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 第四目
杜预不敢冒然前行,抱怨道:“太子也在此,贾充竟然不出迎?”
张布听到,把肩上靠着的塞奴儿悄悄塞给马玩,按着刀慢慢向前挪步。“你干嘛去?”马玩问。然而张布的眼中,只有千千万万的行人后那一个静静等待的人——他再也熟悉不过的人。
一声擂鼓,凌乱的人群渐渐有序,是百戏在广场上演了:角落里的兽圈,野兽竞相角斗,在驯师的一声令下,演出不同的节目,无不令人拍手称赞;一隅的坝子,围了一圈相扑、翘关、走索、爬竿、冲狭、跳丸、旋盘等表演,着实令人眼花缭乱;而穿心、屠人、断舌、吐火、变活……诸法,又不禁令人啧啧称奇,品头论足间破着迷。又一声擂鼓起,舞者一群群,千姿百态的身形,吸引了万人空巷,人们纷纷驻足观赏这难得一见的歌舞百戏、鱼龙曼衍。
一不留神,司马衷溜进了人堆中,张布也冲了进去,二人目的不一样,但所历却完全一致,刚一入场,热闹的地方瞬间归于平静。贾充和杨济看着被人群冲乱的二人,向司马衷、杜预施礼道:“太子、将军来我襄阳,理应出城相迎,但老夫以为不够彰显我晋朝国威,所以请了歌舞百戏,隆重欢迎!”还没等杜预开口,张布拔出刀就杀了过去,杨济还没反应过来,贾充转身就逃,可怜了身边的随从,被他一一推出来挡了刀。
“这是什么意思嘛?这是什么意思嘛?”曹不流喊了几嗓子,赶紧把吓得瘫软的拽了回来。塞奴儿看着血光,眼中充满了惊恐,历历惨景怪异地浮现脑海,她痛苦挣扎,马玩却很淡定,只是紧紧抱着塞奴儿,吃力地捂着她的眼,说:“没事了,没事了,看不见就没事了……”他朝张布大喊:“你疯了?塞奴儿受不得刺激了,她要跑,又要疯了!”张布停下脚步,扭过头来,远远地看着马玩和塞奴儿还在苦苦僵持,曹不流和太子宫也连忙搭把手。
张布赶快往回走,杜预和几名亲信挡在他面前,说:“我就说你平白无故出现,肯定有阴谋,都是太子仁慈,让你这个奸细钻了空子,敢在我襄阳大营刺杀主帅,你胆子也太大了吧!给我拿下!”
众人挥着而上,张布到处躲闪,道:“我不是奸细,我不是……”
“少废话!”
见张布和杜预打了起来,贾充和随护连推带踹地闯入一处民宅藏了起来,喃喃自语道:“这襄阳我初来乍到,这伙人也初来乍到,却为什么追着我砍?”“我看那杀手的表情,分明是和大人有仇。”贾充顺手拿起身边的一只破碗,只见半碗泥浆,气得砸了稀烂,道:“朝中老夫只和卫瓘不对付,这老不死的犯得着派人跑这么大老远的来杀我?”“莫非是东吴的奸细?”“东吴的奸细我能不知道?”贾充脱口而出,马上他意识到不妥,赶紧支走随护,道:“杜将军几个人撑不了多久,你跑到大营多搬些救兵来!”
贾充百思不得其解,按说朝廷对吴用兵一事,还是他通风报信,东吴总不能过河拆桥吧?但不是东吴,又会是谁千里迢迢追随太子到襄阳来杀他?看来树倒猢狲散,自己一旦离开洛阳,便凶多吉少,想到此,贾充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努力想法回归洛阳。
门外的喊杀之声,瞬间清晰了起来,贾充顿感不妙,悄无声息地爬向内屋。耀眼的一道光,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身上,定睛一看,一个血淋淋的汉子顶在门口。“伤了?”贾充故作镇定道。杜预随之而来,张布连忙关上门,举起手中刀,向贾充砍去,说时迟那时快,屋顶上吊下些人,拖走了贾充,围住了张布,一个个喊叫着冲上去。
“老夫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杀我?”贾充在铠甲勇士的保护下,质问他,张布答道:“老朽,你不认识我了,河内太守的儿子!你把我爹怎么样了?”贾充狂笑道:“看来你我缘份未尽啊,三番五次见面,我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不过你爹就差些缘,从凉州失了你的消息后,我便将他碎尸万段。”
张布仰天长啸,连地上的尘土都飞起来,马玩、曹不流也为之一震,司马衷更是仰翻在地。“我在凉州陷入大军重围,是家丁告诉我全族上下都被你扣押了,我绝望了,选择了坐以待毙,没想到,天可垂怜,竟让我不死,让我背负仇恨,杀你这个杀父仇人、伤爱仇人!”
