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 第三目
趁着塞奴儿养伤之际,贾南风和孙泓成天泡在一起之时,九和谢玖才能有时间聚在一起。九感到贾南风的暴虐让自己愈发恐惧,她想铤而走险,找机会同谢玖商议,终于挨到人日这一天,贾南风携太子、孙泓及东宫众官北登邙山、纵马奔腾,一时半刻回不来。谢玖因为身怀六甲,不在此列——当然,贾南风也宁愿她不在其中,所以当九提出在东宫监视谢玖时,贾南风并未多想,满口答应。
九意气风发,头戴剪彩小人——虽然与皇亲国戚们在今日所戴的金人相形见绌,但是自己的手笔,弥足珍贵。谢玖的馆里,窗纸、屏风,都贴上了金人,映亮了整间房子。九高兴地同谢玖说:“太子妃远去,我们何不想个万全之策,免得往后惨遭毒手?”
谢玖是个没主意的人,只见她在屋里不停地走动,时不时看向九,焦急地说:“你看那贱人的戾气,动不动就残害无辜,我若不是身有龙种,恐怕早就成了游魂野鬼。我又何尝不想除她,可是没有办法啊。”“没有办法想办法,今天我来就是为你出谋划策的。”“能行吗?”谢玖隐隐有些担忧,本来勾结齐王,弄一个野女入宫,都是她所不明白之举,全靠九分析,结果惹得贾南风杀了人,这次九又南计,要是不成,贾南风的屠刀不知该挥向谁。
九看出了她的担忧,宽慰她说:“不怕,人总有熟睡之时,我们这一众宫女,可以随意出入她的寝宫……”谢玖还是不明白,九便详细告诉了她:“连日来,无辜冤死了好多宫女,东宫上下人人自危,凭着我曾为贾妃笼络人心的便利,有些惴惴不安的宫女特意找我诉苦,我想可以用她们的怒火掩埋贾南风。”
“能不能成?”
“不能成也害不着我们……”九冷冰冰地说,“让百去干这事。”
“她疯疯癫癫的,坏事还成,怎么能办事?”
“我自有办法。”
谢玖关切地问:“什么办法?”
“天机不可泄露……”九笑道,“今日是人日,才人馆里有何吃食?”
“七菜羹和棒炙。”
“好,那就多谢才人赏赐了。”
九专门扇风,让火专心地炙烤一面牛脊,割下烤白的一面,恭敬地呈给谢才人,再烤着一面。嚼在嘴里,微微鲜血和肉汁裹着椒麻、芫荽的香,迸出嘴角。喝一口腌菜羹,美哉美哉!吃完这轮,二人各自散去。
九随即招来几个贴心的丫头,详细地交待了如何谋害贾南风,虽然说得小心翼翼,但总觉得隔墙有耳,似乎浇水、弄草、做工的每一个人,都是贾南风的眼线。九的心里也很紧张,亲自盯着宫女帮百梳洗打扮,穿起太子妃的服饰,再偷偷地藏到太子妃的寝宫,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个偷梁换柱。万事俱备,九便着人去告诉了谢玖,让她静候佳音。
整个东宫,如同裹了很久的乌云,黑了很久,不见着一滴雨,但是闷得很,压得人难受。天黑了,仪驾还宫,贾南风从并车下来,同孙泓互递媚眼,便挽起司马衷的手,向寝宫而去,可是司马衷并不领情,努力地想挣开她的手,却不得行,只好垂头丧气随她一起进入寝宫歇息。贾南风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太子,她极力地卖弄自己的风骚,可是司马衷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甚至于一丝不挂地展露,也引不起司马衷的兴趣——因为她已经睡去,贾南风气得骂了几句,便提起衣衫,大摇大摆地跑去孙泓的房间,好好地享受了一番肌肤之愉。早早埋伏在外的宫女们还不知道宫内的变局,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屋里的信号,便大胆地叫了门。
“你们睡着了?为什么迟迟不开门?”
有人指了指床:“太子妃……”
“太子妃还没睡?”
