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1992秋:墨香里的微光
1、十月晨光里的执念
我有很多幻想,可幻想偏与现实这样格格不入。
幻想是枝头的槐花蜜,甜得晃眼;现实却是黄河滩的坷垃路,硌得脚疼。尽管现实满是苦难,可日子终究要踩在泥土里过,不如攥紧笔杆,向着美好的理想默默奔。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钻过窗棂,落在书桌摊开的稿纸上,蓝黑色的墨迹被晒得微微发烫。我用指尖摩挲着纸页上的纹路,目光扫过桌角那封已经贴好邮票、却在九月末犹豫着没寄出的《黄河情》征文稿,心里像揣着颗刚从晒谷场捡来的玉米芯,又干又躁,却藏着一点烧不尽的火苗。
1992年的十月,李庄集的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黄河边的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院子里玉米棒子的甜香,扑在脸上带着些许凉意。我望着窗外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忽然笑了——以前总盯着幻想和现实的差距,觉得日子像黄河里的漩涡,怎么也挣不出来。
可现在才懂,幻想再美,也不过是天上的云,风一吹就散。只有把脚踩进李庄集的泥土里,把笔落在现实的稿纸上,才能让云化成雨,浇出属于自己的文字庄稼。
我翻开那本封面磨得发亮的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用钢笔重重写下“把握现实”四个字,顿了顿,又添上“默默奔”。桌角的煤油灯芯结了焦黑的疙瘩,像我这些年走过的弯路,可灯盏里的油还满着,灯芯还在,只要想燃,就能继续亮着。
这一年,我二十出头,守着农技站临时工的身份,在土坷垃里刨食的同时,还攥着一支不肯放下的钢笔。村里人说我不务正业,哥哥劝我认命,可只有我知道,那些落在稿纸上的文字,是我对抗生活苦难的唯一武器。
2、苦甜相依的日子
10月5日,多云。
我知道,打从落生在李庄集的黄土地上,就注定要尝够生活的苦。可细细咂摸,没有槐花刺的扎,哪能品出槐花蜜的甜?没有苦的衬,甜也便没了滋味。
晌午的日头晒得人暖洋洋的,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农技站的老槐树下,给围过来的几个老汉讲小麦拌种的技巧。手里捏着拌种剂的包装袋,把农技书里那些拗口的专业术语,揉成庄稼人听得懂的家常话:“这拌种剂就跟给麦子穿件衣裳似的,能防虫子咬,还能让苗长得壮实,到明年麦收,亩产指定能多打几十斤。”
蹲在地上的王大爷叼着旱烟锅,烟锅子滋滋地响,灰白的烟圈飘在半空,他听完拍着大腿说:“成阳这娃,讲得比农技站的干事还透!俺家去年的麦子就遭了虫灾,今年听你的,指定能有好收成。”
话音刚落,张干事恰好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瞥了一眼这边的热闹,竟破天荒地没摆冷脸,撂下一句:“成阳,讲得挺明白。”
就这五个字,像块裹着糖衣的山楂丸,甜意从舌尖一下子漫到了心口。在农技站干了快一年临时工,平日里听惯了站长的冷言冷语,看惯了旁人的白眼,这突如其来的认可,竟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收工回家的路上,我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路过村口的小卖部,还破天荒地掏了两毛钱,买了块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裹着粉红色的糖块,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淌,连带着路上的尘土味都变得亲切起来。
回到家,我蹲在厨房帮娘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橘红色的光把我的脸烘得暖烘烘的。娘往灶里添着柴,干硬的玉米秸秆在火里噼啪作响,她忽然说:“前儿个你王婶来串门,说她男人看了你贴在黑板报上的那篇《玉米地里的春秋》,直夸你写得好,说写到庄稼人心坎里了,还问啥时候再写新的。”
我扒拉着火柴棍,看着火苗在灶膛里跳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娘去摘槐花,槐花树的枝丫上全是刺,摘槐花时总被扎得手指流血,可嚼着甜甜的槐花蜜,就觉得再疼也值了。
这日子不也一样吗?没有被县报退稿的憋屈,没有村里人“不务正业”的闲言碎语,又怎么能体会到一句认可的甜有多金贵?