“你爹连你都杀,我杀了他,也当是为你雪恨了,你不谢我便罢了,还要杀我……不能让他坏了朝廷大业,剁了他!”贾充叫道。
马玩将塞奴儿交给曹不流,夺了一把刀,奔向张布,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一柄柄长刀,伴在左右,向众人叫嚣:曹不流见状,又把塞奴儿推给太子,也夺了把刀,但他长跑变小趋,站在原地吼了几嗓。
“贾都督,你做错了,就该认罚,别人说你你要听着……”司马衷把神情呆滞的塞奴儿推给宫女,走了几步,说,“你没有理,不能打别人!”
“殿下,这不是宫中小打小闹的事。”贾充唯唯诺诺。
“你们两个都要打手心,打完了要和好。”司马衷笑道,“这是何夫子教的。”
“太子,这可不行啊!”贾充惊得瞪大了眼,周遭的士兵不约而同地收了刀,齐刷刷地退去,那乒乒作响的声音,拍得疼。马玩、曹不流一脸坏笑地跃跃欲试,杜预小声地在司马衷耳边说:“殿下,军营当中,没有戒尺,权且记下,等凯旋之日,找何夫子借用。”
“何夫子已经作古!”
张布匍匐到司马衷跟前,哭道:“殿下,贾充杀了我全族,我恨不能扒其皮,饮其血,请太子为我作主啊!”司马衷哪有什么主意,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贾充不对,张布也不对,于是留下一句“不许你们再做坏事”就离开了,杜预更加小心护送,只有杨济带了些人手留了下来。
“走吧……走吧……太子会替你作主的……”马玩向张布伸出了手,但张布死死盯着贾充,并没有离去之意,曹不流摇头晃脑地拉走了马玩,临行前,马玩有意无意地将地上的一把刀踢到张布跟前。
张布拿着刀,便朝贾充砍去,年迈的贾充不顾年迈,拼命地奔跑,把沿街所有的物品都扔在路上。“都督,贾都督岁数大了,我们不帮忙,皇上那儿不好交差啊。”看杨济无动于衷,手下不由得捏了一把汗。杨济却看着在房前屋后、柱子周边和张布周旋的贾充,忍不住笑道:“不急,你没见着贾充在那边还玩得挺开心的吗?他要是招架不住了,早就喊人了,你们有所不知,贾府的夫人比这张布还要厉害,论跑他还不输别人。”
众人哈哈大笑,但也不敢掉以轻心,紧紧尾随张布,随时准备营救贾充。
杨济隔了老远大声喊道:“壮士,听我一句吧,你这事儿,你自己也管不了,得皇上来管,太子知道了你的冤情,那就是皇上知道了,我们一定具实陈奏,皇上明察秋毫,会还你一个公道的,你现在就是杀了都督,难道能全身而退?眼下大战一触即发,你若擅杀朝廷命官,损了统一大业,不仅报不了仇,还会留下千古骂名,令尊令族蒙羞九泉,你这美貌的爱人谁不照顾余生?”杨济往前走了几步,又喊了一遍,快要走近时,贾充却从石阶上滚落,又绊倒在自己丢的陶罐碎片前,伤了手脚。杨济双眼一闭,小声喊道:“完了。”张布举起刀,向贾充劈了下去,卫士飞奔而上,却被刀锋溅起的石头挡下脚步,贾充吓得长舒一口气,闭上了眼,卫士赶紧将他抬走。
张布拔出刀,朝四面八方的墙壁一通乱砍,发泄着自己无能的愤怒。杨济慢慢靠近他,一身铁甲套了红裳,显得气宇轩昂,阴笑道:“杀贾充,简简单单,你啊,太浑了,搞得满城风雨,蛰伏待机,祝你成功!”张布猛地扭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帮我?”杨济笑笑,拍拍他的肩头,说:“留下来,我护你们周全,贾充那儿你不用担心,没人会听一个书生的,但你离开大营,只怕凶多吉少。”
“我和你素未谋面,为什么要帮我?”
杨济笑了,转而又咬牙切齿地恨道:“我敬你是条汉子,我恨贾充谄媚,凭一条舌头取悦君王,好处占尽,我兄弟还要处处依着他,我不想让他占了这不朽之功。”
“这么说来,是我帮你。”张布也轻松了,赶紧拜倒在杨济跟前,“没想到我处心积虑,却不如将军谋划得好,小人愿为将军立功!”
“对了,听说你的父亲是太守?”
“正是,河内郡守!”
“你的黄籍中怎么写的?”
