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歌 第二目
大军一日两日地急行在官道之上,离张布也差了一日,杨济的心里没底,只能寄希望于一路的驿馆拦一拦人,他也招来快马,掀起帘子,递上几张条子,道:“一张呈陛下,一张交车骑将军,你们快马加鞭送往洛阳,剩下的人,在洛阳外的驿等着张布,他一介草民,也非行商,累了只有歇寺庙,这一路寺庙多,搜也耽搁时间,就等他自投罗网,能杀就杀,不能杀便拖,等我大军前来!”
繁华驿,横亘在路旁,几间高大宽敞的屋子,有酒有肉有卧榻,厩中马食正香,驿卒频频迎来送往。它的不远处,就是林立的寺庙和旅馆,张布虽然一心向着洛阳,但马累了,天也黑了,只好停下了,寻了一间看似便宜的小庙借宿,向住持道明来意,住持似笑非笑地将他请了进去。
小庙虽小,但供奉香火的士农工商却多如牛毛,黑灯瞎火之时,住持清点着数十万钱的功德,大笑道:“功德无量,南无阿弥陀佛!”便收好钱财,和几个信赖的弟子吃起荦腥。张布本不想一般见识,但一群小沙弥竟摸到他的住处,在包袱里摸索,却不料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几人吓得哆嗦,赶紧向门外爬去,突然一双脚拦在面前,几人抬头一看,竟是张布,正端端地坐在登上,瞪着众人。
“你不是……”
“我一踏进门就觉得你们这些小鬼有问题,哪里敢睡,滚!不然我告诉你们住持去!”
几人慌忙逃蹿,一不小心撞上了别人拉开的门,速速道歉,跳了出去,还不忘转身合上门。
张布不敢睡得太死,一直捱到深夜,他似乎听到了好像塞奴儿的声音,而后又有些打骂声,但不知是梦是真,头昏得厉害,口口声声地叫着塞奴儿的名,却动不了身子。
姗姗来迟的马玩,也因囊中羞涩进了这家庙,一进门便看到了鬼鬼祟祟的人影,住持始终遮遮掩掩,敏锐的直觉告诉马玩一定有猫腻,他便一把推开住持,道:“让开,我瞧瞧是谁在胡作非为!”人影中突然迸出熟悉的声音:“玩,救我!”
“果然有鬼!”马玩大叫一声,径直冲向鬼魅。
“弄他!”住持吼道,“不要怕官府,官家、释家那是一家。”
马玩虽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但面对这一群只会鱼肉百姓的胖和尚,收拾起来还是得心应手,他就用在司隶校尉部学到的手段,也足够应付。
一阵阵惨叫,和猫鼠受惊的叫声混在一起;树上、墙上,都是人撞的痕;尘埃四起,散得如雾一般迷离。马玩不知吃了多少拳脚,加不知给了对方多少拳脚,反正自己收手时,疼得厉害。
“施主,留情!施主,留情啊!”鼻青脸肿的住持爬到他的脚边,求饶,马玩动了动胳膊,骂道:“佛祖慈悲,怎么养了你们这些败类,一个个脑满肠肥,巧取豪夺,奴役百姓,有朝一日,必遭毁灭!”
住持用力扇着自己耳光,说:“是……是……是……我们都混蛋……我们都混蛋!”
“欸……”马玩又亮起拳头,“不要加那个都字,听着别扭!”
“我们混蛋……我们混蛋……”
“你不要离我这么近……”马玩始终觉得不自在,便拉起塞奴儿往外走。住持赶紧在后招呼道:“施主,天亮再走吧,我叫人把庙里收拾干净。”
“怎么,挨打上瘾了?”马玩笑道,塞奴儿也打趣道:“那就再扁一顿!”住持见二人缓缓上前,便伸出了作揖的单手,道:“贫僧只是客气而已……客气而已……”
“走——”
“阿弥陀佛,恭送施主……哎哟……哎……”住持按着嘴角的伤,对躺地上的沙弥、比丘一通乱踢,踢得自己也受罪,他骂道:“废物,钱没捞着,人也没卖成,其他寺庙知了还不知怎么笑话我们……都是些废物……滚!都滚!”
