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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楚成阳日记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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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蜡烛燃尽的少年心事

章节导读:1991年的夏天,黄河滩的风裹挟着槐花的甜香,也吹来了少年楚成阳藏不住的心事。一本沾了泥点的参考书,两支燃尽成泪的红蜡烛,一场车站里仓促的重逢,将懵懂的情愫与青春的遗憾,都揉进了鲁西南的黄土与月光里。当少女的背影消失在绿皮火车的尽头,少年才懂,有些话没说出口,就是一辈子。

1991年的八月,黄河滩的风裹着槐花香,卷过胡同里的单车辙。一支红蜡烛在停电的夜里燃着,火苗映着少年楚成阳攥紧的纸页,也映着滩边未说出口的情愫,在岁月里慢慢沉淀。

1991.8.17晴

晌午头去镇上图书馆,特意借了本翻得起毛边的英语翻译参考书。前儿个听她叨叨,说想考外地的中专,这书指定能帮上忙。路过李庄集老槐树下,日头毒得晃眼,一阵风刮过来,细碎的槐花落了我一肩一脊梁。

骑到她家门口胡同口时,车把猛地一歪,怀里的书“哗啦”全散在泥地上。墙根下纳鞋底的几个婶子立马围过来,嘁嘁喳喳打趣:“楚家小子,又来踅摸俺家妮子了?”我臊得脸发烫,手忙脚乱捡书,一抬头,正瞅见她站在门墩子边,手里攥着根麻花,眉眼弯得像月牙儿。

她小跑着过来帮忙,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烫得我心里咯噔一下。书皮沾了泥点子,她掏出花手绢擦了又擦,才抱在怀里仰着脸脆生生喊:“谢谢你啊,成阳哥。”声音软乎乎的,比刚出锅的棉花糖还甜。我没敢多待,蹬上车就往家窜,后脊梁的汗浸透了褂子,却觉得这黄河滩的风,都带着股子甜香。

1991.8.19阴有雨

淅淅沥沥的雨,从天亮下到晌午。我趴在堂屋八仙桌上写信,笔尖划了又划,想问问她那本参考书看得咋样,又怕显得太刻意。写了撕,撕了写,纸篓里攒了半篓子废纸团。窗外雨帘里,总晃着那日在邮局的光景——她攥着我的褂子袖子,眼睛亮得像秋夜的星星,脆生生说:“成阳哥,俺信你。”

雨住的时候,我揣着油纸伞往她家去,刚到胡同口,就撞见她娘挎着菜篮子出来。“妮子一清早儿就去姥姥家了。”婶子的话像盆凉水,浇得我心里凉飕飕的。我在湿漉漉的胡同口戳了半晌,脚底下的水洼映着我的影子,孤孤单单的,像被人忘在院里没收的衣裳片子。

1991.8.21晴

去邮局取稿子,县文化馆居然录用了我的短文!手里攥着通知单,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一路哼着《小芳》往家走。走到十字街供销社门口,猛不防撞见她和同村的小芳,俩丫头手里攥着冰棍儿,正叽叽喳喳地进城。

她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衬衫,辫子梳得光溜溜的,额前碎发用发卡别着,好看得晃眼。看见我时她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笑:“成阳哥,你也来赶集啊?”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只憋出一个“嗯”字。瞅着她们的背影拐进巷子,小芳还回头冲我挤了挤眼,我蹲在供销社台阶上,心里空落落的——要是当时多问一句“啥时候回”,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膈应了?

1991.8.23多云

特意找她,说想借本冰心的散文集。其实哪里是为了借书,不过是想借“冰心”俩字儿,告诉她我心里的那份干净与郑重。她当真了,第二天一早便颠颠儿跑到学校图书室,回来时却耷拉着脑袋,一脸愧疚:“图书室里尽是数理化的书,没寻着文学类的。”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角,赶紧摆手:“没事儿没事儿,俺就是随口一提。”她抬头望我,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那句“你懂俺的意思不”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也许她没读懂,也许她压根儿没往心里去。罢了,黄河滩的缘分,或许本该顺其自然。

1991.8.25晴转多云

中秋节前一天,我揣着两盒桃酥,骑车往她家去。她正蹲在枣树下择菜,看见我来,立马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坷垃。枣子红得透亮,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石凳上溅起细碎的土。

