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 第一目
司马衷在跌跌撞撞中也渐渐成长,好玩的心性却没有一点儿收敛,在宫中上蹿下跳,弄得鸡飞狗跳,当然读书也荒废了,也没人再关心他的功课。
毕竟,司马炎夫妇倒欢喜起来了,因为司马衷的婚事被摆上了议事日程,娶谁家女子呢,也算是阅女无数的司马炎心里稍一琢磨,很快便拿定了主意,火急火燎地跑去杨艳的寝宫,明确告诉她:“朕意已定,娶卫瓘家女儿为太子妃,卫家教养好,族中多出美人,嫁进皇家也是一贤妻良母。”杨艳见司马炎心意已决,当然自己又没有合适的人选,也赞同了,司马炎赶紧命任恺传旨召远在边关的卫瓘进京,但不说明原委。这可把任恺高兴坏了,要知道,自从庚纯被罢黜之后,任恺如同被翦除了羽翼,卫瓘回来无疑是一剂良药,抚平伤痛。任恺在拟诏之后,料想到皇帝一定想要婚配太子,便悄悄夹带了一张写有“太子欲婚”的字条,一起卷进圣旨中。
了却大事,司马炎知道儿子又小又蠢,根本不懂男女之事,儿媳妇嫁进来,没几天就得跑,司马炎可丢不起这脸,便唤来自己的才人谢玖:“太子即将成婚,但年纪尚小,还不懂得男欢女爱之事,你是朕最亲爱的嫔,朕派你去太子宫,为太子侍寝,教一教男女之事,但你可要记住你是朕的女人,可得为朕守住了身子啊。”
“陛下,妾是您的女人,您不认,可算起来我也是太子的姨啊,恐怕天下议论。”
“议论什么?”司马炎有些不高兴了,“议论太子乱伦?还是议论朕乱伦?”
谢玖点点头。
“那好办,朕现在就便废了你的才人称号,叫太子今后纳了你,也不怕别人笑话!”司马炎笑道。
“不……不……妾这就去……这就去……”谢玖有些失望,“等妾教好了太子,迎来了太子妃,便回来侍候陛下。”
“再说……再说吧……”谢玖没有得到保证,眼泪夺眶而出,便想扑进司马炎怀里,岂不料被司马衷迅速推开,栽倒在地。司马衷起身就走,谢玖瘫坐在地上,狠狠地捶打地面,心里极其不甘。
然而又有什么法子呢?身为屠夫之女,能入宫已是莫大的荣耀,娘家已无依靠,她在哭闹之后,还是只有悻悻而去。可是司马衷对于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显得极度排斥,见人就躲,一连几晚都蜷缩在床头,谢玖怎么唤都无济于事,只有静静地退出去,但她一踏进房门,就看见司马衷便钻到床下趴着。谢玖始终彬彬有礼,耐着性子地请进请出,试图以此唤醒司马衷的热情。但于事无补,她也渐渐魔怔了,寻了支长杆照着床底一阵乱捅,打得司马衷抱着头爬了出来。谢玖没好气地看着他,揪着他的耳朵,把在司马炎处受的窝囊气全发泄在这糊涂蛋的身上:“殿下都要成婚了,还不懂男欢女爱,皇上叫我来伺候你,你哪怕是个傻子也得跟我睡觉!”说罢,谢玖便把司马衷逼到床上,三下五除二便褪去自己的衣裳,又把司马衷扒个精光,捂着他的嘴,狠狠地给他上了一课。
司马衷哭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哭得委屈至极,谢玖却挖苦他:“皇上把我召来,哪怕是坐着羊车在后宫兜兜转转,就是临幸不到我,那我就好好地伺候伺候你,把从皇上那里失去的全部找补回来,只要我诞下皇嗣,你做了皇帝,我要你给我家鸡犬猪羊都封侯拜相,今后天下就该姓谢的了!”看着只会哭的司马衷,谢玖还在骂他:“你真是个废物,当今皇上英明神武,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东西,看来你们司马一族上辈子造了太多孽,全报应在你身上了,不准再哭了!”
