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之姿 第二目
寒暄之后,筵几余温,茶饼半缺,釜中的葱姜、果瓣还残存着茶气,司马炎叫人收拾干净。又换了一拨茶膏,辅之以萸肉、甜枣,这是齐王司马攸的口味。
在打发走二臣之后,司马炎要见的便是这一母同胞的亲弟了。作为曾经景帝的接班人选和文帝的储君人选,司马炎把他放在洛阳,就是怕他回到齐国,有一种放虎归山的意思;而司马攸也乐得清静,一直以来小心谨慎,蛰伏待机,所以,他的一党人在朝中虽身居高位,却从不掺和其他朋党的事,彼此也不互通消息,只有谈到齐王,才站出来吼几嗓子,令司马炎不得不有所顾忌。
他左右徘徊,时不时问着身边之人:“齐王还没来?”宫人也是翘首盼望,很久很久,只听得牛声一叫,宫人来报:“是清油云母犊车停在了宫门口子。”
“叫齐王来。”
司马炎站在门前,着急着等待,此刻他的心里在不经意间已经没了君臣秩序,只有哥哥弟弟的守望。从宫门而来的几步路,他才感到藐藐风雨的强劲,路变得难行,溅起的水幕模糊了手足模样,连伸出门半只的脚掌也缩了回去。司马炎转身大步走向属于自己的神台,居高临下,等待齐王觐见。
“臣参见陛下!”司马攸再一次对着大哥俯首称臣,司马炎内心也很满意,叫他坐下,对他说:“今日朝会,你没来,听说你有疾,现在痊愈了吗?”
“谢陛下挂念,臣偶患温病,御医说是冬日里遭了大寒,到春必温,为臣开了方子,煎服了些,比晌午要好些了。”司马攸说着,还不时佯装咳几声,以此证明所言非虚,并非有意避嫌。当司马炎说起今日议太子一事,司马攸却又说自己身在病中,不知朝廷是非。司马炎也没有心思计较,便直接问起他的意思,司马攸不假思索地回答:
“按先王制度,都是立嫡以长……连父皇……”司马攸突然不作声了,他看着皇帝的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从轻喜到愤怒,如一条在微风中的丝带,稍稍一起伏,就别有一番滋味,自然极了。
“你是想说连父皇也是立了朕而没有立你?你对此事还心存芥蒂,那你就去找父皇,叫他收回成命,何必撺掇任恺之流来议!”
司马攸吓得赶紧跪伏于地,连着磕了好几个头,连呼了几声“没有——臣没有——!”可司马炎并未采信,余怒未消,说:“皇考皇妣多次教导朕要善待你,不然今天也是你的罪过。”发泄一通以后,司马炎平静了下来,继续说,“既然你也说要遵循先王法度,那么朕也无忧了。”
司马攸赶紧挪向前,表露自己的忠心,说:“臣司马攸乃陛下之臣,大晋之臣,万不敢有忤逆之心,臣请陛下削府中护卫以守卫太子!”
司马炎被司马攸这一招欲擒故纵拿捏住了,但也借坡下驴,收了齐王护卫,但加了齐王职权。
临别之际,他也没有多的不舍,看着齐王踉跄的步伐,他只觉得虚情假意,更下定决心,要立司马衷为太子,尽快平息这场风波。一场围绕太子人选的朝堂闹剧到此落下帷幕。贾充一党获得了胜利,但更为齐王一党所不容;任恺一党、齐王一党也许会走向亲近,晋王朝以一种看似正常实则让人啼笑皆非的方式,选择了一个世人口称“傻子”的太子,也注定了晋王朝的后半身一路坎坷。但是,失势或者无可奈何的人,并非一蹶不振,围绕着国本问题,朝堂之争只是一个序曲。
入夜,后宫灯火璀璨,灿烂的火光在雨的撕扯下,变成了一抹一抹的笔触,将天空染成大红大紫大黄,蔚为壮观。杨皇后的中宫热闹非凡,除了送礼的大臣夫人,和各宫各馆的美人,便是自家人。
与前头的热闹不同的是,司马柬缠着司马衷在后院玩着樗蒲:
在一张紫色的毡上,司马衷手绘了棋盘,削了不规则的五木投子,用潦草的笔法在投子上画鸡画牛。他先把五木置于杯中,拼了劲地摇晃,边摇边喊着“卢——卢——卢——”,而司马柬看着他的手法,双手撑案,盯着杯中跳动的投子,一个劲地喊着“枭——枭——枭——”,引起司马衷的不悦,他偏要掷一个卢出来,然而结果却正是一个“枭”。司马衷极不情愿的把棋子走了两步,气急败坏地将杯丢给司马柬,还不停地嘀咕:“都怪你,说着丧气话。”
司马柬得意洋洋,也有模有样地摇了起来,司马衷一样喊着“枭——枭——枭——”,然而事与愿违,他得了一个“雉”,比司马衷的开头多走了几步,司马衷见了更加难过。
两人就这样交替摇着五木,一个喝贵采,一个喝杂采,在棋子的追逐、排挤间,两人为胜负争个面红耳赤,竞相把单脚踩在几案上。奈何司马柬运气太差,连遇了几个空,被连吃了几个子,一切又从头开始,幼小的年纪却脾气十足,愣是将五木砸向了司马衷,还把棋盘扯裂,坐在阶沿嚎啕大哭。还在兴头的司马衷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弟弟,默默捡起五木,与裂开的紫毡一齐拽在手里,蹲在阶沿守在弟弟的身边,时不时做一此古怪的举动,想博其一笑。然而司马柬毕竟更小,一味地哭泣,这充满委屈的腔调,犹如洪水猛兽吞噬了司马衷心中的恣意,也逐渐被七嘴八舌传到了杨艳的耳里。
此时的皇后,被一套贾充敬呈的金玉血蜜蜡首饰深深吸引。红得是那样的纯粹,像鹤顶上的那一抹鲜红,但是在这纯洁的红色中,却又肉眼可见星星点点的金光,而在蜜蜡之下,缀了一颗于阗玉——都说白玉无瑕,这玉便是洁净得沾了一粒灰尘都能明辨,有两只凤凰在云中追逐。看礼单上所载,才知道些蜜蜡来自比西域还遥远的地方,生成在满是金沙的沟谷。杨艳不禁夺口而出:“贾充是个好人,为衷儿求得太子之位,还送这么厚的礼,这番情谊我们一定要铭记。”
杨骏听了,也在一旁附和:“是啊,你是没见着朝会之时,党争之激烈,就是这个贾充替我咱们家衷儿说话,把任恺驳得哑口无言。”
“任恺也不错嘛,为的也是晋朝”,杨艳说。杨骏却不以为然,以一个当事人的口吻批评起自己的侄女:“妇人之见!任恺此人心术不正,衷儿做太子那是名正言顺的,他却置祖宗家法和先王法度于不顾,偏要行废长立幼之事,为什么?还不是想凭此居功,在齐王处求个拥戴之功,届时权倾朝野,效法董卓、李傕、郭汜之流,那还有我们的好?”
杨艳听后,嘿嘿一笑,便和叔父谈论起大儿,就在这时,才听到亲近宫女来报,大步走向后院,宫女也跟着她加快了步伐。司马柬还在哭,而司马炎的手里还拽着“凶器”,不由分说就吼了司马衷:“哪有你这样的太子,还打弟弟,早如此,还不如立你弟弟!”司马柬哭得更厉害了,杨艳将他揽入怀中,好生安慰,又瞪着司马衷,问他:“你手里拿的什么?交出来!”司马衷哆哆嗦嗦地不敢摊开手掌,气得杨艳一把抢了过来,见是樗蒲,顿时怒从心中起,一巴掌呼到司马衷的脸上,厉声喝斥:“你父皇最恨宫禁中博戏,你却将此害人的物件拿来害你的手足。”
“不是我!”司马衷终于有勇气发出自己的声音,但这是徒劳的,杨艳反倒更生气,叫他跪下,抽出戒心,狠狠地敲打司马衷的手心,渐渐泛起红印,疼得他大叫,幸好杨骏夺过了侄女手中的戒尺,才免得皮开肉绽。
“太子是国本,可不能伤着!”原来,杨骏所想的并不是亲情,而是一个极具城府的臣子所具的奉承,他接着说,“给你母后认个错,向你弟弟道个歉吧。”
司马衷啜泣着双手撑地,低下头,在母后和弟弟面前叩头——
司马衷的内心是无助的,他想要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但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用一种沉默的方式去对抗他人的粗暴,以逆来顺受的心态对待天下的不公。正如鲁迅先生所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司马衷无疑选择后者,这是一场极其错误的选择,不仅是自身灭亡,而且是整个王朝陪葬。
