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殡天 第二目
杨艳的遗体已经穿好了寿衣,停在灵堂,司马衷被司马炎安排着答谢源源不断前来致奠的天潢贵胄。但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能按照谢玖的吩咐,和她逢人便点头,被晾在一边的贾南风见此忿忿不平,冲破人流,强行推开谢玖,挽着司马衷,接受亲戚的致禭。
谢玖当然也不认输,直接站起来,拉着司马衷,说:“太子,你要我还是要她?”
“我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妃,你是何妖妇?我一向敬重你是陛下的才人,才客气地叫你一声姨娘,你却不识抬举,强迫太子与你厮混,惹急了我叉你出去!”
“你敢!”
眼见着“战争”一触即发,杨家人和各路亲王赶紧劝架,齐王则还端庄地跪着,一言不发,好好奉行小敛之礼。虽然其他人都吆喝着要齐王主持大局,但他就是不为所动,该磕头磕头,该痛哭痛哭。
“皇后大丧,才人、殿下不可如此!”
“是啊!死者为大,二位应该一团和气……”
“还是要请齐王来主持……”
司马攸并不答腔,甚至于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可不想触这个霉头,最终,贾南风一拍木栏杆,向着堂外高喊:“左右,将这个恶婆子与我叉出去!”
士兵赶进大堂,正欲拖拽谢玖,她在极力挣脱无效后,也不再隐瞒,脱口而出:“皇孙在我腹内!”
齐王一听,再也按捺不住了,冲上去便给了她一巴掌,叫士兵赶紧把人送回太子宫。贾南风却听得心潮澎湃,都想上去踹她一脚,把腹中的胎儿踢出来,但被机敏的九给阻止,轻声耳语:“殿下风评良好,今日已经失态切不可再失礼,让天下耻笑。”
贾南风点点头,又强行依在司马衷的身边,压着他长跪于地。
巫师作法,幡幌迎风,一阵香蜡浊烟,杨艳的尸体也在一阵热热闹闹的仪式后被移到棺中,司马家和杨家的人穿着成服,一列一列地依次到灵堂里号哭,早上也号、晚上也哭,哭喊得撕心裂肺、感天动地。司马衷被耽搁了大把消遣的时间,又不能和谢玖在一起,心里别提有多难受,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发起无名之火:“烦死了,死个人这么麻烦,我不玩了!”
“殿下,母后待葬,你怎么能说这些没良心的话?”贾南风教训他,“你是一国之储,陛下操劳国事,你应该替君父分忧!”
“爱谁来谁来,我不干了,我要谢才人,我要回东宫!”司马衷像一个孩童一样使着性子,搅得灵堂不得安宁。贾南风见苦劝无效,便轰开众宦,一把提来太子,一手拿着绳子,将他绑在柱子上,这一次,司马衷终于哭了,有人带头喊了声“快哭”,群臣回过神来也跟着一齐哭,哭完了眼泪之人,便从他人的眼睛里偷了一些过来抹自己眼角。
一连几日,朝夕相哭,贾南风每天都要胁太子一同前往,也没工夫理会谢玖,也没太多留意九的动向。总算熬到了既夕之时,哭过了这一晚,后天就下葬,贾南风也难得轻松,想要去寻一寻孙泓。
她想悄悄地给孙泓一个惊喜,并没叫人提前招呼,可是临近了,又由于心中激动,她忍不住喊了一声他的名儿。奇怪的是,孙泓屋里的灯灭了,一下子又燃了,她赶紧跑了过去,却发现九在漆黑的夜里一晃而过,贾南风把她叫来:“你做了什么?”
“我如……如厕……”见贾南风有些将信将疑,九急得想要孙泓作证,可这个刚刚还和她海誓山盟的男佣,此刻却装作无事人一样,坐在自己的榻上,听着门外的动静。贾南风忽然笑了,她扶起九,说:“你去吧,我去寻孙先生……”
九着急地说:“孙先生睡了!”
“睡了屋里还亮着灯火?”
“哦……刚才有一只猫过了……”
“你在说些什么?”贾南风糊里糊涂地推开了孙泓房门,见他还睡着,而屋里又凌乱,便一把拽了起来,“你……在干嘛呢?”
“殿下,刚才有只猫过了,臣……”孙泓跪在地上,不时瞟一瞟门外,九还在外面偷看,贾南风往后瞪了一眼,她只好落寞地离去。
“哪里有猫?我就是那只猫……”贾南风坏笑着撵了过来,逼得孙泓步步后退,退倒在了困觉的榻上。“上一次让你跑掉了,这一次你逃不掉了……”说罢,贾南风像一头恶狼,扑上了孙泓……
贾南风与孙泓共度一夜春宵,两人如胶似漆般粘在一起,到了黎明之时都还没有要起的意思。而九却在屋子的一个僻静角落抱膝而泣,哭了一宿,但她不敢放声,只能时不时地啜泣,像一只猫的啼声。不知道落了通宵达旦的雨,有没有洗尽她眼角的泪?