司马衷哪里肯听他的,还是张着大嘴哭喊,谢玖一掌一掌地扇他,扇得越重,他也哭得越凶。哭累以后,倚着榻沿睡着了。“真是头猪,睡得够快啊。”谢玖报怨道,也不管他凉不凉,自己倒钻进了被窝,做起美梦。
虽然宫中已经在悄悄张罗着婚事,但是司马炎却依然保守着秘密,连早朝之上,说的都是军国大事和太子的教育问题。
“太子已然长成,但是师傅换得多,学艺不精,朕很忧虑,诸卿今日议议,推一个甚为合适的人来,切不可再造成龌龊的往事。”
任恺看看贾充,不断地使眼色,贾充会意,但他却并不是完全慑于任恺的胁迫,毕竟死无对质的事,也不好追究,他是另有打算:好不容易争来的太子,被任恺夺了去,虽然自己搅了局,但任恺不可再留,扳倒他才是头等大事,毕竟现在皇子又添了些,太子或可再议。
只见贾充悄悄拿出张纸条,已经珍藏多日,任恺也是瞪大了眼睛,听他念出自己设定的人选,“陛下,任侍中忠心耿耿,自责于识人不明,险些害了太子,便与臣好生探讨了太子的教育,还专门草拟了二位贤师,臣以为难得……”贾充话还没说完,司马炎便说:“既然是二卿的共识,想必这二人定能扭转乾坤,呈上来,朕看看是谁。”贾充没有照做,把纸收了起来,任恺急得都想在大堂之上喊出来,贾充全然不理,直接报出了自己的人选:“臣等以为荀顗为太傅,任恺为少傅更为妥当。”
任恺闻言,心知这是贾充的算计,在外人看来确实亲近了太子——这是任恺一党所追求的,但实际上去了太子宫,就意味着和皇帝疏远了,从此远离权力中心。千算万算没算到贾充居然会将计就计,把自己推到火坑中烤,任恺大失所望,便直接喊道:“贾充,你指使廷尉劫狱,陷害于我,该当何罪?”
“欲加之罪。”
“陛下,臣查实廷尉支马一事,实则是贾充的诡计。”
“证据呢?”冯紞问他,“宰相好心推荐你做太子少傅,不正合你意,你居然血口喷人!”
“你……”任恺不好辩驳,毕竟廷尉已自裁,再也找不到蛛丝马迹展开调查。恰在此时,齐王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任侍中,廷尉劫狱遇贼,火烧诏狱逢凶,这些都是过去事了,你不要揪着不放,免得再被人抓住把柄,眼下太子的教育才是国之大事,既然任公时常为太子之事忧虑,那么就该悉心教导太子。”
大臣们都还沉默在任恺的叫囔中,没人想起无人向齐王透露过廷尉劫狱,半道上又遇着盗贼的事,任恺回过神来,明明自己才是始作俑者,没想到齐王才是潜藏在黑暗中的那只黑手,几拨人马扭在一起,乱作一团,放跑了那个对谁而言都是筹码的塞奴儿。但他不明白,为什么齐王会掺和进来——或许也和太子之位有莫大关联。但子虚乌有的事,齐王肯定不会承认,只好把矛头对准了贾充。
他默默选择了接受贾充的美意,司马炎也高兴:“还是齐王说话有力度。”不过他倒不想坐看贾充一家独大,他没等齐王说话,便接着安排,同意让任恺担任太子少傅,却不让他去太子宫,而是继续担任侍中。这样的安排,对贾充而言,完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对任恺而言,则是体察到皇帝对自己的信任依旧。所以,他灵机一动,准备回报贾充,便向皇帝请求:“陛下,贾相老成谋国,举贤不避仇,令臣佩服,如今胡酋秃发树机能猖獗,阵杀刺史,祸害北疆,臣深感忧虑,今日贾相鼓舞了臣,臣也想学贾相举贤不避仇……”
秃发老贼,可以说是司马炎的心腹大患,北方之乱,到现在都还没平息,朝廷几乎都不愿提及,而今任恺主动提出来,想必是有了解决之道,所以司马炎像抱住救命稻草一般询问他:“这么多年了,朝廷被此贼害得近乎忘了此事,公有何高论?”