我在日记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糖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苦甜本是一根藤上的瓜,少了谁都没滋味。
3、书房里的墨香与星光
10月7日,晴。
我很高兴,竟有懂我文字的朋友;我不孤独,因为小小的书房里,飘来了寻墨香的脚步。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院门口的月季叶上,晶莹剔透的,像一串串小珍珠。我刚推开屋门,就看见村小的李老师带着两个扎羊角辫的女学生站在门口,她们的裤脚沾着些许泥土,显然是早早就来了。
两个小姑娘手里攥着揉得皱巴巴的纸,纸上面是她们写的作文,红着脸,怯生生地说:“楚叔叔,我们看了你贴在村口黑板报上的短文,觉得写得可好了,想来问问写作文的法子。”
李老师站在一旁,笑着补充道:“成阳,这俩孩子是俺们班作文写得最好的,就是不知道咋把心里话写出来,你就给她们指点指点,权当是帮我个忙。”
我愣了半天,忙把她们让进屋里。我的书房,其实就是土坯房的一角,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旧书桌,还是爹年轻时用过的,桌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墙上贴满了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有散文,有诗歌,还有一些乡土小说的片段,桌角堆着一摞摞的稿纸和农技书,挤得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可姑娘们却一点也不嫌挤,凑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翻着我的稿纸,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星星。
一个梳着齐刘海的小姑娘指着稿纸上的“黄河的浪是庄稼人的魂”这句话,仰着小脸问:“楚叔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是不是说黄河养着我们庄稼人,就像魂儿一样离不开?”
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掰着指头跟她们讲黄河边的春耕秋收:“春天的时候,黄河水漫过滩涂,把土地泡得软软的,种下去的玉米种才能发芽;夏天的时候,黄河水涨起来,滋润着地里的庄稼;秋天的时候,庄稼熟了,我们靠着这些粮食过日子。黄河是我们的根,就像魂儿一样,陪着我们庄稼人一代又一代。”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们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小姑娘们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另一个小姑娘问:“楚叔叔,那写作文是不是就要写自己亲眼看到的、心里想到的呀?”
“对喽!”我笑着点头,“写作文就跟种庄稼一样,得扎根在泥土里,写自己熟悉的事,说自己心里的话,这样写出来的文字才鲜活,才有人愿意看。”
我给她们讲我写《玉米地里的春秋》时的心思,讲我怎么观察玉米从发芽到成熟的过程,怎么把爹种玉米时的样子写进文字里。两个小姑娘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还拿出小本子记下来,那模样,像极了当年趴在村小土坯课桌上听课的我。
李老师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送走她们后,我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姑娘们留下的一小束野菊花。花是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轻轻一碰,露水就滚了下来。墨香混着淡淡的花香,在小小的书房里绕着,久久不散。
窗外的老槐树还在落着叶子,一片一片,打着旋儿飘下来,可我的书房里,却像开了一院子的花,热热闹闹的,一点也不冷清。
我很自豪,守着这方小小的书桌,竟也拥有了自己的读者。这小小的书房,装得下我的文字,也盛得下旁人的期待,这样的日子,就够我觉得幸福了。
我提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墨香不散,孤独便永远沾不上身。
4、十月后记:微光虽小,可照前路
合上日记本的时候,指尖还留着野菊花的淡香和墨汁的浓味。
1992年的十月,就这么在秋风吹拂中过去了。这个月的风,比九月更温柔,卷着晒谷场的玉米香,也吹来了墨香里的点点微光。
回想这个月,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盯着幻想和现实的落差唉声叹气,而是学着把脚扎进李庄集的泥土里——给村里人讲农技时,把文字揉进庄稼事里;写稿子时,把乡土情凝在笔尖上。没想到,竟换来了旁人的认可,还有寻墨香来的小小读者。
以前总觉得,幸福是能在省报上发表文章,是能成为真正的作家,是能让所有人都不再小瞧我。可现在才明白,幸福其实很简单。
一张掉漆的旧书桌,几页写满字迹的稿纸,三两愿意听我讲黄土地故事的人,便凑成了我眼里最光彩的世界。原来所谓的光彩,从来不是要把名字刻在远方的报刊上,而是有人懂你写的文字,有人愿意为你的文字停下脚步。
黄河依旧向东流,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滋养着李庄集的土地。村口的老槐树依旧落着叶,可明年春天,它还会抽出新芽。而我的笔,也会在这墨香里,继续写下去。
写黄土地的苦与甜,写庄稼人的盼与念,写这乡土里藏不尽的烟火气与温柔。
也许未来的路依旧坎坷,也许我的稿子还会被一次次退回,也许我这辈子都成不了大名鼎鼎的作家。可那又怎样?我是楚成阳,是黄河的儿子,是李庄集的庄稼人,也是一个执着于文字的追光者。
只要墨香不散,只要心里的微光不灭,就够了。
(冰阳 1992年10月31日于李庄集西李庄村)
作者有话说
十月的楚成阳,终于在苦难里尝到了甜,也在文字里找到了同行者~接下来的十一月,《黄河情》征文的结果会揭晓吗?神儿会不会突然寄来书信?楚成阳的文字又会遇到怎样的机遇?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别忘了收藏+追读,你们的支持就是楚成阳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下一章,我们十一月再见~