“俺报了外地的会计班,过几天就走。”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俺烦透了这黄土味儿,闻了十几年,闻够了。”我心里猛地一沉,嘴上却笑着说:“出去好,见见大世面。”她没吱声,只是剥了颗熟透的枣子递给我,枣肉甜得发腻,却硌得牙根发酸。

候车室里人挤人,我们并肩坐在硬邦邦的长条椅上,唠起将来,唠起念想,唠起村里那些早早嫁人、围着锅台转的姑娘。她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我浑身僵着,一动不敢动。绿皮火车开动时,她扒着车窗冲我笑,我挥着手,直到火车缩成一个小黑点儿,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才发现眼眶早就湿了。

1991.8.27阴

夜里突然停电,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翻箱倒柜地找,终于在抽屉最底层,摸出她去年冬天送我的两支红蜡烛。那年雪下得忒大,她说:“停电的时候点上,屋里亮堂堂的。”

划亮火柴,烛火“腾”地一下燃起来,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墙上的奖状,也映着我眼前晃悠的她的脸。烛芯“噼啪”响了一声,像谁在耳边叹了口气。这蜡烛,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盏灯,是我揣在怀里的一颗星。看着蜡油一滴滴往下淌,像止不住的眼泪,我忽然慌了神——这份藏在心里的情,会不会也像这蜡烛一样,燃尽了,就啥也不剩了?

1991.8.29晴

和强子在村口小酒馆喝烧酒,几杯白酒下肚,他就红了眼,拍着我的肩膀,舌头都捋不直了:“你别太迷瞪那丫头了,人家心高,是要飞出去的,不会留在这黄河滩上陪你刨坷垃。”我知道他嫉妒,去年他托媒人去她家提亲,被婉拒了,心里一直憋着气。

“你俩好上了,咱兄弟的情分,算是毁了!”强子把酒杯往桌上一蹾,酒洒了满桌。我愣在原地,忽然想起书上的那句话:友谊孕育爱情,爱情也能毁掉友谊。酒喝到半夜,我醉醺醺地往家走,路过她家门口,黑漆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我靠着墙根,对着那扇门轻声说:“晚安。”只有冷冷的月光,听见了这句话。

1991.8.31阴

分别一百四十天,我竟在菏泽汽车站撞见了她。她穿了件时髦的夹克衫,头发烫成了卷卷的样子,说话时带着些外地的侉味儿,再也不是那个攥着麻花笑的村丫头了。

她看见我,只是淡淡地冲我点了点头,没笑,也没喊我“成阳哥”。我攥着衣角,鼓足勇气问她:“过得咋样?”“挺好的。”她答完,就跟着身边的人匆匆走了。风从车站的大门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想起她当初说烦透了黄土味儿,如今看来,她是真的走出去了,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想回头了。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心里空得像被掏走了啥玩意儿。人家说,有苦楚就有收获。可俺的收获是啥呢?是抽屉里燃尽的蜡烛头,是纸页上没说出口的话,还是这漫无边际的怅惘?罢了,也许这就是命。

槐花落满单车辙,秋雨洇湿少年额。

借来半册冰心句,难诉心头一寸热。

烛火摇落三更泪,车站风催故人辙。

黄河滩头旧明月,犹照当年未说破。

那年八月的蜡烛终成蜡泪,胡同口的槐树叶落了又生。楚成阳把没说出口的话揉进纸页,藏在抽屉最深处。黄河滩的风一吹就是许多年,只是他总想起那个攥着麻花笑的姑娘,和那段没来得及开花的情愫,在岁月里愈发清晰。

本章彩蛋

半个月后,楚成阳整理抽屉时,指尖触到一张被蜡油浸得发皱的纸片。那是那日她帮他捡书时,偷偷夹在英语参考书里的,他竟一直没发现。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少女独有的娟秀:“冰心的书,俺会慢慢找的。等俺回来,说给你听。”

落款日期,是1991年8月17日。

只是,纸条的右下角,沾着一点极细的、泛着白的沙粒——那绝不是黄河滩的黄土,倒像是海边才有的沙。

他捏着纸条的手猛地一颤,窗外的风卷着槐花落进来,迷了眼。

她去的明明是内陆的会计学校,那点海沙,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