任恺说:“臣看这些年态势,朝廷只管西北的钱粮,不问其他,让众将各自为阵,放开手脚去打,本意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然而诸路兵马恰恰没了主心骨,常常被各个击破,臣请派遣一朝官亲自督阵,代天巡狩!”
“谁?”
任恺一跪,郑重其事地说:“臣请加授贾相都督雍梁秦凉等州诸军事,统帅诸军杀敌建功。”说罢,任恺起身看着贾充说,“此等功业,公不加爵也要荣及子孙,自先汉冠军侯以来,诸臣梦寐以求的‘封狼居胥’之志向,将在公身上实现,同霍去病齐名后世,是何等荣耀,望公不要推辞!”
贾充一时陷入困厄之地,任恺此举,无疑将朝廷军权交了一半给他,也让皇帝的疑心多了一重,冯紞被一时迷了心窍:“宰相若是应许,我第一个请缨。”
“你瞎起什么哄!”
见贾充火起,荀勖赶紧拉了拉冯紞衣袖,示意他赶紧回位置上坐着。贾充一时六神无主,无奈之下,只得跪在地上,拱手说:“臣不行,臣不习北方气候,恐怕没走拢就死了!”司马炎听了,开怀大笑:“你不要这么作贱自己嘛,朕意已决,你就不要再废口舌了。”但同样他的心里也不想看着任恺没了坐大,不过,任恺的想法很好,这么多年了,朝廷是该作个了结了。
这一局,双方打成了平手,然而任恺似乎要略胜一筹,毕竟自己还身处洛阳,贾充却被发配边疆,运气差点,也许还会身首异处。
退朝之后,贾充便落寞地张罗起赴任的饯别,小气得只找了个亭子,备了几杯薄酒,请了几个知己。亭外荒凉,小路是上车辙深陷,亭后矮丘长着浅草,风也无力地吹。
贾充举杯便说:“长亭送别,自古都有种离别之伤,我却可是身死他乡啊。”
“也不是这么悲吧。”荀勖笑道。
“荀公就不要取笑于我了……”贾充很快反应过来,“有转机?”
“太子该成婚了……”荀勖感慨道,“虽然宫中消息禁绝,但任恺包藏祸心,把事儿泄露给了卫瓘,这老头此番奉召进京便是为女儿婚事,我在禁中眼线能有机会探明及时报于我,贾公何不趁卫瓘千里迢迢之机,先嫁妇皇家?”
“可是事情仓促,皇上能回心转意?”
荀勖笑了:“宰相此前给皇后的贺礼,娘娘现在都在和宫人提及,请尊夫人再奉贺礼入宫当面谈,我同荀顗说服皇上。”
“荀顗可是局外人,凭什么帮我?”
“就凭今日早朝你荐他做太傅。”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贾充说,荀勖却轻松地笑了,道:“此人极好虚名,若得了便宜不寻报答,怕世人耻笑,放心吧,我去同你说。”
贾充看着案上的酒水,惭愧地说:“那就有劳中书了,贾某太小气,竟不知道备上酃湖之水以遗贵人,改日我亲自奉上佳酿与公!”
荀勖对众人笑道:“都说石崇、王恺富甲天下,我说贾相是财不外露,就凭这皇家祭酒都能从吴地辗转到手,若与石崇斗上一斗,说不准石崇公还难不出与之匹敌的宝物,这酒我不敢自专,改日定来喝公家喜酒!”