话说回来,任恺也是无助的,他择立齐王,完全是出于公心,并非私利,所以躺在床上,想着朝堂之上喋喋不休的争论,辗转反侧。恰在这时,同样是一个忧心忡忡的男人,与任恺有着同样的思绪,自然也难以入眠,他趁着月上柳梢头,睡意正浓之时,悄悄前往任恺的宅第,一身斗篷装束,低垂着头,在昏暗的夜色掩盖下,看不清面容。
“主人家,府外有人求见,但不通报姓名。”
听了下人来报,本来郁闷得彻夜难眠的任恺,更加迷惑,既恐惧,又不解,也有些生气。惧怕的是皇帝派人来索命,不解的是除此之外还会有别的什么人也同他一夜不眠?生气之处,无非是印证了自己难眠,还有人搅挠。
任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出去见见,当他提起灯笼照亮来人的脸庞,来人也抬起头时,任恺这才晓得,竟然是齐王驾到,不禁大惊失色:“殿下染疾在身,怎么深夜造访寒舍?”
齐王探头朝里张望,轻轻笑了笑,说:“任公之宅若称寒舍,那本王的府邸可成了茅庐。”
任恺尴尬地陪笑、陪罪,齐王也很大方,一边往院内走,一边仰望天空,扭头对任恺说:“任公是睡糊涂了吧,这哪里还是深夜,本王来时就是平旦一刻了。”任恺咧嘴笑道:“齐王说笑了,臣是一夜未眠啊……”他邀齐王进了书斋,合上门,瞟了一眼漏刻,说:“已是寅时
三刻了……”
齐王也开怀大笑,嘲讽自己竟也彻夜未眠。
“不知齐王所为何事?”
在这一个黑夜阑珊,太阳蓄势待发的时刻,逼仄的一方天地,除了遍地竹简,所剩无几。一爵温酒,无人对饮,都是自拿自的鋬,自流倒酒。
“任公今日推本王为皇储,我不胜感激,然而我实无此心……”司马攸说得异常平静,仿佛是在努力压制心中的真心实意,任恺也不想拆穿他只是凭心而论:“齐王素有人皇风范,早在文皇帝时,便有意立为储,只可惜……”任恺话不说完,其意也有点明齐王内心之意。
司马攸脸色大变,拂了惆怅,夹杂失落、惋惜、自责、悲愤……,他说:“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此事皇上也一直如鲠在喉,今夜召我前去一通辱骂!”
“臣只凭一腔热血,未同他人商议,不想给齐王造成困扰,臣推举齐王,完全是出于公论,陛下诸子幼弱,二嫡之中太子太愚笨,次子又太奸滑,都非帝王之像,倒是齐王和世子最肖先帝……若非贾充作梗……”话到嘴边,任恺却及时收住了声,赶紧向齐王赔不是,司马攸长叹一口气说:“我舅这人,一向是趁风扬帆,不说他了。”
任恺冷笑一声,没有过多评论,毕竟贾充这人不要脸惯了,谁也奈何不了他。只是此次议立太子,让贾充太为得势,从开国元勋更上一层楼——添新朝元勋,今后势必挟持太子,处处打压自己,想到这些,他拿鋬的手都有些不听使唤,捏住了又放开。司马攸看出了他的心思,便说:“太子之位已定,你我只能认命,但如今太子年少,需要人教导,你曾做过太常,掌管博士、太学,何不荐举一心腹教导太子?”
任恺恍然大悟,说:“多谢齐王指点,臣明日早朝便同众人商议,但我绝不认命。”
齐王也没有继续规劝,毕竟他也有自己的打算,好让自己的行为支持获得更多支持。但是他依然做得很平静,摘取任恺话语中一丁点错讹,便掩嘴打趣道:“任公此言差矣,今日已是明日。”说罢,他指了指漏刻,任恺顺着所指看过去,平旦将逝,不禁仰天大笑:“白驹过隙,臣与大王匆匆一晤,不料又是四刻过了。”
“日出将至,公当入朝,我随后就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