“不是,是太子妃走了……”
“啊?”宫女傻眼了,意味着九的计划完全落空,可是开门之后,陆陆续续地钻出了许多尚不知情的宫女,以为大功告成。
白茫茫的一片,盖头蒙面,在漆黑的夜色掩护下,认不出谁是谁,只有躁动的声音勉强能分辨出来。
前头听了早到宫女的话,悄悄传了出去:“太子妃不在寝宫,里面只有太子。”反应过来的人,迅速朝身后喊话:“大家快离开,做自己的事儿。”这时候,整个坝子上一片混乱,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逃跑。顷刻之间,火光四起,禁卫军高擎火把围聚而来。整齐划一的黑,在火中溅出冰冷的光,似乎白色的蓓蕾,绽落的花瓣。惊恐万状的姑娘们,面对豺狼虎豹般的汉子,吓得扑倒在地,抬头环视大队人马,哭天抢地。孙泓拨开人群,笑嘻嘻地站着,质问她们:“谁指使你们谋害太子?”
“没有……我们没有……我们要害太子……”旁边之人马上捂住她的嘴,说:“我们见太子和太子妃一齐回来了,人手肯定不够,特地前来打下手的。”
孙泓听了,朝着那个胆小的宫女步步紧逼,边走边问她:“谁指使的……”
“是……不是……是……”
胆大的宫女立马搂着她,朝孙泓喊道:“她还是个孩子,她什么也不知道,你要问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
“嘴还挺硬……”孙泓手中没有真凭实据,又一时半会找不到突破口,况且太子好端端地出现在门口,还美美地伸了懒腰,令孙泓更加觉得无能为力。“一个大男人,做事婆婆妈妈的”贾南风口出不逊地跑来,拔出士兵的佩刀站在孙泓面前,一刀劈了那个说谎的宫女,九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好看着她的暴行,而自己也被震住了,害怕下一个成了自己,她亲眼见着贾南风又操刀逼向那个胆小怕事的宫女,凶巴巴地对她说:“说,谁叫你们害太子的?”“殿下,我们不是害太子,我们是要害你!你成天乱发脾气,残害无辜姐妹,人人得而诛之,我们杀不了你,其他姐妹会为我们报仇的!”贾南风气得一刀捅死了她,见她用手握着刀刃,还不停辱骂:“死丫头,竟不想死,看我不把你碎尸万段!”骂完了,贾南风又走向其他宫女,“你们要是不想死,就把幕后之人说出来。”众人看着九,泪流满面,向她的方向磕了几个头,说:“殿下,都是九姑娘出的主意。”
“你胡说!”九直接冲了出来,却被孙泓抱住了,贾南风看着她,冷笑道:“你跟了我这么久,该不会想杀我吧?”“殿下,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有此意啊?”“果真冤枉了你?”孙泓看见自己心爱之人,也于心不忍,替她打了圆场:“果真冤枉,这些死丫头一会儿说害太子,一会儿说害殿下,嘴里都没一个准,我请将这些恶妇下诏狱,好生审问。”
“不必了!”贾南风大吼一声,便随手砍了一个宫女,她要是累了,就指使禁军剁碎了她们,看着她的杰作,和默不作声的全场,她得意的笑了,用诡异的笑脸看向九,说:“我相信你,你呢?”
目睹眼前这一切,司马衷晕倒了,从台阶上一路滚落,停在贾南风跟前,她弯腰去扶,正好谢玖也赶到了,赶到太子身边,却弯不下腰。还是贾南风拉起了太子,将他的手放在她的手心,悄悄说:“多谢姨娘相救……还望娘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说了吧……”谢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但很快归于镇定,便指向寝宫说:“是百一手策划的,她想取而代之。”
“皇后的意思?”
谢玖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趁贾南风这么一问,连忙点头,但又不满齐王无所作为又坐享其成,便向贾南风讲道:“是齐王找的人。”
“我这姐夫,手伸得也太宽了吧,连后宫、太子宫都要插上一脚,狼子野心!”贾南风阴笑连连,让禁卫军把百搜了出来。看她一番太子妃的模样,贾南风不屑一顾,用一把刀抬起她的头,嘲讽道:“你这副样子,还想做太子妃,没门!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你那个老妖婆,想在东宫为非作歹,得问问我答不答应。”百没有任何回答,只是尽情地释放自己心中的疯癫。随即,贾南风扭头看着孙泓,说:“此女就是一个疯子,要么是装疯卖傻,要么是幕后另有他人,你给我查,查到谁弄死谁!”