长夜漫漫,马倒无所谓,片刻休息便精神饱满,可是塞奴儿熬不住了,听着树上的虫唱,仿佛是一曲接着一曲的催眠声,月光下摇曳的树影,如同睡眼下的朦胧。她打了好些哈欠,依偎在马玩的身上,又闭不上眼,“我睡不着。”马玩勒住了马,放眼四野,先行下去,再抱她下来,道:“马上太抖,下来歇一歇吧。”说罢,他便席地而坐,塞奴儿顺势睡在了他的腿上,眯了一会儿,又突然惊醒,看着月光,怎么睡也不舒服:“也不知布在哪儿,我们也没落后多久,怎么一直没见人。”
马玩看着她,心中涌出一阵醋意,不知如何安慰,只是责怪张布:“没事,会追上的,就是张布这人……好端端的,报什么仇,本来出了洛阳就活了,非得去送死,还搭上我们!”
“你是在安慰我?”塞奴儿撑起半身,质问道,马玩赶紧解释:“我就是怕你再有闪失,怎么向刘渊交待。”
“干嘛向他交待,我和他素未谋面!”
马玩本来是自己心系塞奴儿,非要扯个旁人,这下慌了,赶紧又想辙:“他是你们匈奴的渠帅,你回去了,就是他的子民,他要你活着,我肯定不能送一具尸体回去啊。”
“说什么了你!”塞奴儿有些怏怏不乐,从他的身上起来,翻身上马,看着树下的马玩,吼道:“还不快上来,走了!”
星夜兼程的二人,不知道沉睡的张布被远远抛在身后,也不知道一场危险悄然而至。杨济的兵差,先到了一处最近的驿站,问厩啬夫各要了三匹马,便去见驿官,驿官见是拿了符节的使者,热情地端茶倒水,张罗吃食。
“罢了。”一人说,掏出袖中的文书,递给驿官说,“差邮人送洛阳,我等还要赶到下一驿办事。”
“好,容我登记一番。”说着,驿官掏出了书簿,连连发问,“姓名……年龄……在何处任职……所寄何地……所办何事……”
差兵不耐烦地一一作答,驿官则笑道:“国家规定,凡过驿必须登记行踪存档备查,诸位见谅。”
“告辞!”
骏马飞驰,昼夜不息,很快便到了洛阳附近的都南驿。都南很小,一眼享尽繁华,在驿的坞顶,便可饱览整个稀疏的瓦房和直道。远望,是洛阳那边湛蓝的天,天边有鸟儿在飞翔。
兵差一身绯红的戎装,满脸涂画,倨傲地站在窗边,战袍垂地,瞪大了眼注视着楼下直道上不多的行人。
终于,二人一马,一马二人,趁着天空泛起的夜,在直道上逡巡。
“来了!”负责监视的兵差一声惊呼,所有人便涌到窗台。“两个人,哪个才是张布?”
“废话,肯定是那男的!”
“看着怎么不像?”
“他长期不在军中,随时都是一身盔甲,现在卸下伪装,当然不同了,再说了,只有他的身边常伴个女子,两人相亲相爱,不正是底下这二人?”头领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众人不由得衷心佩服,纷纷鞠躬施礼,异口同声道:“受教了!”
“上!”头领一声令下,便有几人直接跳了下去,一个兵差突然提醒道:“张布武功高强,我们几人未必是对手……”头领几人迅速收住脚步,半倾的身子恰好看着几个兵差砸到了直道上,马上闭眼,不敢相信底下是如何一副惨烈的景象。
随着马嘶人惊,呻吟一两声,头领知道事情败露,便朝地上一通乱射。马玩火速护住塞奴儿,左肩还是中了一箭,他推下塞奴儿,用佩剑挥舞着密集的箭,在换箭的间隙,跳下马,带着塞奴儿躲起来。“什么人啊,为什么要杀我们?”塞奴儿问。
马玩看看侧面的驿站,心里也纳闷,“这一路上我们也没遇着啥人,难不成是从张布口中得知的消息?”
“难道我的布死了?”
马玩一听,心凉了半截,用力掰断了箭杆,疼得呲牙咧嘴道:“什么你的布,你的玩才要死了!”塞奴儿这才留意到马玩为自己受的伤,心痛极了,哭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马玩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说:“没关系,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我不要你死!”
马玩故作轻松地笑道:“那我就活了……”说罢,他立马来了活力,塞奴儿气得捶打他,不慎打到他的肩膀,马玩硬是忍住了痛,对塞奴儿郑重地说:“答应我,现在你我在一起,不要提张布,好不好?”