“荀公不要,宰相送我,反正在贵府也是放着,我日饮千斤不说醉。”冯紞笑道。
“诸公取笑我。”贾充端着酒杯陪笑,引得在座宾客无不哗然。
话分两头,一边是郭槐拿着凉州刺史孝敬的珠宝进了宫,一见皇后,还没等杨艳问话,郭槐便跪地上叩头:“娘娘,臣妾听说太子将成婚,特来道喜。”
“你怎么知道?”
郭槐站了起来,根本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截了当地说:“我家男人说的,有个叫任什么的,给人写信谈到了……”看似无意的回答,实则背后早有谋划,字字诛心,杨艳冷哼一声便问他:“带的什么礼啊?”郭槐这才想起正事,赶忙从袖管里取出一个精美的漆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串项链,有黄金珠、祖母绿、蓝宝石和紫水晶。“这是从西域行商手里买来的,说是大秦国宫中的宝贝,臣妾不配,就想敬献皇后。”
杨艳拿到手中仔细观赏,目不转睛,直道:“好宝贝,好宝贝,西海之西竟然也有如此精美之物,卿家真是有心了。”
“好物自然该配好妇,我家女子丑,不如卫氏,不敢笑东施。”
杨艳笑了,“此言差异,如此宝物,他卫家也无祸消遣,既然是你贾家的东西,还是贾家人戴得安生。”杨艳说是这样说,可爱不释手,始终不肯交还郭槐,郭槐看出了她的心思:赶紧又跪下,诚惶诚恐地说:“皇后乃国母,艳绝天下,妾愿将此好物,敬献女主。”
“起来吧,好好地送个礼,何必整这么多礼数,要论起来,该我行礼才是。”
“可不敢,您是天下母,我是天下奴,奴婢自然该服侍主母。”
杨艳没有往下接话,而是问他:“你是不是有个小女儿,长得还可以。”
“妾家女儿都丑,不敢入法眼,还是卫氏有姿色……”
“什么时候带进宫来让本宫瞧瞧。”郭槐不知此时该笑出来还是收敛住,憋得她半天才说出一个字:“诺。”
另一边,荀勖陪同荀顗也来到了司马炎的身边,这倒让司马炎有些疑惑。“二卿如此着急见朕,有何事?”
“陛下,臣领太尉,边郡多次来报说主帅征东大将军卫瓘自离州之后便多日不知军,不明去向,臣几经查询未果,臣想着此人多次请求回朝陛下都未应允,怕是赌气出走,特来请示陛下如何是好。”荀顗随便编了个理由。
司马炎听罢,哈哈大笑,心想是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不错,连亲近大臣都瞒过了,于是得意地说:“本来打算等卫瓘回京再说,既然二位卿家主动询问,朕便实不相瞒,是朕一纸诏令叫他回来,同他结成儿女亲家。”
“如此,可喜可贺,臣等恭喜陛下。”荀顗略微停顿,接着说,“这大喜事,陛下何故藏着掖着?”
“朕是考虑到卫瓘久在边疆,又统领大军,若是得知将与皇室结亲,以外戚结交地方,岂不是又一大势力,所以朕另找缘由将他召回,许以朝中官职,剥夺军权……”
“怎么,卫瓘也不知道此事?”荀勖岔了一嘴,故意惊讶。
“朕不让说,谁敢泄密?”
“可是天下已经议论纷纷,连臣也有所耳闻……”
“无耻!”司马炎几乎是吼了出来,气得袖子扫落了烛砚,一肚子的火全撒在二人身上,“你们明知故问,分明是故弄玄虚,该死……该死!”
“臣只知道谣言不可信,所以没先说,但臣以为陛下做得不妥!”荀顗一口气把话说完,司马炎仍不解气,质问他:“依你之见?”
“臣以为卫瓘在军中声望极高,又调其归京,虽没了军权,但军中人脉尚在,又在中央立一党,盘根错节,太子甫登大宝,便是一羽翼丰满的外戚,即使他无心,子子孙孙不定会谋逆……”
“够了!”司马炎平生最怕大权旁落,显然他听进去了,气也没了,瘫坐地上,说:“回去吧,容朕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