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桂月心事（1991.9.16——9.30）

9月16日阴

中秋的月亮挂在树梢头，别人都在团圆，我心里却空落落的——想的是家，更是你。咱俩断了书信这么久，提笔写日记的这会儿，手电突然没电，蜡烛也烧到了底，只剩一撮灰。这光景，倒像是我这没着没落的思念。

也罢，就把这份念想熬成墨汁吧。有人说思念是苦的，我偏觉得，它是命根子，是灵感，是藏在字里行间的诗。情海里趟一回，哪能全是甜？有苦有甜，才是真的。

9月17日丁阴转多云

去国爹家取收音机，那破机子在他家搁了小半年，还是没修好。闲扯时问他盖楼花了多少，他挠挠头，支支吾吾说三千出头。

这数儿在咱鲁西南乡下，能把人压弯了腰。想想农村娶媳妇，彩礼、摆酒、盖房，哪一样不烧钱？就算是村里响当当的万元户，也得把钱掰成两半花。我越想越憋屈——这些钱要是投在正经事上，有志气的后生哪会愁出路？偏生都耗在柴米油盐里，把人的锐气磨得精光。看国爹蹲在院里拾掇柴火的模样，我心里竟冒出个念头：结婚这事儿，真有点怕。

9月18日

心里乱糟糟的，全是烦心事。恨自己前些年太糊涂，爹娘总说“为你好”，我竟傻乎乎地信了。他们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养你这么大，咋就这么不听话？”

可听话是啥？是丢了自己的念想，跟着别人的脚印走吗？为了这句“听话”，我在人前人后装过孬，被命运搓圆捏扁，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像根绳子勒着脖子，我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这命，咋就这么捉弄人？

9月19日竹晴转阴

我总算看清你了。你根本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说话粗声粗气，做事没轻没重，半点儿温柔体贴都没有，有时候还让人犯恶心。你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愣头愣脑的。

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跟你走到一块儿。一次次揣着满心欢喜去找你，回来时却空着手、凉着心。我总盼着能从你那儿看见点光，可你的世界里，从头到脚都是乌云，连颗星星都没有。跟你过日子，只有苦，没有甜。这往后的路，咱俩越走越远，怪不得我。

9月20日下阴

爹娘总念叨，说我命不好，婚事不顺都是命。从前我压根不信这一套，可日子过到这份上，心里竟也犯了嘀咕。

但我转念又想，命是啥？是攥在自己手里的！“榜上无名，脚下有路”，只要我肯下力气，肯熬，总有一天能闯出个名堂。人活一辈子，就得敢闯敢拼，要是窝窝囊囊混日子，那才叫白活。

9月21日 S晴转好

今夜的月亮模模糊糊的，跟我这心情一个样。三年前的今夜，我去看你，你家门口的星星亮得晃眼；三年后的今夜，咱俩隔着千山万水，连个信儿都没有。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不知道你会不会偶尔也想起我。

咱俩之间，隔着太多说不清的情面，你做事总是前怕狼后怕虎。我多想跟你唠唠心里话，唠唠这日子咋过，可这念想，终究是一场空。就像歌里唱的：“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保重自己；没有你的岁月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往后，我得自己顾好自己了。

9月22日 R多云

痕、累、酸、甜——这四个字，就是我今天的滋味。

思、爱、苦、恋——这四个字，就是我今天的牵挂。

心里有啥话，就借着笔墨说出来；眼里有啥景，就揉进字里去。往后啊，把这些愁的、盼的、念的，都一笔一划记下来，也算没白活这一场。

9月23日 M多云

跟你聊婚事，你张口闭口都是钱。这话像针一样，扎得我心口疼。你忙忙碌碌这么久，到今儿才算明白，日子不是空想出来的，是实打实过出来的。

我心里装着的，是写字的念想。人活着，总得有个奔头，我不想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你娘说我“瞎操心”“费尽心”，她哪里懂，我图的不过是“追求”这两个字。

9月24日下多云

婚姻不是儿戏，哪能说定就定？等我琢磨明白这个理儿，一切都晚了。你说当初定亲定错了，转头又跟别人凑在一起，还嫌我穷、嫌我穿得土里土气。

难道人的好坏，是靠衣裳衡量的吗？要是真这样，我倒要问问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到底值不值。

9月25日 W多云

去东村拾棉花，路过打谷场，邻家二嫂眼尖，瞅见我脚上的新布鞋，打趣道：“这鞋是媳妇做的吧？”

我摇摇头说“买的”，她还非要掰着我的脚看鞋底。一提“媳妇”这俩字，我心里就堵得慌。上次你生病，我拎着东西去看你，你倒好，半点儿领情的意思都没有。感情这东西，难道能用钱来算吗？我拿谷草当节礼送过去，换来的却是你的冷脸，连门都没让我进。媒人撮合的这门亲事，从根上就错了。

9月26日竹晴

吃晚饭时，我跟娘说，昨夜梦见被大黑狗咬了左手，疼得钻心。娘叹了口气，说这是凶兆——怕是我跟你，缘分要尽了。

可不是嘛，咱俩早就不对劲了。你嫌我穷酸，我嫌你没教养，说话三句不到就呛起来。要不是媒人牵线，咱俩八竿子打不着。你没进过一天校门，哪里懂我写字的乐趣？我心里装着的是笔墨纸砚，哪里懂你家长里短的计较？娘说这是我的命，可我偏不信——命，真能管着人的一生吗？

9月27日下晴

你毕业那会儿，拍着胸脯跟我保证，发了工资就寄钱给我买书，分配工作了第一个告诉我。我信了你的话，一天天盼，一月月等，可那些承诺，全成了泡影。

我总觉得，你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可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些好听的话，早被风吹没了。难道在我认识的这些人里，就没有一个真心待我的吗？我不信。

9月28日 S晴

想起你转校走的那天，我帮你收拾包袱，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咱俩同窗两年，一起上课，一起掏鸟窝，感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可你转学后，来信说英语跟不上，功课落了一大截，字里行间全是着急。那点少年时的情谊，终究被山高水远的距离，磨得越来越淡了。

9月29日 R晴

心里闷得慌，娘喊我喝汤，我也懒得应声。老毛病又犯了，总跟自己较劲。我实在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庄稼地里，脸朝黄土背朝天，忙忙碌碌一辈子，到头来啥也没落下。

我也怨爹，他这辈子就盯着那几亩地，目光短浅，为了一点小事就闹脾气。现在倒好，为了我的婚事，他竟拉下脸去求那个媒人——一个娘们家家的，他低三下四地说好话，想让人家别拆散这门亲。看着他那模样，我心里又酸又涩，哭笑不得。

9月30日

今儿个，又想起了你。细想起来，咱俩当初聊天、见面、写信的那些日子，心里是真的动过情的。缘分这东西，说来就来，可有没有份，就难说了。

我这人，性子太急，感情也太脆，经不住折腾。明知道跟你在一起是苦的，可为了爹娘的脸面，还是硬着头皮撑着。你张口就要彩礼、自行车、缝纫机，一样都不能少，可你为这份感情，付出过啥？啥都没有。

要是散伙，爹娘半辈子的血汗钱就打了水漂；要是不散，这辈子就毁了。早先读过一句洋文，大概意思是：婚姻里要是没有快乐，不如趁早散了。我现在算是懂了，这份情，终究是勉为其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