清醒之后,贾南风自己穿好了衣裳,从孙泓的房里出来,正巧遇上长长的、一身白布的迁柩队伍,唱唱跳跳,护着灵车,把皇后的棺材运至宗庙当中。
“太子呢?”贾南风追了灵车一路,却没见着扶灵的太子,宦官们便回答:“殿下在谢才人馆里,奴婢不敢去叫,可这期限也到了,齐王叫小的抬棺先行,他领着诸侯和大臣们随后就到。”听完之后,贾南风顾不得什么礼仪不礼仪的了,想立即动身去宫馆狠狠地凑谢玖一顿,还好孙泓看出了她的心思,从屋里跑出来,劝阻道:“殿下,成大事者不掬小节,你要想为人上人,这是天赐良机!”
贾南风停住了脚,扭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便四处呼唤着九的名字,陪她一起去祖庙,开启迁柩之仪。九很久才出现,虽然衣上、身上还有些水痕,但贾南风并未在意,反倒是责备她:“我叫了你这么多声,怎么才来?”
“奴婢睡沉了,万死万死……”说着,九故意往孙泓处挪了挪身子,可是孙泓却躲开了,显然他是想刻意避嫌。九很伤心,她心爱的男人居然背叛了她,而她连一丁点的温暖都得不到,在陪贾南风的一路,完全心不在焉,连贾南风给她交待的事总也记不住。
“你怎么了?”
“奴婢昨夜难以入眠……”
“你不是睡得深沉吗?”
“奴婢是……奴婢是睡得晚……”
“你给我小心点……不要搞砸了迁柩大事……”
祖庙威严,千千万万的宗亲贵族聚了一层又一层,鼓吹洪亮,旗帜飘飘,好不盛大。第二日下葬,高大漆黑的灵车驮载着皇后的棺,缓缓地走在宫廷大路上,此行直到峻阳陵,行窆之事。贾南风坐在车中,当头指引,风头完全盖住了齐王和二姓贵戚。一路上,黑甲兵披着白服饰,手握长戟笔挺地站了一排,一直排到陵墓。华盖、旌旗既不首也不见尾,着一身华丽成服的贵人们,满脸哀戚,哀乐唱响,军马亦步亦趋,万人空巷。
天空飞舞着洁白的哀思,眼嘴之间尽显汩汩清泪。
突然,一个邋遢之人,从下跪的人群中冲出来,在宽敞的街道上翩翩起舞,婀娜多姿,宛若谪仙,看得人哭的更哭、哀的更哀,人人都沉寂在莫大的悲伤中不可自拔,只有她活在自己的生活里。
追她而来的典客馆的人,就在人群中焦急万分,想冲出去摁住偷偷溜出来的塞奴儿,又怕坏了皇后的葬礼。倒是裹在人中的刘渊一眼看中了女子裸露的左脚,认定了就是那一夜同他失之交臂的同胞,他也瞧见了另一边四处张望的典客馆人,便示意自己的属下,悄悄的、轻轻的摸到人群的最前头,不停地用匈奴语打招呼,招呼她重新归入人群。
还真别说,记忆中的母语激发了她的熟悉,竟也唱起了匈奴曲。
贾南风在车里大叫一声,士兵邀马便来,立在塞奴儿前头,威风凛凛,随即翻身下马,塞奴儿扭头就跑,把街上能拿的东西都拿了,到处丢,士兵也是随她到处乱蹿,百姓纷纷避让,刘渊倒无动于衷,站在混乱的人群中,指挥属下用匈奴语带着塞奴儿逃之夭夭。齐王喝止不住躁动的人群,连着手刃几个宦官,他骑在马上冷眼旁观着一切,已经认出了这个多次死里逃生的女孩,他恨不得杀了她,但是此时此情,他又不能造次,毕竟皇后出殡,太子不行,皇上要坐守国事,少不了他这个主心骨,送皇嫂一程。但哪里能算到这些事,正好借用贾南风之手除掉塞奴儿,又遭刘渊救去。
“这女人怎么每次都能逢凶化吉?”齐王想不通,感叹几声后,又招来亲信小声嘀咕几句对策,然后向贾南风的坐乘大喊:“一个疯女人何必大动干戈嘛,皇后下葬才是头等大事啊。”车驾这才缓缓开启,士兵们把百姓又驱了回来,吼道:“哭起来……喊起来……”
渐行渐远,齐王司马攸回头看了一眼离去的亲信,便邀马走了。不过,他走得很慢,眼睛一直注视着前方的车驾。在他的心里面,有一个人,比毫不起眼的塞奴儿可怕一百倍的人——太子妃,已然成为他做皇太弟路上的一个羁绊。
下葬之时,贾南风命人读了祭文,命人启了仪式:有巫师作法,骑兵罗列,千千万万的人站在峻阳陵周围,朝圹中扔下赙赠。仪式结束,所有的人又缓缓地回到起初的灵堂返哭。
宫人备好牺牲、醴馔和皇后的牌位,铺在几筵之上,有人跳舞、有人放奏哀,
再者卒哭一段。
司马衷和贾南风则在宫中白衣淡饭,为皇后齐衰一年。
守过了这几天的孝,司马衷憨睡如故,可是贾南风哪里睡得着,想起谢玖怀孕,气就不打一处来,她竟然拿上一根棍子,火急火燎地冲向谢玖所在的馆。九赶紧喊她,可是没什么用,她只好跑向孙泓的房间。孙泓满以为九会与自己行周公之礼,可没想到她一脸嫌弃,推开了他,喊道:“太子妃……太子妃拿了棍子去翠华馆,想要给谢才人堕胎!”
