琅满目,任恺拉着贾充,随便就进了一家,只见一位丰胸翘臀的白面女子,俯身在釜里舀酒,透过薄衫,一对圆乳呼之欲出。
任恺欢喜得不得了,当即吩咐酒保上些好菜:“钱管这位大人要!”
“你家里的墙都用的金粉刷成,怎么管我要钱?”
“改日补上……改日补上……”任恺笑道,“贾府富可敌国,一顿饭钱不值一题。”
二人挑了一处凭栏的桌,好妇打了好酒来,被任恺一把拉入怀,“与我一起喝酒。”
好妇不乐意了,看向酒保,酒保便走到她的身边,当着任恺的面训斥好妇:“叫你喝酒,你尽管喝,反正有人给钱,别不识抬举!”好妇立刻高兴起来,跪在二人旁伺候着,脸上不得不堆着笑。
很快,酒保端来了两碗水引饼,飘了几根莼菜,但是美女若醴,二人很快就醉了,闹着要吃东西,好妇给任恺夹了几筷水引饼和酢菹的萝卜,又给贾充喂了些蜜饯木奴,贾充拉着美女的手,当作橘干吃了起来。酒保见状,连忙走来劝阻,谁知不仅没劝成,自己还被咬了一口,气得酒保赶紧叫了些人,把酩酊大醉的二人拖了起来,一齐扔了出去,贾充居然像个孩子一般疼得大哭大闹,在地上不停地翻滚,任恺则不停地笑,哭过、笑过,在路上睡着。
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过客们以为二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乞丐,要么是吃饭不给钱之流,常常嗤之以鼻,根本不问生死,只有官府的衙役巡逻时途经此处,才会看看情况。如果遇到不死之人,又不知其籍贯,那就扔到破庙当中,任其酒醒自会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