塞奴儿看了一眼马玩真挚的表情,点了点头。
突然,又是一阵箭雨淋来,马玩牵起塞奴儿手,立即开溜。“这么躲也不是办法,你藏起来,我好大杀四方!”说着,马玩便拉着塞奴儿走街串巷,找着焚身之所,塞奴儿则嗔怪道:“你是嫌我累赘?”
“哪有,我是怕血溅你身上,又吓疯掉!”马玩笑道,随手提起身边的箩筐,盖到她的身上,又遮上些竹竿、篾条,朝巷子中奔去,正好与兵差遇着了。
“张布,你不辞而别,是何道理?”
马玩这才明白,敢情杀的是张布,便放下心来,说:“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张布,他人早走了,我们就是去寻他的,我原是司隶校尉部的兵曹参军……”兵差们相互瞧瞧,心想以他们的速度,不应该放过张布,最差也是同时到达,但为什么会出现差错?头领在仔细打量了马玩一番后,决定将错就错,他笑了:“你就是张布,装什么装,我们今天就带你回见都督!”头领叫囔着冲了上去,可是一行人却还在云里雾里,迟疑片刻,才跟了上去,头领本来早已吓得愣住了,却不知被谁往前撞了一步,头领回头瞪了一眼,又看着马玩,笑道:“还不束手就擒!”
“你们真的搞错了,我是马玩,不是张布!”马玩连忙摆手,比划了一阵拳脚。
“上!”头领驱上了众人,自己却溜了,“我去捉那个女子,你们对付他,这捉拿要犯的头功就交送你们了!”
“我们哪里是他的对手?”
“哎呀,他都已经受伤了,你们机灵点,累也累死他!”言毕,头领一溜烟跑没了影。
众人却围而不打,也仅仅比划比划,同马玩一样,一声高过一声吼叫。不久之后,头领又喊叫着跑了回来,被他偶然撞倒的塞奴儿使劲追。兵差们转身看去,无不揶揄:“不是吧,连个弱女子都打不过?”头领边跑边喊,众人虽然听不见,但笑过了,定睛一看,才发现塞奴儿的后面,还跟着一个英俊的美男子——张布终于赶上了他们。
几个小小的兵差,哪里是张布的对手,只几个回合下来,便躺在地上痛苦挣扎,张布排开手臂,攥紧拳头,仰天长啸一声,对这群宵小喊道:“你们不时要我的命吗?来啊!”吓得兵差们作鸟兽散,只有头领留下了性命。
塞奴儿挣脱马玩的手,冲了进去,扇了张布一耳光,又把他推倒,囔道:“我们以为你快到洛阳了,拼命追赶,你居然还在后头,我们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混蛋!”
“我不知道,我在一间小庙里睡着了,醒来便赶了过来。”
“我和马玩一夜未眠,就为了找你,你还睡得着,你是完全没想过我会担心?”塞奴儿捂着胸口,哭了起来,“我的心都快死了,我居然冒着生命危险来找一个并不在意我的人,我真是一个糊涂虫,我就不该听了曹不流的鼓动,星夜骑马来寻你,你是个坏蛋,你知不知道?”骂累了,塞奴儿心也碎了,怒目圆睁,张布站起来想要拥抱他,被塞奴儿又一次推开,“别碰我!”马玩眼见着塞奴儿委屈极了,抡起拳头,气急败坏地跑进来,照张布的脸就是一坨子,把他压在身下狠狠打。张布也不怎么还手,他期待着塞奴儿能够回心转意,但她终究没有拉架,而是冷漠旁观。张布也心灰意冷,猛地踢开马玩,一拳一拳地还了回来。塞奴儿疯狂大叫:“不要打了,住手,快住手!”一时间,她也不知道拉谁好,只要一接近扭打成团的二人,便会被撞了出去,她只能趴在地上,痛苦的捶地大哭。
“我被打时,你一言不发,他被打时,你倒说话了。”张布冷笑道,“看来,我早不该救你……”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塞奴儿哭得有鼻涕有泪,“我以为你们打一会就消停,没想到有如仇雔,不能让坏了得了便宜啊……”
“说得好听!”张布吼了一嗓,“他打我,你就该阻止!我今天就要好好收拾这厮!”