“诺。”
贾南风蹲下身子看了一眼太子,抚摸了他的脸蛋,说:“我可怜的郎,你不要我,可我不怨你……叫太医吧。”九陪着她,去孙泓的房里,侍候二人更衣。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与一个丑陋的女人翻云覆雨,九的心里五味杂陈,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蹲在墙角,紧紧拽着拳头。哄睡了太子妃,孙泓便起身前往关押百的房间,他深知兹事体大,如果真是皇后所为,那他哪里敢查,但又不能不给太子妃一个交待。一路上,他都在思索着良策,以至于忽略了九的存在。
她追了好远,才敢大声喊他:“你去哪儿?”
“你吓死我了,奉太子妃之命,提审百,严查幕后黑手……”孙泓说得正义凛然,然而心里去很不踏实,便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尽显责备:“你跟着我干嘛?”
“跟着你干嘛?难道你让我服侍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还不够,还要我守着给她擦去你的印迹?我跟着你,我跟着你干嘛!我是去死!死了一了百了,难得再看你们这对狗男女败坏风气。”九没有流泪,羞得孙泓赶紧张开双臂,试图拥抱她,但是九甩开了他的臂膀,咆哮道:“拿开你的脏手!我一想起你这双手在别的女人身上游走,我就觉得恶心!”孙泓也急了:“你以为我愿意吗?太子妃得不到太子,威胁于我,若不从就把我碎尸万段,连同我的亲人、挚爱一并惩处……”“你的挚爱?”“就是你……”孙泓忍着委屈,说,“我已经在贾妃的威逼下,坦白了我们二人的关系……”九气得花容失色,骂道:“软骨头、贱骨头,我请你慷慨赴死,不要侮辱了我!”
“我……”话还没说,九便二章他不要再讲那些肉麻而又恶心的话了,伤心地离去,在转身之际,又郑重其事地祈求他:“我不会再与你交流,哪怕一个眼神我也会躲着,但请你放开百吧——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和谢才人的谋划,如果你要邀功,就带我走吧。”
孙泓愣了一会儿,说:“我曾怀疑过你,没想到……放心吧,我不会让我心爱的人横遭不测,如果有,那我与你一起去死!”
“滚——!我不想我死后的坟墓也不得安生。”说完,九一路小跑消失在黑夜中。在偌大的宫中漫无目的,她心乱如麻,竟不觉贾南风一行在寝宫门口看她多时了。“九姑娘不知道回家的路了?本妃给你掌灯。”九转头一看,太子妃亲自提着灯堵在宫门口,对她说:“我醒之后,唤了你好久,想你来为我更衣,你去哪儿了?和孙给使共赏这良夜美月了吧?”
一抬头,皓月当空,鸦雀无声,树影冷漠。九只是有丁点口吃地说:“我……如厕去了……”“如厕?”贾南风抬眼远望,说:“看来谢才人房里的牛肉没烤熟,如厕太久。”九猛地抬眼,只见贾南风微笑地看着她,向她伸出了手,说:“来吧,我房里有好吃的……”九不敢不从,惊恐地伸出了手,贾南风笑嘻嘻地牵起她,一起走。
谁也不知道九经历了些什么,她是被人丢出的宫门,身上没有一寸好肉,雪白的衣裳被血浸得绯红,她没有屈服,艰难爬行着。没有人在乎她的生活,就连刚刚还信誓旦旦,要和她一齐赴死的孙泓,见此场景,除了潸然泪下也打了退堂鼓。他明白,这是贾南风对他的警告,也是预告他的下场,他死死盯着九向他爬来,就像一根木头,一动也不动。九用尽最后一些力气,紧紧抓住他的袜子,用胀满血的双眼看他,孙泓心一横,扯出了自己的脚,反身进屋,火速关门,紧紧捂住嘴巴痛哭。不过,仅仅一瞬,他的良知便泯灭了,迅速拉开门,从九不知是死是活的身体旁跑过,跪在贾南风的门口,高声喊道:“殿下,给使孙泓——知罪了!”
“你何罪之有?”贾南风从门内回答他,“你同九的私情我已不追究……”
“小的该死,擅自放了百那个丫头。”
“抓回来,我就饶了你和九。”
“诺!”