“这还得了!”孙泓抛下九赶紧飞奔了去,终于在翠华馆前追上了贾南风,他二话不说,直接跪下,抱住贾南风的双腿,劝道:“殿下,使不得,谢才人是陛下的人,如今又身怀龙种,您可千万不要惹怒了陛下啊。”
贾南风看孙泓都来为谢玖求情,把带来的棍子直接砸在了他的身上,将他打得头破血流。九心痛得大叫一声,贾南风这才抱起他,眼含热泪,说着“对不起,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啊?”孙泓吐了几口血,用颤抖的手抚摸着贾南风的脸蛋,说:“请殿下面见谢才人,聊以致歉。”
贾南风点点头,但她不想就此服软,她转头叫来了九,让她进去同谢玖谈。可是眼见着孙泓被打成这番模样,九哪还有心思,她第一次对贾南风说了个“不”字。贾南风的眼里,可容不得沙子,她一巴掌过去,把九扇翻在地,吼道:“给我滚!”九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进了翠华馆。
谢玖当然已经醒了,而且眼睁睁地看着外面所发生的一切,心有余悸,所以当九推开门的一瞬,谢玖一棒打了下去,只是她手法不精,在九的面前晃过了。
“谢才人,请息怒!”九语态平和,在门口跪着,谢玖也才恢复了镇定,问他:“贾妃叫你来弄死我俩?”
“回才人的话,我一没带刀绳,二没带毒酒,一介弱女子,如何杀得了你?”
“那你来做什么?”
“太子妃派奴婢来道歉……”话还没说完,谢玖大手一挥,道:“不必了!你走吧!”
“我走了是可以,可是太子妃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能阻止她?”
“不能!”
谢玖感到了被戏耍,一把拽上她的衣领,九急了,大声喊道:“可是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九往门口走了几步,靠在窗花前听了听门外有没有异响,然后拉着谢玖走向深处,说:“才人先入主东宫,又是陛下的才人,却被太子妃踩在脚下,按理,您才是东宫之主……”
“你……有什么办法?”谢玖惊呼。
九平静地说:“才人可与齐王互为支持……”
谢玖摇摇头:“我还道什么办法,齐王可是太子妃的姊夫,找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九笑道:“齐王妃虽是姊,但生母与太子妃生母不睦,两家已形同陌路,齐王明面上人畜无害,实则心怀不轨,意为皇太弟,太子不慧,并不妨碍他,只是贾妃精明,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是朝中并没有收拾妥当,后宫又没有支援,所以没办法对付他。你要是和他联盟,齐王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谢玖听得云里雾里,当然也听得惊乍不已,当然也觉得眼前这个奴婢的不简单,于是道出了心中疑惑:“你一个小小的宫女,哪里知道这些?胆敢离间宗亲。”九立马磕头请罪,说:“我也是听说,现在朝臣中多有人拥护齐王做皇储……”
“听谁说的?”谢玖并没有追问答案,而是反问了一句话:“你为什么帮我?”九想起了孙泓和贾南风的情事,默默流泪,却深吸一口气,告诉谢玖:“没什么,可能是纯粹出于同情吧。”
谢玖笑了:“这太子宫,我只能和太子相依,他又懦弱无能,我就是想找一个合适的奴婢都不行,还说什么找齐王。”
“奴婢愿代为效劳。”
九主动承担起了这项任务,可是谢玖还是忐忑不安。一方面是怕九本身就是奸细,出卖她:另一方面,又怕九不足以成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