“塞奴儿,别和他多废口舌,我今天就要痛打这混蛋,给你出气!”马玩说,塞奴儿看着鼻青脸肿的马玩,渐渐瘫软下去,便朝张布吼道:“你快把他打死了,住手,快停下!”张布哪里肯停,他把对塞奴儿和马玩的一切的怨恨,全发泄在马玩身上,连塞奴儿拼命地拽他,也一点儿不留情面,甚至还甩了塞奴儿几巴掌。塞奴儿呆了,摸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你打我?你竟然打我?你从来没有打过我?你竟然打我!”她无比绝望,捡起地上兵差遗落的刀,大步走上前,砍在张布的手上。
乌云滚滚,刹那间吞噬了整个太阳,一片雷声,从天边慢慢铺开,风张牙舞爪地大喊大叫。地上的尘,激起千层的浪花,一排高过一排;沉闷而诡异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令人心生无限悲凉。恐惧,弥漫。
是杨济的大军到了,厚重的铠甲震得大地微微颤动,火速包围了几人。
深居车中的杨济,戎装之外裹了便服,瞪着风吹挑起的帘,冰冷却又平静地说:“张布,我救你一命,助你复仇,你却不向我辞行,岂有此理?”
张布抬起手臂,忍着疼痛,回首:“不知现在辞行可好?”
杨济看着了一眼他手上的伤,并没有计较,而是说:“哪里去?”
张布却不敢回答,杨济诡异地笑道:“你既然到了这儿了,就和我回洛阳,说说贾充老朽是如何通敌卖国、走私酃酒的!”说着,杨济命车边的侍卫送上一份说辞。张布一读,竟列举了贾充种种罪行,还有自己如何查清案件,贾充如何畏罪自杀云云。
杨济又命医官携药而前,包扎伤口,说:“跟我走吧,到皇帝面前求一个功名。”
张布最后看了一眼搀着马玩的爱人,落寞地上马,对她说:“走吧,有都督在。”
塞奴儿向前挪了一点步子,马玩却跌倒,抓住塞奴儿的腿,苦苦摇头。
曹不流跑到马玩跟前,着急万分:“还不快跟上,有都督在,还怕什么?”
杨济也瞧见二人,他不想自己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不想天下清淡之士胡言乱语,思考再三,他决定成人之美,“我不会为难任何人,要走要留,自便吧。”
曹不流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自然不乐意了,连忙阻止,找了一大通理由:“都督,二人知道军中太多事,若是一路胡说,天下人以讹传讹,到时候都督怎么回应?塞奴儿和这张布亲昵着,现在有点龃龉,都督应该做一个和事佬,忍心棒打鸳鸯?塞奴儿是太子妃的钦犯,马玩又包藏祸心,就这么放了太子妃怪罪下来,怎么得了?”
马玩大吃一惊,骂道:“我以诚相待,你居然如此阴险狡诈,真是人面兽心,我现在终于看清了,你就是太子妃的一条狗!我真是瞎了眼,还想着和你做交心朋友,我今天就是拼了命,惊了杨都督,也要杀了你这个不忠不义不仁之徒。”
曹不流一侧头,狰狞跃然脸上,还没开口,几个兵便围到他左右,压下他的腰,刽子手举起了弯刀。曹不流吓得尿湿一地,向杨济的坐车大喊:“都督,这是何意?我是一心为你着想啊,不能和太子妃伤了和气啊!太子——太子——”
大军开拔,车驾启程,司马衷玩得正好。
杨济笑道:“这人说得好,我平生最恨人落井下石,坑蒙拐骗,也恨你一个末吏,竟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更恨人威胁……你的太子妃,对我来说一文不值,皇帝是我家人,太子是我家人,皇后是我家人,现在贾充一死,朝堂同僚也是我家人,我何惧哉?”
“都督饶命……都督饶命……我不是太子妃差来的,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的狗命吧……”他瞥见了太子的銮驾,又喊着“太子……太子……救命!”
玩得正欢的司马衷问着身边亢奋的宫人:“谁在说话?”
有人答道:“路旁的狗叫。”
“神奇,狗说话我也能听懂!”司马衷笑道。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马玩蒙住了塞奴儿的眼,躲在一边,静待滚滚浓烟消散于天地间。
“走吧——”
“布会不会有危险?”
“管他做什么,我看他都死心了,这杨济也不像个坏人,兴许他还能飞黄腾达,而你我恐怕只有颠沛流离。”
塞奴儿不舍、不甘,也不相信,她和张布最终形同陌路,今生今世,一个天涯,一个海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