孙泓仓皇出宫,心中无限幻想着送人的露车能够慢吞吞。宫外的世界,已经不可捉摸,看似平平淡淡的夜,承载着鼾声,行人寥寥无几,司隶校尉的密探却布满了整座城,他们潜藏于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暗中观察着每一个可疑的人和物。早早出宫的露车,因为驾车之人不能自圆其说,被当街扣下,密探卸下货物,正好寻见藏匿其中的塞奴儿。
“找到那个匈奴女孩了,快去报马大人!”
正巧孙泓赶到,亮出太子宫的符信,大声喝斥:“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拦截太子宫的露车。”
“回大人,这车里装了人……”
孙泓勃然大怒,抢过话头:“谁说露车不能装人了?”
“这人是司隶校尉部一直在找的匈奴女子,匈奴左部帅来人请送回去。”孙泓一听,不禁犯起了嘀咕,心想这人明明是皇后和齐王弄进来的,欲取太子妃而代之,怎么会又和匈奴攀上关系?正思忖间,果然匈奴人来了。
只听“驾——”地一声,一群匈奴人拍马而来,为首的是巫觋和盖了面具的张布。二人本来是看到争吵,赶过来看热闹,没想到遇着塞奴儿了,张布吃了一惊,但由于治伤损了音,他发不出惊叹,只能手舞足蹈。他抱起昏迷的塞奴儿,眼角挂不住泪水,使劲地摇着她。
“你们干什么?”孙泓问。
“这是我匈奴女子,我们要带走。”
“放肆,你们匈奴人什么时候能在我大晋朝呼风唤雨了?我要是不答应你们把人接走呢?”张布二话没说,冲上前抽出腰间宝剑,往孙泓劈去,只见一阵刀光剑影,头发划落,马鬃斩落,力道恰到好处,孙泓吓得坠马,来不及撞去灰尘,拼命逃蹿,二人恣意嘲笑起来:“还以为多大个人物,没想到就是个废物!”
塞奴儿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头戴金面具的张布,也一下子精神多了,拼命往后退,含着三四根手指,疯狂叫囔。张布扑上去抱住她,极力解释,奈何口不能言,塞奴儿又疯傻,不能分辨。张布只得任她挣脱,一溜烟跑没了,张布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骑马去追。
不多时,便在城门口子追到了塞奴儿,同时马玩也策马而来,两个人,两匹马,围在塞奴儿身边转着一圈又一圈。“你说你是太子宫的宾客,可有凭证?”见张布并未搭理,马玩又说:“我是司隶校尉部兵曹参军,此女涉嫌边兵潜逃京城案,需要她协同调查,你有什么话,请让太子禀明陛下询问司隶校尉。”见张布还不回答,马玩恼了,按住手中的刀,说:“竖子,我和你轻言细语,你竟然藐视我!”二人都正要发作,无意间瞥见塞奴儿在地上缓缓挪动,张布飞身下马,一把扯住塞奴儿,马玩也不甘示弱,同他争抢起来,一度将塞奴儿揽入自己怀里,张布急眼了,赶快抢回了塞奴儿,用自己的罩袍好生护着……两个男人急得又是打又是骂,倒是塞奴儿觉得好玩,嘻嘻哈哈地笑着。
看完热闹的巫觋这才过来,扯开了二人,看着鼻青脸肿的二人,笑道:“马大人误会大了,太子宫来人早就被我们赶跑了,我们是奉少主之命,从匈奴而来……”
“早说嘛,你干嘛不早说?”马玩用剑指着张布的胸膛,说,巫觋赶紧解释:“他是个哑巴。”马玩仔细打量了一番,说:“既然你们说是从匈奴而来,本来该把人带走,但是现在这女子又和太子宫牵扯上了,跑到天涯海角都不比我司隶校尉部安全,我建议把她交给我,待我好好询问,也好向皇帝陛下奏明,以免再遭大难。”可是张布不愿意,紧紧抱住塞奴儿,任她怎么挣扎就是不松手,他已然看出了塞奴儿疯傻了,伤心得直哭。
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毕竟这里是洛阳,众目睽睽之下,弱小的族群不敢造次,张布也只好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塞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