张布流利地背了出来他的出身:“使群张布,河内郡温县千业里,年廿八岁,长七尺八寸,黄色。父河内郡守张……”张布哽咽了,提起父亲的名号,便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向外人明言,杨济扶起他,掸了掸他身上的灰尘,转身告诉身边的亲信:“叫主簿为他造军册,在大营从事。”
“今后你就没了黄籍,只有军籍了,你生生世世也要投身军营!”杨济又明确告诉张布,没想到张布一口应了下来。
但是星夜时分,张布却带着塞奴儿偷偷溜出了大营,一路上东躲西藏,寻找藏身之地,突然之间,火光四起,追兵一拨接着一拨,每一间的屋顶,都布满弓弩手。杨济立在雄雄的行伍前,高举火把,勒马来回转悠,朝张布所藏之处喊道:“出来吧,重色轻友之徒,跑就跑吧,却连朋友也不带上,都跑我这儿寻你来了!”说着,他使人丢出了马玩和曹不流,不停晃动火把,又向张布藏身之地继续喊话:“回大营,本督罩着你们,出来了就不好走了,这两个卖友之徒,本都权且帮你杀了,免得你生闷气!”
不一会儿,张布抱着塞奴儿走了出来,跪在杨济面前,泪眼婆娑,杨济拿火把照了照,便丢到一边,“说!”
“小人打算藏好塞奴儿,再来事奉……”杨济手一挥,说:“用不着,跟我回去,大营中有的是安身之所,区区一介女流,本都要是还护不住,这吴地我都不要了!”
张布站了起来,朝杨济缓缓而行,将士们拍起马,围着几人转了半圈,兴奋地依次返回大营。
再说贾充在邸,怒气冲冲,一股脑全撒在侍者身上,要不是手脚有伤,估计侍者少不了皮肉之苦。杨济带着一身戎装的张布前来慰问:“大都督伤势如何,诸将想来……都来问我指挥之事……”贾充躺在床上,呻吟道:“我这浑身伤,一身痛,到处是血,哪里带得动哟,杨都督……”
杨济笑道:“大都督安心养伤,前线战事有我同几位将军商议!”
“那就有劳都督了,我反正也不懂军事,讲了我除了叫好也做不出什么了。”
“您是大都督,前线战报我会叫人随时报送……”
“也好……也好……”
“您歇着吧,在下告辞!”
贾充却一把抓住杨济的裳,问道:“那个张布怎么处置?”
“这种人,按律当充军!”
“充哪儿去了?”贾充拊膺长叹,心中甚是欢喜,少说也是千里之外苦寒之地了。却不料他只猜中了距离,没猜中位置,只听杨济斩钉截铁地回了两个字——建业。
贾充大惊,顿感伤口崩裂,血流如注,一下子失了精气,杨济领着张布飞快逃离,路上杨济回头看看张布,说:“往后每次捷报,由你呈报大都督,让他急火攻心,慢慢死去,你稍稍一吓唬,就可要了他的命,谁也验不出死因。”
“他能不认识我?再说这捷报还能害人?”
“刚才不也没认出你来?”杨济说,“你这身打扮,装得很好,贾充这伤,不昏昏然十天半个月是捱不住了,我们一打胜仗,他在吴的生意就少了一分,捷报如同丧报,怎能不急,放心去吧,但班师之前你不能轻举妄动,事成之后,你带人回塞北。”
“我如何保全?”
“谁问你都这样说,就会平安无事!”
而无所事事的马玩独自一人在帐中喝起闷酒,自言自语:“说好了送塞奴儿回去,我害了我叔,谋划好一切,结果才出狼窝,又入虎口,怎么得了喔!”
“多好的一个女孩,被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显然,刚刚才陪完太子的曹不流听到了马玩的叹息,微笑地撩起帘子,说出了他的心声,“你也喜欢塞奴儿?”
“我不……不……”
“骗人嘛……”曹不流笑道,“你的眼神出卖了你,张布被仇恨冲昏了头,连心爱的女人都不顾,确实不好,可眼下不让塞奴儿受伤害,彻底治好他的疯病才是大事,你要用心啊。”
马玩咽了一口酒,道:“我知道……我明白……可这横刀夺爱的事,我做不出。”
曹不流捧腹大笑,不忘了提醒他道:“做不出就不做,我也不是那种强人所难之人,现在张布在军中干大事,把塞奴儿托付给了你,你可得看好了,别出什么岔子,安心待在襄阳吧,这仗没几年不会消停。”
“这是当然……我心中就她一个女子……”马玩不禁酒后吐露真心,曹不流也没有多嘴,陪他再喝了一会儿酒,就回了他的帐中。
于路所见,月光娇好,花花草草都沾上了柔白,兵器和铠甲的锋芒如天上的星。曹不流为自己将要得逞的计划而沾沾自喜,他不禁躺在草坪,沉沉睡去,直到清晨被一股马尿浇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